萧承嗣原本想开口叫住他,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不用管你雄父。”


    梅艾维斯轻拍了一下萧承嗣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仿佛在说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就是这脾气,死要面子。”


    不多时,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紧接着是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柏林赫塔便已穿戴整齐,甚至头发都重新梳洗过,一丝不苟地重新下了楼。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家居服,看起来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与矜贵。


    当他再次站在萧承嗣面前,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这个“失踪”了半个月的儿子时,神色却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梅艾维斯这些天的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对于这个亲生的雄子,他又怎么会真的不喜欢呢?


    血缘的羁绊,远比表面上的纨绔要深沉得多。


    从前的萧承嗣太过恶劣,嚣张跋扈,目中无虫。


    即使后来他与梅艾维斯都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变得陌生,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无奈没有证据。


    梅艾维斯能够忍受雄子的冷眼与顶撞,可柏林赫塔忍不了。


    他首先是梅艾维斯的雄主,才是萧承的雄父,他无法容忍有人让他的雌君伤心落泪。


    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个萧承嗣,周身那股令人反感的戾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


    这种变化,又确实像是从前那个乖巧听话、会抱着他大腿甜甜叫“雄父”的雄子又回来了。


    柏林赫塔心里的那点别扭与防备,在对上儿子那双真诚得毫无杂质的眼睛时,瞬间土崩瓦解。


    他暗自叹了口气,算了,只要梅艾维斯开心就好。


    梅艾维斯开心了,柏林赫塔也就开心了,这便是他最朴素的真理。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柏林赫塔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贯的威严来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润。


    他转身大步走进厨房,动作有些僵硬地为自己倒了杯水,侧头却看见埃米尔还站在原地,手中也同样拿着一杯水。


    ……


    他默默移开视线,仿佛被那眼神烫到了一般,手指紧紧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节泛白。


    而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萧承嗣的脸上,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少一个后,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半晌后,他才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生硬,却再也听不出往日的责备与疏离,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庆幸:


    “回来了就好。”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决堤的情感。


    终于,他还是喊出了那个许久未曾亲昵呼唤过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敲击在每个虫的心上:


    “……小承。”


    第90章 温馨


    萧承嗣心中微动,目光细细描摹着柏林赫塔此刻的神情。


    这位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架子、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雄父,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故作镇定地瞥开眼,耳根处那一抹不自然的微红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看着他这副被戳穿心思后的尴尬模样,萧承嗣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在眼底温柔地荡开,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暖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轻声唤道:


    “雄父。”


    柏林赫塔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半晌后,才别扭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感。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略显杂乱的节奏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与释然。


    萧承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中某处坚硬的冰层悄然融化。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些许嫌恶的雄父,正在笨拙地、努力地学着梅艾维斯的样子,尝试着跨越那道无形的鸿沟,去接纳他,同样去爱他。


    这在从前,是萧承嗣从来不敢去想的奢望。


    他曾经以为,自己注定要在算计与冷漠中度过一生,灵魂永远无处安放。


    却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命运竟让他拥有了一个如此完整的家庭,一份如此纯粹的亲情。


    然而,这份温暖越是真实,他的思绪就越忍不住飘向远方,飘回到那个冰冷的现实世界。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边的自己已经彻底消失,会发生什么。


    大概率会按照原计划的走向进行——酒店管理人员发现他的自杀现场,第一时间肯定会报警。


    可国外的警察如果不是凶杀案的话,大概率不会费心去通知异国的家属,一切都会在繁琐的程序中被无限期搁置。


    或许,连为他收殓骨灰的人都没有,他将化作一缕无人知晓的青烟,消散在异国的风里。


    萧承嗣扯唇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丝短暂的空洞与漠然,但那抹阴霾很快就被眼前温馨的灯火彻底驱散,重新被填满了温情。


    他对那边的一切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留下的那些钱,足够杨女士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生活完后半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如果留下太多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可能给他们招来灾祸,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且最好的处理方式。


    至于剩下的钱呢?就交给慈善机构去分配吧。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钱或许会用在给贫困山区儿童购买冬衣和教育材料上,让孩子们在寒冬里不再瑟瑟发抖。


    又或许会变成柴米油盐出现在孤寡老人的灶台上,为他们黯淡的晚年增添一丝烟火气。


    甚至可能会救助一位危重的贫困病人,为一个家庭延续生的希望。


    无论哪一条,都比烂在银行卡里、成为无人认领的死物要好。


    萧承嗣自认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事,但也算不上个纯粹的好人,他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而做出最大的补偿。


    这件事,也是他离开前,能为那个世界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落回眼前温馨的客厅。


    萧承嗣眨了眨眼,将那些阴霾的过往彻底锁进心底最深处的抽屉,上了一把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锁。


    只见柏林赫塔正坐在沙发上,一副“老大爷”似的环着手,眉头微皱,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却又藏着浓浓的关切。


    萧承嗣原先还没听清,只当他在发牢骚,后面才捕捉到关键词,原来是心疼梅艾维斯今天上了班又急着赶回家,连口气都没歇。


    他提议一家四口出去玩,梅艾维斯坐在一旁,微微解开了一颗领口的扣子。


    平日里矜贵优雅的雌虫此刻看起来颇为疲惫又懒散,他抬眸看了一眼柏林赫塔,带着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您忘记了?昨天不是还答应了希维尔阁下去打牌吗?”


    柏林赫塔这才有些失落的哎呀了一声,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


    “……我忘记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开始控诉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自从跟他在一起打牌,我就没怎么赢过,那家伙手气好得简直犯规,我看他肯定是偷偷换了牌。”


    梅艾维斯忍不住抿唇笑笑,眼底闪过一丝宠溺。


    雄虫的娱乐方式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购物、打牌、赌博之类的……


    更多的还是聚在一起研究哪只雌虫更加漂亮,身段更加饱满,或者是娶了哪只虫可以让自己的财富更高一层的话题。


    像柏林赫塔这种只有一只雌虫、且对那些花花草草毫无兴趣的“专情”雄虫,娱乐方式也就只剩下买买买、吃吃吃和打打牌了,虽然偶尔会输得心疼,但这也成了他生活的一大乐事。


    反正梅艾维斯会给他买单。


    萧承嗣微微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乖乖坐在旁边的埃米尔身上。


    雌虫眼睫很长,垂眸的时候尾睫也会低垂下来,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像是画了网上很火的那种无辜眼线一般,看起来乖巧得不得了,仿佛一只无害的大型玩偶。


    可真正了解埃米尔的才会知道,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锋芒与决断,很少有虫能真正走进他的心,而他一旦认定了一个虫,便是倾尽所有的忠诚与守护。


    萧承嗣笑了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转而看向正唉声叹气、一脸遗憾的柏林赫塔,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便开口提议道:


    “雄父,可以约希维尔阁下去我那里打牌。我那里已经开业一个月了,各方面设施都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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