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长得并不完全像霍普金,但足够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尤其是眉眼间那一点冷淡的骨相,几乎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生了这么多,愣是真的没一个跟他长得像的。


    然后,他把孩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霍普金。


    “你来带吧。”他说。


    时予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事实上,他也并不需要解释。孩子虽然重要,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碍于身份,与霍普金之间,注定会形成另一种更复杂的牵连。


    这个孩子终究会在人类与虫族之间长大,而要由谁来教导他、保护他、给他最初的秩序与边界,显然由霍普金来做更合适。


    而且,时予实在没办法对着那张跟霍普金十分相似的脸,心如止水地天天抱在怀里喂仍——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因此,婴儿最脆弱、最离不开母亲的那一小段日子刚过,时予便眼都不眨地把孩子丢到了元帅府。


    时予工作繁忙,孩子基本都会丢给他们的生父带,霍念也不例外,他只会通过跟霍普金的聊天框得知霍念的成长状况。


    然而异常并没有到此结束。很快,新的消息传来:这个孩子的生长速度和正常人类不一样。


    没过几年,时予便从霍普金那里看到了小孩最新的照片——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除却眼眸中必须在光线折射下才能看出来的那一点绿色,几乎整个人就是霍普金的翻版。


    他作为Alpha的等级,目前测出来的已经达到了3S的顶峰,未来经过系统训练,很有可能突破4S,成为帝国第二个精神力达到如此高度的Alpha。


    为此,霍普金早早地就把他丢进了军队。


    正好时予要在曼德斯军校开展活动,霍普金问他:“要不要见一见?”


    时予一想到这张缩小版霍普金站在他面前喊“妈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恶寒,果断拒绝:“你要是想我了,就自己过来。别带着孩子,不方便。”


    然而,活动结束后。


    时予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偏过头,淡淡道:“出来吧。”


    拐角的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缓缓踱出一个人影。正是霍念。他绷紧双唇,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母亲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喊出那个称呼,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官大人。”


    时予微微挑眉:“长本事了,都会跟梢了。”


    霍念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了。


    他自打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妈妈并不多么喜欢自己。


    他听过很多风言风语,包括但不限于:妈妈和爸爸之间,其实是爸爸把妈妈当成童养媳养大,经历过一番纠葛才生下了他。


    只不过因为他天生基因奇特,融合了两边的特征,所以不被妈妈喜爱。


    霍念其实有些相信。


    因为他的父亲实在不像是多么热心抚养孩子的模样,甚至对待他的教养方式格外冷酷无情。


    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秉性并不奇怪——如果他不是主动捡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回来养着,那肯定是为了以后做打算。


    可偏偏,他才是那个亲生的。


    霍念渴望母爱。他认为这与他体内据说的那一小块虫族基因并没有关系。


    他对婴儿时期的记忆还保留着——那个时候,面前这个梳着银色长发、碧绿眼睛的Omega会将他轻柔地抱在怀里,周身清爽好闻的安抚气息紧紧地包裹着他,然后将柔软红嫩的入投喂到他嘴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忽然就成了泡影。


    妈妈要如此狠心地将他赶走,而他生下的虫子却可以每时每刻守候在身边。明明他也是妈妈亲自生下来的,凭什么要被区别对待?


    无数个青春期躁动的日日夜夜,他都会在脑子里一遍遍勾勒时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饱含着强烈委屈和酸楚的难过。


    想要冲上去,紧紧地给妈妈一个拥抱,然后逼问他:为什么把我丢掉?最后,这个梦总会在眼角的泪水中醒来。


    可眼下终于得到了机会站在时予面前,霍念却噤了声,甚至感到了自卑。就连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都感觉没有资格。


    或许时予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否则为什么不赐给他“时”姓呢?


    他站在这,被那双冷静的碧绿眼睛注视着,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傻子——一个愚蠢又鲁莽的莽夫。


    这样不顾一切的行动,要是放在战场上,早就全军覆没了。


    时予忽然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让霍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过来。”时予说,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霍念机械地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时予伸出手,没有牵他的手,而是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带着他向外走去。“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吃。”


    军校附近有一家古地球风味的餐厅,是时予常去的。


    包间不大,灯光昏黄,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时予点了几个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那几样——因为他的口味偏向古地球精细的美食,这东西后来在星际上成了一种风潮,带动了原始菜品的返场。


    霍念坐在他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珍惜这样跟妈妈安静地面对面坐着的时光,以至于紧张得手指一直不停地痉挛,根本吃不下东西。


    终于,他咬着牙问出了那个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您是不是讨厌我?”


    时予正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闻言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为什么这么问?你父亲告诉你的?”


    “不是他。”


    霍念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我好像……不是你的孩子一样。你在虫族那边的孩子,你给他们起名字,拥抱他们,和他们天天生活在一起。那我呢?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见你。”


    “你可以让你爸爸带你来。”


    “他才不呢。他去找你,根本就不让我知道。”


    时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喝了一口水,将食物送下去,然后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去洗手。手上有汗。”


    霍念愣愣地站起来,去洗了手。


    回来时,发现时予已经将面前的碗碟推到了一边,衣襟微微拉开了一条缝。


    他还没有想明白妈妈要做什么,就被对方牵引着手,忽然伸进了层叠严丝合缝的衣襟底下。


    霍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柔软的皮肤,摸到了下腹处一块大约一指长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你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时予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原本可以去祛疤,但我没有祛,因为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你跟那些虫族的弟弟哥哥们,谁都没有在我身上留下过这样的口子。你是唯一一个。”


    霍念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贴在那道疤痕上——那道疤藏在最私密的部位,平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可妈妈让它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


    “怎么样?还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吗?”


    霍念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可是……可是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跟您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里面盛满了委屈和不甘。


    时予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你叫我什么?”


    “……长官。”


    那双碧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霍念感觉心脏都被那只眼睛捏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几近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妈……妈妈。”


    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时予看了他两秒,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像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难接受。”


    他站起来,走到霍念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甚至和他比都要显得小一圈,却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好好上学吧。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时予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霍念通红的眼眶:“努力跟上你父亲的成就。等以后,你要来代替他。知道了吗?”


    第58章


    上辈子,时予其实也不是很喜欢点加德诺侍寝。


    原因和惨遭嫌弃的赫尔德雷有点相同,但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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