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低头,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扩音器,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是。”


    控方停了一瞬,继续追问。


    “可后来,你主动放弃了科研院进一步研究的提议。”


    “是。”


    “也就是说,”审讯官的声音逐渐抬高,“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你也早就知道他拥有虫母的可能性,却仍旧没有按照作战计划摧毁他?”


    整个法庭里响起了细微的抽气声。


    霍普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沉默短暂而稳定,却像一块缓慢下沉的石头,让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既然明知他是虫母,为什么不杀掉?为什么不在战争最初就彻底终结这一切?”


    “霍普金元帅,”那人语调严厉,几乎像在对着全场发问,“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人类在这场战争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失去了多少本可以避免的未来?”


    尾音回荡在穹顶之上。


    霍普金声音平静:“我承认,我有罪。”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没法轻易把这句话当成敷衍。


    “我在最开始没有完全执行原定计划。原因很简单——我在把他带回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单纯的‘敌方目标’处理掉。”


    “我知道他会说话,会看人,会怕冷,会在不舒服的时候蜷起来,也知道他会因为一口热汤、一个拥抱、一次睡前的陪伴而慢慢放松下来。”


    “我亲手把他从虫巢里带出来,也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触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我始终都对他拥有感情。”


    这句话出口时,不少旁听席上的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我的错在于,在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我太晚才发现自己的私心。作为一个抚养者,这导致我没有能够为我的孩子充分地规划他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一条无法重来的路,但就算重来一次,霍普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整个人类历史都未曾有任何一条军事理论或者政治概念预收过——假如有一天,敌人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小孩,落到了你的手上。


    你明知你接下来的每个举动都有可能在未来影响整个世界,但到底怎么做才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把时予完全地当作一个人类Omega培养,也不是做不到。


    无非是将小孩完全约束在府邸里,正是十多岁的培养性子的年龄,慢慢扭正成羞赧内敛的模样,足不出户就能远离战争。


    这样的话,或许时予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虫族,也就永远不会有事发的那一天。


    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虫族的寿命却漫长许多。


    时予的寿数是否会异于常人,霍普金注定无法判断。


    如果时予只是一个漂亮的、柔弱的菟丝子,就算能够被某个强势的Alpha丈夫圈养在象牙塔,时过境迁,总有一天还是会让残酷的现实暴露。


    他无法预知时予的所有未来,在这份不确定面前,霍普金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不能赌。


    所以他希望,真相揭露的时候,要是他已经不在了,时予能够拥有和一个国家甚至种族抗衡的自保能力、愿意信仰并追随他的同伴和下属,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类绞杀


    他说完这些,法庭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霍普金并不是在替自己辩护。


    他只是把自己当年做出那一系列决定的原因,如实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一个父亲,和一个统帅。


    他分开的不完全,最终完全分不开。


    “作为若干年前斩首行动的总指挥,我违背了作战指令,当以叛国罪论处。”


    “等和谈结束以后,我接受军法的全部审判,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霍普金最后说,“幸运的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想得早很多。我现在至少可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他的选择打开一条更方便的路。”


    “时予,才是结束这场战争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是任何一方的投降或灭亡。他站在中间,两边的炮火才会停下来。”


    霍普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微笑:“准备停火吧。”


    ·


    和谈前夕,虫族将时予正式护送回人类领空。


    虫族进入人类领空,没有偷偷摸摸、也不是冒险潜入,而是一场被全世界镜头同时注视着的归还。


    星舰缓缓降落时,停机坪四周早已架满了媒体设备,灯光、摄像机、悬浮无人机、记录终端、军部的临时管制线,几乎将整个迎接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带着金属、尘土和消毒剂混合在一起的冷味,远处风声极轻,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时予从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现场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松散地扎在脑后,面色比失踪前更显得白净一些,唇色却鲜明,神情安静得近乎平和。


    乍一看,非但没有任何受过折磨的痕迹,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温润,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还在,却被什么东西揉碎了边缘,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而,所有在这一刻见证历史的人很快都发现了——即便外袍并不多么修身,仍然能看出被众人簇拥着的长官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肉眼看并不明显,却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处细小的变化,便足以让整个星网在数秒之内同时陷入疯狂。


    「我的天啊!上将大人竟然怀孕了?!」


    「等等等等,这个肚子的大小,至少有好几个月了吧?那不是失踪之前就……」


    「.....人类方面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虫族安然无恙地放人回来,甚至没有伤害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注意到没有,上将大人的状态好得过分了,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倒像是被养胖了……」


    「闭嘴吧你,说被养胖了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虫族在养他吗?」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这个孩子是在虫巢里怀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舆论像是被骤然点燃的火海,疯狂地顺着每一条信息链扩散开来。


    转播画面里,时予走到舷梯中段,忽然停了一下,示意送到这里就可以。


    他要独自回到人类的地界中去了。


    哈格森和赫尔德雷站在舱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周围全是人类——军官、士兵、媒体的远程捕捉镜头——他们不适合露面,甚至不适合被拍到。


    两只虫族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左一右,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


    理智告诉他们,用不了多久还会再见。时予承诺过的,他从不食言。


    可当他的靴尖真正踏离最后一级舷梯的瞬间,两只虫的身体还是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哈格森的指尖从袖口探出来,堪堪触到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薄荷凉意。


    赫尔德雷的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像是在忍受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本能对抗的疼痛。


    周围人群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舰仓阴暗处那双几不可察伸出的手。


    然后,手指一凉。


    时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垂了下去,背着光,精准又若无其事地,向后碰了碰。


    那只手的指尖掠过哈格森的指节,又在赫尔德雷的腕骨上轻轻落了一瞬。像一片羽毛一闪而过。


    放心。


    人群的另一端,加德纳和斯梅德利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时予的肩头,与舱门阴影中的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都是在期盼,对面的那俩只虫是盼归,这边的人是盼着时予遭早点回来。


    那视线交错不到一秒,便各自收回。


    斯梅德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狠狠压了下去,大步迎上前。加德纳紧随其后,红发在灰白色的舰舱背景下燎过一道灼热的影。


    进入主舰体之后便禁止拍摄。


    “你们都先下去。”加德纳的声音不大,却让身后乌泱泱的随行队伍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有人迟疑地张了张嘴,被他一记眼神钉在了原地。


    舱门在最后一个人退出去之后缓缓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室沉默的、无处安放的心跳。


    斯梅德利没有等时予站稳就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又怕真的碎了,只能死死箍着,指节陷进白袍的褶皱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予被他勒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磕上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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