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孩子?”裴知予眨了眨眼。
虽说下班了,但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比如日报没写,今日财大校园贷工作汇总没做,明早晨会的选题没有写出来,刚刚的全部采访稿没有重新编辑提交……
现在,又被顶级上司邀请带崽。
一个人掰成八瓣都不够使。
怎么会有人活得那么辛苦?偏偏那人是自己。
万恶的资本家!
丑恶的剥削嘴脸!!
“你有意见?”苏毓礼没抬头看她。
裴知予忙解释:“可是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我怕……”
闻声,苏毓礼抬眼望过来。
卷翘的长睫交叠,眼波流转,尖锐的獠牙转瞬即逝。
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像在说,裴小姐,你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
裴知予蜷起手指,闭上嘴。
面对跨越很多层级才能接触到的顶头上司,带上问句显得犹豫不决,职业生涯或许已经在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语气里忽明忽灭。
眼下躲不起,也惹不起。
“嗯,可以的,苏总。”裴知予沉住气垂头应下,拿手机虚虚扫了下桌上的码,小心翼翼道:“苏总,先吃饭吧,米村拌饭的海带汤特别好喝,还有金枪鱼拌……”
还没说完,面前的女人拿着手包起身。
裴知予顺着苏毓礼的动作看去。
细长一条,窄窄的腰,身上已不是中午那套白色西装,稍显严肃的黑色西装裹住曼妙纤长的身段,腕骨清晰的手捏着手包停住动作。
转眸,羊脂白玉的脖颈露出一截,苏毓礼勾着红唇冷淡开口:“家里保姆已经做好了饭,你可以跟我回去吃。我女儿三个月零七天大,晚上容易闹腾,托你来照顾一晚,我会付你三倍工资,作为对你的补偿。”
三倍工资买她一晚?
裴知予霎时起身,吓了苏毓礼一跳。
“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学习,这份工作我完全可以胜任。至于加班费,现结还是随工资发放,我都ok的。”裴知予比了个ok的手势。
苏毓礼蹙起眉抿唇,没说什么。
从商场到停车场走了许久,两两沉默片刻。
裴知予惯不会做让上司冷场的事,迈到苏毓礼侧后方问:“苏总,令千金叫什么啊?”
苏毓礼:“小名点点,大名苏问。”
“苏问,喔,好名字。”裴知予夸赞,“点点也好听,可爱,哈哈。”
苏毓礼没搭话。
尬聊两句,裴知予问道:“那我照顾她一晚上,是不是也要在您家留宿一晚?”
“是。”
“那我住哪里呀?”
“你跟我女儿一起住。”走到劳斯莱斯面前,苏毓礼偏头瞥了裴知予一眼,打开车门,“住她的婴儿房。”
裴知予哦了声。
苏毓礼女儿的婴儿房,估计会很大。
她应该会睡得舒服些。
刚来海市那会儿,裴知予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游荡,没时间租房没地方投奔,在网吧窝了一段时间。
白天去面试,晚上睡网吧,确定工作后,和另外三人合租一套80平的小房子。
每间卧室都小小的,隔音也差,半夜都能听到隔壁舍友酣睡的呼噜声。
不过,她本来也睡不好。
瓶瓶罐罐的药填进嘴里,那场噩梦还是每次合眼后的固定节目。
小跑到副驾快速坐进去扣上安全带,手机震动。
网媒总编群里有消息。
总编温序:[@全体成员,腾讯会议,开会]
各组长回复:[收到]
裴知予:[收到]
网媒部总编温序,裴知予的直属上级,是一个做事干脆利落的alpha,日日步履生风,穿梭在回声传媒大厦里,靠谱又强大。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没有那些病痛,裴知予觉得自己未来会变成温序一样优秀的alpha。
但往往事与愿违。
如今她的信息素都淡得没有味道,各方面机能都下降很多,纯粹一个废物小a。
视线偏移到苏毓礼身侧,清冷的木质香氤氲开来,散发寒冷的信号。
比起那片松木林,雪地里蹒跚的人好像变得更渺小了,朦朦胧胧,积雪的松针上挂着浓郁的乳香,雪雾之下,饥肠辘辘,方会垂涎欲滴。
哺乳期的omega,有诱人食用的危险。
恍恍惚惚,裴知予吞口唾沫,移开眼。
人类在18岁后会进行一次分化,beta占了大多数,alpha与omega极为稀缺,自身条件优越的alpha与omega,更是少之又少。
而像苏毓礼这样的白富美omega,世间罕见。
那……能和苏毓礼生崽的人,也不一般吧,说不定是某个隐姓埋名的富豪alpha。
“苏总,我等下要开会,不打扰您吧?”戴上耳机准备点进会议室,裴知予盯着手机问了一嘴。
苏毓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不打扰。”
裴知予点头:“好的。”
“好了,人都到齐了。”温序清了清喉咙,“现在会议开始,今天要讲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佳佳离职后的交接问题。其它工作已经交接清楚,她还有一个关于惠安养老院的案子需要持续跟进,这边就交给小裴来跟。小裴,惠安的案子你清楚吧?”
裴知予点头:“清楚,她下午的时候把资料给我了。”
温序:“嗯,具体跟踪调查报道,我明天早会跟你安排。好,开始今天的简单工作汇报,来,1组小禾先来。”
“好的,温姐。今日……”
车窗外掠过一棵棵高大的香樟树,茂盛的夏日野蛮生长,梅雨季还剩一周抵达海市,人类将要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塞进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视线落在前窗的道路上,苏毓礼握紧方向盘,纤长的手指往细腻的真皮盘套上掐。
一直都觉得告别是一件难事,但有人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全部离开流程。
那人骗她因为家里宅基地问题,需要恢复单身才能争取自己的宅基地,她信了,拿着先前两人偷偷签署的结婚协议去离婚。
一切进行得平平静静,流程走完拿到离婚证,那人让她保管证件,还牵着她的手逛街。
她们坐在初次见面的海边,依偎着看海,临行时,她送那人去机场。
人来人往的大厅,那人低声喊了她一声姐姐,含着眼泪亲吻她的脸,然后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以为会再见,却在次日发现失去了所有的联络方式,而那人的姓名、家庭住址、说是身份证上报小的年龄,全是伪造的。
相识7年,像是大梦一场。
再次重逢,那人竟失忆了。
失忆了,就有理由和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抛之脑后。
隐瞒、欺骗、抛弃、伤害,都可以不用负责任。
甚至不用为自己固执生下的孩子负责。
当初想用这个延续留住回忆,或者留住一种可能,而今那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苏毓礼咬着唇瓣继续看前方的道路,车辆从大学城驶出汇入繁华路段,高楼林立的夹缝里是湛蓝的天空。
浓郁的香樟树树影像老式放映片一帧一帧闪过,那片钢铁森林遗漏的缺口,氲散着梅雨季到来之前的沉闷。
自己演这出独角戏,又是为了什么呢?苏毓礼开始责怪自己。
早该是一出谢幕的戏剧,却固执地不肯接受结局,固执地要一次次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明知道连恨都没有可以倾泻的主角,明知道……
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知予调整耳机坐直身子,清清喉咙。
苏毓礼知道她要发言了,余光瞥过去。
女人脸颊瘦削,睫毛弯弯,眉眼低垂,粉团一样的脸还和从前一样,带着青涩的稚气。
裴知予咳了声,稍显正经道:“好的温姐,财大校园贷今日采访完毕,已经整理视频和文字素材,预计今晚8点发布。关于零售创业新秀丁先生的采访也已收工,素材方面由……”
狭小的车厢里没有音乐的包裹,人声便像潮水涌进脑袋。苏毓礼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枯燥的工作汇报都觉得缠绵悱恻。
哪怕暗示自己要去恨这个人,但面对一个忘记一切的人,总是无可奈何。
泼天的恨呼喊出去,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发言完毕,过了许久,会议兴许是结束了。
佯装成陌路人或是普通上下级,需要心理建设。
苏毓礼抠着方向盘,沉吟许久问道:“你来海市多久了。”
“满打满算,4个月。”裴知予打开耳机盒把耳机放进去,“新都被您收购后我就跟着来回声了,平时工作忙没有出去转过,对海市还不太熟悉。”
“老家是哪里的?”
“林城。”
林城,苏毓礼恍惚片刻,以前从未听她说过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
“林城蛮远,怎么想着来海市,家里亲戚在这里?”苏毓礼问。
裴知予收起手机回答:“哦,我前妻在这里。”
车猛地刹住,停在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
情绪在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迅速涌了上来,又被压制下去。
苏毓礼望着被夕阳铺满的斑马线,嗓音干涩:“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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