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政屿沉默地抽出纸巾,轻轻递到姜母手边,姜野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光洁的木纹上。
姜父端起酒杯,默默闷了一口酒,没有就菜,就那么咽下去了。
良久,姜野抬眼,才轻轻开口:“妈,对不起,其实……”
他垂眸叹了口气,“跟你们坦白吧……我从小就没喜欢过女生,所以哪怕没有遇到屿哥,也只会是别的男人。”
姜爸妈闻言瞬间愣住,筷子都在半空停了一下。
开了口,再往后就不难了,姜野继续说道:“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离了屿哥就活不了的地步。”
旁边的姜麟没忍住,小声嘟囔道:“其实也没比那强到哪去……”
姜野啧了一声,脚在桌下踢了姜麟的椅子腿,姜麟没躲,低头扒饭,付政屿在那一侧,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爸妈,”姜野的目光重新落回父母身上,“已经到今天了,经历了这么多,其实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永远不可能从彼此的人生中剔除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两位至亲的人,“我谈没谈恋爱,爱谁,不爱谁,在你们知道之前和之后,我还是原来的我,不是吗?”
“况且,”他说,“如果我身边的是个女孩,就算能跟着我经历到现在,她的父母一定会特别心疼吧。”
姜父又喝了一口酒,姜母偏着头,看着餐桌边缘那道被杯子烫出来的圆痕,看了很久眼眶愈发通红,嘴唇微动,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也有姑娘,他们比谁都明白。
气氛沉到极致时,一直沉默着的付政屿缓缓开了口,“叔叔,阿姨。”
姜父抬起头看他,姜母也转回视线。
“很抱歉,作为一个男人,我确实有很多许诺不了的东西,像婚姻,像孩子。”
他的声音不重,但却很稳,“可能你们觉得我和小野之间是很浓烈的爱情,这当然,爱情在现在已经很稀缺了,不容易,可放在一生的维度里,我却仍然觉得它太过单薄了。”
“叔叔阿姨,我今年三十四了,早就过了会因为一时心动短暂上头的年纪了,”他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我今天坐在这儿,也不是来要名分的。”
说着,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他准备过很多次的事。
姜野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去,他都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里,是我的全部资产证明,包含银行正规存款证明、名下不动产与车辆权属证件、常年持有的理财与有价证券清单,无冻结、无负债。”
“这是我近五年的工作流水、个税缴纳记录、职称晋升文件和后续事业规划,我的职业稳定、轨迹清晰,没有任何风险隐患。”
“这是我父母的工作、退休、养老保障说明,二老身体康健、养老稳妥,经济无忧。”
“这是小麟后续全套的康复心理干预治疗计划。”
“最后,这是我给小野和我买的终身重疾、意外、医疗等保险,足够应对往后人生的所有变故。”
付政屿收回手,抬起眼,端正地坐直,正视着对面神色动容的两位长辈,语气郑重道:
“叔叔阿姨,我今天,是来承诺我的一生的。”
第94章
一生,太过漫长也太过缥缈了。
姜野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抬眼,眼底是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
餐桌上,那一沓规整的文件静静铺展,白纸黑字。
付政屿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以至于这句并没有什么过多激昂的语调,却带着千钧重量,直直砸下来。
姜野感受到了一种很长的眩晕。
满得太过汹涌,太过盛大,让他几乎无从招架。
一室暖黄灯火,衬得满桌饭菜烟火温热,却也照见了每个人心底翻涌的情绪。
姜父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白,姜母怔忡地盯着桌面眼眶通红。
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一滴泪水落在桌面上,那声音很轻,像雨滴在木头上,晕湿了一小片,但很快就被桌布的纹理吸了进去。
付政屿回头,看见姜野的时候罕见的地乱了一瞬。
他本能地抬手想直接去擦拭,却想起了对面的长辈,顿了半秒收回手,转而去抽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姜野望着递到面前的纸巾,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迟钝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指尖竟然是湿的。
他笑了一下,接过纸巾抬头看向付政屿,却在对上视线的这一瞬间心脏猛地抽痛,像是突然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撑开,胸腔里的空间一下子满到过载的涨痛。
他闷哼一声,纸巾和衣料一起被攥成了一团,手死死抓着桌沿,青筋从泛白的指节延伸到手腕,他弓着背,低着头,几乎无法呼吸。
看见了姜野的模样,爸妈瞬间慌了神猛地站了起来,姜麟也从椅子上弹起来,蹲下去抬头看他的脸。
付政屿却没有起身,他伸手,把姜野抓着桌沿的那只手攥进手中,一根根揉开他僵硬蜷缩的指节。
他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十指交握。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渡过去,拇指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姜野的手背,安慰的触感从皮肤传到骨节,传到手腕,传到胸口。
姜野深深吸了口气,停滞许久的呼吸在几秒钟后终于彻底松开。
因为有过姜麟,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几秒钟代表着什么——是情绪应激一瞬间的躯体化。
这一刻,他们一直揣了许多年的疑问终于坠落了地——为什么他们都承受不来的痛苦,姜野一个人能自己埋头走了这么久?
时间甚至是从他也还是个孩子开始。
可是至今日,他们才发觉,原来过去所有的我没事,我可以,交给我,都是有迹可循的,那些逞强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所以当一份毫无保留的托底骤然降临,所有被忽略的痛苦和不安,身体率先替他瓦解释放。
母亲的眼泪忍耐不住地涌了出来,她偏过头,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父亲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却看着窗外连着叹了很重的气。
姜麟看着哥哥,又看着爸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屿哥,我哥这是……”
“别怕,”付政屿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紧张而有些紧绷起来的肩膀,“因为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你哥的身体才终于忍不住抱怨上了。”
“那以后……”姜麟担心地搓起了手。
她经历过,不可以,她最爱的哥哥不可以也那么痛苦,正当她担心得眼泪快下来的时候。
“以后不会再有了,”姜野打断了她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刚刚有些不受控制的身体,忽然笑了出来,
“对,”他闭上眼睛,语速一点点慢了下来,像是不再看向所有人的时候,目光终于前所未有地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没错,我就是在……恐惧,当我的人生里忽然出现了过于美好的人事,紧随而来的……好像就是恐惧,至于原因……大约,是在害怕它被再次夺走。”
“所以我会不断地推开,站在自己垒起的笼子里,回避痛苦,也拒绝幸福,这样……我才能确保我是安全的。”
他陈述着病症,剖析着自己,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是这段时间……有个早就被我锁在外面的人,把我的窗户砸了,”他缓缓睁开眼,没忍住笑了,偏头看向身边握着他手的付政屿,
“他一直试图让我,看向我。”
付政屿弯起唇角,捏了捏他的手,“情绪稳定是利他的,在我面前,我们面前,你可以情绪自由。”
姜野再次按了按心口,他抬手抽过纸巾,转身给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可直说了,爸妈……让我光明正大的爱他吧。”
话音落下,母亲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但下一秒却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你这孩子……”
“小付啊,”姜父偏头用手擦过眼睛,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来,叔叔敬你一杯。”
或许是每一笔痛苦都算了数,如今终于走到了天光大亮。
姜野看着桌面上的这些人——父母,妹妹,年糕,还有坐在他旁边的付政屿。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那我也敬点什么吧,敬什么呢?”
付政屿给自己重新倒满刚喝光的酒,想了想举起杯:“就敬活着吧。”
敬他们可以历经悲欢离合,可以暂且停下来,也能继续往前走,敬所有黑暗落幕,余烬归温。
姜野弯起眼睛,扫过所有人盈盈满满的杯口:“也敬爱。”
敬跨越生死的羁绊,敬义无反顾的偏爱,敬往后余生,岁岁相守。
——
车子驶离小区,夜色深沉,满城灯火阑珊,姜野侧头看向副驾的人,“屿哥,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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