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警官的视线同时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不光是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状态——独自前来,从始至终都礼貌得体,他们已经故意施加了压力,但这人依旧是松弛的,更难得的是却也不显轻视。
“那好,”年轻警官皱起眉,他毕竟是有任务的,“那请问,您为什么会连续发布三条关于器官捐献的科普视频?”
“因为数据好,”姜野看着他,很浅地笑了笑,“短视频里,过于普通的科普现在已经无法吸引关注了,现在的人耐性不多,我只好剑走偏锋,一不小心过于成功了。”
还过于成功。
俩警员对视一眼,真敢说啊,但还真他大爷的就是事实。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时,年长警官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接听,低声交谈。
与此同时,姜野的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屿哥:网安没问题。】
姜野垂眸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
之前知道会有人来找他谈话,可来的人抱着什么样的立场,想要什么目的他一概不知。
付政屿一直没有说过,但他感觉得到,付政屿一直在怀疑这个器官链,在某个环节会不会有一个能量较大的保护伞。
付政屿那天得知他这边的情况后,当晚就和父亲联系了一下,现在看来是出结果了,非常及时。
片刻后,老警官大步回来走到姜野身边伸出了手,姜野看了一眼,礼貌地回握过去。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您正在经历的事,刚刚才接到通知,保护您的两个同志也正在来的路上,您在这里稍微休息片刻他们很快就到。”
姜野笑着摇了下头,“应该是我跟你们说辛苦了,没想到弄出这么大动静。”
之前不清楚是敌是友,虚与委蛇了半天真假参半,正当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他扫了眼来电,愣了一下。
姜麟辅导员?
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第39章
大学辅导员不像高中班主任那样,大事小情都联系家长,大学生普遍已经被当作一个比较独立的身份。
所以当辅导员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姜野心里那根弦几乎是在第一秒就绷到了极致。
“请问您是姜麟的家长吗?我是姜麟的导员,姜麟在学校突发急症,现在已经送往市一院……”
后面的话姜野有些听不清了,被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震得发麻。
怎么回事?因为什么?姜麟分明已经至少两年都没有过这种情况了。
他立刻转身往外走甚至忘记跟两个警员示意,他打给姜麟,嘟嘟的声音漫长得每一秒都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终于,电话被接通。
可对面没有立刻出声,只有一道极轻、极压抑的闷咳透过电流传过来。
“姜麟,是哥哥。”他的心几乎沉到谷底,但语气却如往常的温和。
“哎呀……哥哈哈,”姜麟的声音终于传来,“担心了吧,我真没事!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害,可能是因为前两天得瑟喝咖啡,一直没睡好——”
“你没事个屁。”姜麟的状态看起来已经稳定很多了,可他突然感觉自己胸口很堵。
姜麟在找借口的时候就会说很多话,他太熟悉了。
更何况,人都已经被送进医院了,还装什么没事。她以为不说,就是不让他担心。
可姜野偏偏最清楚,这种从别人嘴里得知妹妹出事、自己却一无所知的无力感,比直接挨一刀还要疼。
下台阶的步子突然顿住。
所以……当初付政屿也是这种感受吗?
他自己遇事总习惯憋着、扛着,什么都不說,美其名曰“不想让对方担心”,可到头来,那些沉默、那些隐瞒、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却还是把付政屿伤得极深。或许这些隐瞒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最伤人的疏远。
是把人硬生生拦在自己世界之外,让对方只能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他身陷险境,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你真是翅膀硬了,”他小跑着冲下台阶,“搬家不等我,联系屿哥不联系我,不但能自己上大学还能带爸妈去医院看病了,今天怎么的,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想去躺医院vip房了?真能耐。”
“妈呀哥哥哥哥我错了。”姜麟在电话那头立刻服软,不愧是亲妹,一脉单传的不长嘴,和丝滑道歉却屡教不改的完蛋德行。
“我没你这下蛋的完蛋玩意,”他低骂了一句,脚下速度丝毫不减,“憋回去,哥马上到。 ”
市一院,特护病房。
病床上,姜麟抿着嘴拉长人中,视线警觉地在床边两个人脸上迅速扫过,神经细胞一下全部进入警报状态。
她坐起来试图挣扎一下解释道:“我——”
“躺下。”姜野说。
“好的。”姜麟闭上嘴。
“饿么?”付政屿问道。
姜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立刻转头看向付政屿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饿!政屿哥果然还是你最——”
“不说实话就饿着。”付政屿补充完后半句。
“......”
姜麟悻悻躺了回去。
要不说你俩是一对呢。
刚才他的主治医生来了,问她是什么因为什么原因导致这次发病的,她没说实话。
因为她不能说。
十年前那次本身就是个局,她说了,然后她的哥哥就因为她,也更因为那个人,几乎毁了人生。
那个畜牲像道阴魂不散的影子,缠了他们整整十年。
她不敢也不能再说,不知道这次的突然出现又是什么目的,她怕一说就可能再一次毁掉她哥好不容易拼回来的人生。
“唉,我本身不就有病嘛,”她抠着被角,不服地撅着嘴,声音不大像是有点委屈,“怎么还剥夺人犯病的权利呢,再说了多亏了这次,我才终于能躺在只有自己的大单间了呢,你们知道这对本i人来说多么像天堂吗。”
“有没有可能,这单间是多亏了屿哥,”姜野毫不留情地啧了一声,“不然你这个社恐现在就只能躺在六个病人十二个家属的怀里了。”
“......”
姜麟默默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委屈地嘟囔,“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怎么回事不就不犯病了嘛。”
姜野和付政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同一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姜麟的发作从来不会毫无缘由,一定有诱因,一定有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话,什么场景,重新触发了她深埋的恐惧。
姜野没再多问,转身直接去了学校。
图书馆的监控不算很清晰,位置在姜麟的斜后方。
画面里,她安安静静坐在靠窗位置,低头看书、写字,安分得不能再安分。
全程没有陌生人靠近,没有争执,没有惊吓,甚至连大幅度动作都没有。
而整个画面唯一开始变化的时候,是旁边的女同学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突然转过来摸她的额头,然后赶紧站起来顺着她的后背,桌子对面的女生过了几秒也匆忙跑了过来
接着打电话、老师校医赶来、最后送进医院。
一整套流程看下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姜麟说的那样 —— 毫无征兆。
可姜野站在监控室里愈发沉默。
没有诱因的应激障碍发作,比有明确原因的更可怕。
他从学校赶回医院,一整夜几乎没合眼。
他知道姜麟也一样。
她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呼吸轻而浅,明明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真正睡熟,眉头始终轻轻皱着,像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纠缠。
姜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脑子昏沉,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直到天光微亮,淡金色的光线在窗帘下拉出一条细长明亮的光带,枕头边,姜麟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
姜野有些疲倦地伸手拿过手机,指尖缓缓触碰到屏幕,目光落在那一行申请备注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李朝,你妹躺着呐?想你们了,给我打个电话】
血液 “轰” 一声冲上头顶,姜野缓缓转头,视线一点点、卡顿地,看向病床上的姜麟。
原来如此。
他走出病房,一路上视野里的东西带着波纹缓慢地转动,他按下了拨通键,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最近过挺好啊。”听筒对面的声音响起,比他以为的更要熟悉,熟悉到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大约是没等来姜野的回应,李朝笑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之前都不知道啊姜野,你身材这么好呢,给没给榜一大哥上过啊?”
很神奇。
姜野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拨通这通电话的这刻,他反而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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