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刚洗过手,冰冰凉的,但掌心却有些潮软,宽大的手覆在额头上的一瞬间,舒爽得灵魂都要被抽走。
姜野没忍住微微仰头蹭了一下,可下一秒付政屿直接将手抽了回去。
他追着看过去,可付政屿却没有再看他,转身去倒温水,玻璃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付政屿……是在躲吗?
为什么?
他愣愣地盯着付政屿的背影。
挺拔的肩线绷得很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手指关节上全都是还没有处理的擦伤,有些伤口周围甚至红肿地厉害。
“屿哥......”
“喝了。”
姜野还没说完话,就被付政屿递过来的水杯打断,他抿了下干裂的唇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然后再定定地看向付政屿。
付政屿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手机,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温水顺着口腔喉咙,一路留下短暂的暖流汇聚进胃里,疲倦和逐渐加剧的痛感突然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他反常地沉默下去,付政屿看了他一会问道:“开始疼了?”
“没有,”他勾了勾嘴角,“这伤又不重......”
“你还想要多重?”付政屿的眉心拧起,姜野马上闭了嘴,他垂下眼看向手里的空杯子。
下一秒却连杯子都被人拿走,他叹了口气,不得不重新抬起眼看向付政屿。
“你有没有想过,”付政屿顿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得好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可肉眼可见没能压下去,
“但凡我的车速再快一点,或者卡车离得再近一点,要么你最后没反应过来没打方向盘,现在你很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你清楚么?”
现在是清楚的。
但当时是没有时间想这些的,如果什么都不做,那非常明确的结果就是,付政屿撞进卡车车底被碾成重伤或死亡。
说实话后怕是有的,但完全没有后悔,反而是非常的庆幸,可如果这么说付政屿大概会被他气死,他轻咳了一下解释道:“我的车高也抗撞,有把握的......”
“你有个屁的把握,”付政屿深深吸了口气,“姜野你要是今天真的死在我眼前你想让我怎么办?”
“那就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吗?”姜野气急,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高速上,卡车突然转向,再次用死亡威胁付政屿的那个瞬间猝然冲回脑海,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肋间的痛让他狠狠咬了下牙。
“屿哥,”他重新抬眼,直视着付政屿,呼吸间都是漫长的疼,
“我没想再从你那恬不知耻地要来什么,也没想过要你怎么办,之前几次没忍住是我不要脸,因为我也清楚自己当初有多混蛋,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今天同样,不是要利用苦肉计道德绑架你。”
当时在高速上他说无论是谁,他都会这么做,自然是撒谎。
只是想着自己生死难料,万一伤重或者真死了,那还是希望能减轻一点付政屿心理上的负担。
可他越说胸口越堵,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
嘴上的无私和豁达是真的,但心里隐秘的求而不得也是真的。
当初捅了付政屿心脏一刀,强行逼迫人心灰意冷,现在又把人逼回到身边,既暗自窃喜又因为付政屿的质问恼羞成怒。
可再来一次他依旧还会选择分手,因为分开是必然结局。
与其在感情变得不堪时仓促收尾,不如先一步到此为止。
他有很多事都没敢和付政屿交代,不是不信任,只是感情本身就需要很多美好来滋养。
爱嘛,就该是轻盈的,让人向上的,他的沉重自己都时常走投无路,更何况别人,没人应该接,也接不住。
可如此折腾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结果仍旧不尽人意,到底错在哪了,他想不通。
付政屿没再说话,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偏头去调了调点滴。
姜野看着他的侧脸,立体的眉骨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咫尺之遥,但却各自无言相对。
四肢百骸的痛此时突然争先恐后地涌了起来,他闭上眼,哪里都痛。
没过一会,付政屿把他的病床降下,推门出去就再也没进来。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长长呼出一口气。
付政屿走了,他们话不投机呆着也是难受。
不过没一会,门忽然被敲了两声重新拉开,他惊讶地看过去又敛眸闭上眼,笑容和善的护工走到床边。
肋骨只是骨裂吗,怎么感觉肺都像是漏了一块,快喘不上来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个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一直望着白到空寂的天花板发呆时,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政屿哥......你怎么坐在这?”姜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小麟?”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付政屿的半边肩膀,
“不是陈言接你去了么,他人呢?”
“我趁他停车先跑上来的,放心把政屿哥,我现在好很多了,那个,我哥在里面吧?你怎么......不进去呀。”
姜野愣了愣,他转头问护工,“付医生是一直在外面吗?”
“对,”护工点了点头,“付医生说如果你很疼,或者其他不舒服就立刻叫他,他一直在外面。”
“……”
病房门在此刻被推开,姜野看见妹妹走了进来,他视线停顿在她身后。
没有人。
姜麟顿了下步子也跟着回头,但没有人要进来,她只好关上了门。
“哥。”姜麟小跑过来,拧着清秀的眉毛打量了他一圈,接着眼眶唰地就红了。
“诶好着呢你哭什么。”姜野赶紧抬起右手想抽点纸,结果就被姜麟拍着手背打了回去。
“闭嘴吧你我又不瞎!”
唉,也不知道谁是病号,一个两个都能凶他。
姜麟擦完眼泪,擤了遍鼻涕,然后又开始擦眼泪。
“要不咱换张纸吧。”姜野话刚说完,就被砸过来鼻涕纸打了。
“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管我闲事!”
“......”
他本来想瞒着的,付政屿怎么还是自作主张告诉这小祖宗了。
“你什么表情?还不想让我知道?!”姜麟连声音都提高了,“那你住院好久都不回家,回家还打着石膏当我是蠢货吗?!行,我就是个废物,什么事都帮不了你还得让你担心!”
“......好好说话别气我啊。”姜野抽了张纸递给姜麟。
明明是他妹妹,怎么反而付政屿更了解,看这架势要是今天没告诉她,估计自己伤好以后就只能睡楼道了。
不过姜麟也是担心坏了,发泄了一小会就抽抽嗒嗒地开始给他哥剥香蕉,“政屿哥说这个补充体力快。”
姜野顿了一下,接着又多吃了两口。
“刚才......政屿哥跟我道歉来着。”
姜野闻言抬起头,刚想替付政屿解释两句就听姜麟接着说道:“但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你自己上赶着的。”
“......”
他盯了妹妹片刻,“我还是给你找个班上吧,要不上学也行。”
“行啊,那先上学吧。”
“......?”姜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麟今年不小了,正常大学差不多毕业的年纪还没上过大学,倒不是必须她去拿这份学历,但上大学这件事的确是值得作为人生体验的一部分。
更何况学校是个集体环境,人多,不能说绝对安全,但相对工作来说还是纯粹很多,对于姜麟目前的情况来看,算是比较理想的社会环境。
但他以前提过几次,姜麟一直不太愿意,今天本来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到居然就这么措不及防地答应了下来。
“再不上估计也要到学校最长休学年限了吧,”姜麟撇了撇嘴,然后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抓不住机会啊。”
姜野听得有点懵,刚想问,就看见姜麟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杯使劲往地上一摔,接着抬高了音量厉声道:
“我不和你住了!我要去学校附近租房子,年糕我要带走,你爱怎么折腾自己就怎么折腾吧!我管不着我还不想管了呢!”
姜野被她吓了一跳人都呆在床上,直到付政屿推门而入,姜麟马上朝他一顿挤眉弄眼边喊道:
“你也别想让任何一个陌生男人来家里照顾你!否则我再也不会回去!你不是爱自力更生吗!那你就一直一个人!”
“小麟。”付政屿开口了,眉心微微蹙着抬手轻轻搭住姜麟肩膀。
亲妹良苦用心姜野明白,他出院之后找护工自然不会找女性,男的现在姜麟不让进门,明摆着就是在让付政屿想办法。
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走了。
往前不要脸,退后舍不得,苦肉计太卑劣是真不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