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在面对现实时却仅剩下无用的自责。
余光内忽而多出抹不同寻常的色彩,陆骹脖子僵硬地往下压,瞥见自己腿上坐着只橘红色的小狐狸,暗沉的神色随之明亮几分。
小狐狸的身形很浅,浅到只留下一圈轮廓,它背对陆骹坐着,扬了扬尾巴,回过头来瞧他一眼,就消失了。
陆骹兀地起身四处寻找,再俯身去看病床上的计曜,对方眼睫轻动着睁开,似乎还有些茫然。
“要要。”陆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随着对方睁开的眼睛重新流动起来,他抬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又立时站到床边克制着轻缓地握住计曜的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计曜迷糊了几秒才看清面前人,陷在枕头里的脑袋缓慢地左右摇动。
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系统早就帮他屏蔽了痛觉,昨晚的深层昏迷也是让系统切断了意识和身体的链接,然后他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和系统瞎聊了一晚上。
按响呼叫铃后没过两分钟,万粟便穿戴整齐地走进了病房。她惦记着计曜的情况提早过来,恰好赶上呼叫铃。
计曜似乎是见到万粟的脸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毕竟他先前很少受伤,没怎么来过医疗室的楼层,也不大熟悉塔中病房的构造。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引得陆骹看过来,才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回......基地了吗?”
对方的语气仿佛他不该在这里一样,陆骹顿时没好气,又心疼,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当然在这里。我是你的哨兵、你的伴侣,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
计曜跟动作慢放似的眨了两下眼,唇角轻微地勾动一下,这人昨天还在发火质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呢,现在又上赶着成伴侣了。
万粟没掺和两人的情感官司,检查完直起背道:“除了精神力近乎于无,没有其他问题。但精神力枯竭也很容易引发各种身体疾病,在病房里多住几天观察观察吧。”
“还是没有精神力吗?”陆骹蹙眉,“按铃之前我看到他的精神体了。”
万粟也惊讶地抬头,“精神体的状态怎么样?”
“身体有点半透明,颜色比以前浅一点,出现了五六秒。”
万粟面上的神色随着描述平静下来,张口停顿几息,才道:“那或许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可以理解成精神力方面的回光返照。”
“把它当做告别吧。”万粟继续叮嘱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而后离开。
陆骹良久才从无可言表的自责与苦痛中回神,他垂首望向病床上的人,对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没有呈现出半分的意外和难过。计曜显然了解自己的情况,也清楚自己往后无法再做向导。
陆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倾身凑近他。靠得近了,计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熬了一个通宵后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陆骹出口的声音嘶哑低沉,沙沙地打磨着彼此耳膜,“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知道精神力枯竭是有可能死人的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豁出命去做?”
计曜迎着他势必要得到答案的目光,许久才缓缓出声,却并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好......”
“是没想好怎么说,还是没想好怎么骗?”门口横插进来道冷冰冰的嗓音,宁勿执走到病床前,脸色差得好比陈年锅底。
“......”又是个难糊弄的麻烦人。计曜沉默一阵,坦诚道:“没想好怎么骗。”
陆骹听他竟然还敢承认,脑门子上青筋直冒。计曜抬手碰了下他的唇角,动作轻缓,但还是拦住了对方恼怒的话头,“我饿了。”
陆骹整句话卡在嗓子里瞪着他,深吸口气后终究还是站起身,“我去给你买早饭。”
能怎么办?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故意逃避询问,故意支开自己,也不能真让人饿着。
“算了,我给你做吧,顺便收拾点换洗的东西过来。”陆骹拎起堆在旁边空椅子上的、昨晚计曜换下来的衣裤,“你的宿舍还是我们先前一起住的那间?钥匙呢?”
“应该还在裤子口袋里。”
陆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把薄薄的铁片钥匙收起,再度弯下腰恶狠狠地亲了口计曜眉心,“走了。”
第58章 研究
陆骹关门离开, 宁勿执上前坐到空出来的椅子上,目带凉意地看他,“怎么回事, 跟我说说?”
“我记起来你离开塔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计曜并未立刻回话, 侧身用手肘支着床垫试图坐起, 然而胳膊上没有多少力气,动作慢吞吞的。宁勿执便又凑过来扶他起身,在他腰后垫上枕头,替他把被子理好。
病房里有暖气,计曜除了件贴身的内衣,外面只套着塔内病号统一的白色宽大衬衫, 倒也不觉得冷。他坐得舒服了, 才搭上宁勿执先前的话,却也没认真回答,而是避重就轻:“结果已经注定了, 原因还重要吗?”
当时他自以为身体情况没有这么严重,还想着和宁勿执稍许坦白一下办个提前退役, 然而闹到眼下这地步, 往后注定做不了向导,坦白的话即便说出口也是徒添烦恼了。
“当然重要。”宁勿执却笃定道:“有了原因才可以具体分析,找出针对性的办法,或许可以改变结果。”
“精神力枯竭无法逆转,你知道结果是改变不了的。”计曜笑了笑,仿佛如此严重的后果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转而道:“抱歉,让塔损失了一位向导。”
“何止是一位向导, 你知道你这样的向导对塔来说意味着什么?”精神力强悍到足以攻击哨兵的向导原本就少之又少。
宁勿执语气内带上几分恼火,兀自冷静几秒,才接着开口:“现在不是你道歉的时候,你的事目前管理层还不知道,等下在会议上我会跟他们说明,大家再讨论后续的处理方式。塔不会轻易放弃你的,我也不会。”
其实再多讨论也讨论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来,自古以来就没有精神力枯竭被治好的向导。但计曜只是颔首,不多说扫兴的话,也不交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宁勿执见他嘴巴闭得紧,心里了然今天肯定问不出个实情来,他又不能对人严刑逼供,索性暂时撇下这件事,往后聊天的时候再慢慢套话。他转而问起另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陆骹呢?他又是怎么回事,这总能说了吧。”
恩,这个话题可以。计曜抬目望向他,将自己从城外被带走后发生的事慢条斯理同他说了一遍,提起陆骹已经成为了黑暗哨兵,推测道:“应该是当时我刺伤他之后,他在生死边缘突破成为黑暗哨兵捡回条命,醒来后隐蔽地回到城里,加入了其他组织。”
陆骹现在回到了塔,突破的事早晚会被发现,计曜也就未曾隐瞒。
宁勿执听到对方成为黑暗哨兵后着实惊讶片刻,复又沉思许久。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此前从没出现过黑暗哨兵。
计曜观察着他的表情,淡淡地开了个玩笑,“塔虽然失去了一个向导,但是多了一个黑暗哨兵,是不是还算占了便宜?”
宁勿执登时冷笑,“这两件事能相互抵消吗?那我说塔本来应该同时拥有一个首席向导和一个黑暗哨兵。”
计曜:“......”无话可说地挪开视线。
宁勿执僵着脸给自己顺了顺气,“他回城后加入的是什么组织?”
计曜稍稍垂目,“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虽然只在游狼待了短短几天,但他和其中的哨兵都相处得很好。他能够理解哨兵们不肯进塔的决心,也就不愿随便供出他们的信息。
宁勿执对这件事倒不算太介意,反正外头那些哨兵拒绝加入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顺势一问,能有信息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说话间,两人听到敲门声响,宁勿执随口让人进来。
门被轻声打开,金发的年轻哨兵出现在门口,小心地往里张望,先是态度端正地向管理员报告:“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我想在训练前来看看计曜向导。”
说罢目光便绕开椅子上的人,担忧地往病床上去寻。
计曜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小幅度地勾起,“早上好。”
段干栖忍不住迈步进来,走到病床前,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关切,“你醒啦,身体还好吗?都怪我不好,去城外的时候没有守在你身边,才让你被别人带走......”
“不关你的事。”眼看他越说越低落,计曜拦住他的话,和缓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搜城找我,我知道。”
段干栖垂头不甘心地低声:“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行了,别一副耷拉的样子。”坐在旁边的宁勿执抬手看了眼腕表,起身道:“其他管理员快到了,我先走了,你再陪他说会话。”
他嘱咐完段干栖,又让计曜有事直接找他或者万粟,便走出病房。段干栖也深觉自己不能在计曜面前表现得太垂头丧气,重振精神,替他拉开窗帘,病房内转瞬明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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