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曜望着他看似潇洒的状态,干干净净的双目中逐渐漫出些许柔和,轻浅地笑了笑,“你似乎是真心愿意和我成为伴侣,而不是由于塔的规矩。”


    陆骹目光偏开一瞬,他没说出自己从前抗拒进塔就是因为抗拒塔的强制匹配,那样显得太倒贴。但对于计曜所说的话,他还是诚实且自然地道:“当然。”


    计曜垂目望向桌面上被阳光映出的大片亮白,声色和缓,“午饭已经吃完了,再喝点茶吧。”


    陆骹寻思半秒后迅速反应过来,挑眉,“这就使唤起来了?”


    “行。”他心甘情愿地起身,把两人的餐盘收拾好拿到楼下食堂,再端了两杯热茶和一盘饼干上来。


    计曜捧起茶,喝了口清除嗓子里的黏腻,过于刺眼的阳光下,他的眉目仿佛温暖得要融化开来。陆骹捕捉到他眉梢眼角的那点安宁温和,感觉自己浑身都舒坦了。


    计曜放下茶杯,忽而察觉到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裤脚,他垂头去看,是一只纯白色的、大概比成人小臂稍高点的北极熊,坐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脚正在用嘴筒子拱他的小腿。很显然是屋里某个人的精神体。


    似乎是对他的目光有所感知,小北极熊抬起头,豆豆眼发出恳求的讯号,站起来抱着他的腿想往上爬,嘴里呜呜的听着不像熊叫,倒有点像刻意伪装出的犬类撒娇声。


    毕竟是只极其可爱的小动物,计曜不由轻笑,伸手把它抱到了自己腿上。小北极熊立刻趴下躺在他腿间,仍由他抚摸头背、揉捏爪子。这当然不是哨兵精神体的正常体型,哨兵是需要战斗的,他们的精神体在彻底成型稳定后会比自然界中的同种类动物更大更凶猛,眼前这只可爱款的小熊大概是陆骹特意控制了体型才把它放出来的。


    揉捏了几分钟软乎乎的北极熊后,计曜抬头,“需要我帮你做一次精神疏导吗?”


    陆骹正沉浸于对方抚摸小熊的手法中,幻想那双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是什么感觉,闻言顿时回神,“特别需要。”


    话落,小北极熊被他召回体内,计曜随之起身走到他身后,微凉的指腹贴到他太阳穴两侧,闭目将自己的精神力缓缓探入其中。很快,广袤而纯白的冰原呈现在计曜的脑海中,冰原上站着一只巨大的北极熊,仰天发出震彻人心的吼声。


    这个由冰雪覆盖的世界,就是陆骹被具象化的精神世界,也称作精神图景。向导可以凭借自身精神力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为其做疏导。陆骹进入塔、执行任务后也做过几次精神疏导,不过都是去医疗室做的。


    大部分向导的战斗力都是很弱的,不会轻易前往战场直面危险,计曜常跟着哨兵出城做任务,只是因他实力强悍足够自保。寻常哨兵小队都是在无向导随队的情况下出城,解决异兽潮后回来到医疗室里找医生处理伤口,或找向导帮忙疏导。


    医疗室内的向导做疏导时不会在哨兵的精神图景内具现化出自己的精神体,一是为了控制时间,二也是为了保持距离,不好未经过同意就随便在别人精神图景里瞎跑。


    但计曜和陆骹已经是匹配好的伴侣,注定要结合的,而且相处下来感觉还不错,计曜就把自己的精神体放了进去,以便更仔细地观察。


    硕大的白熊身前,空地上倏忽卷出几道橙色的流光,流光化作烟雾,烟雾构成了一只皮毛漂亮的小狐狸。小狐狸的身形还是跟先前在沙发上时相同,并没有变大,对比起北极熊来,小得像可以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的毛绒球。


    笨重的白熊低下脑袋看它,愣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怕自己轻微的动作就有可能弄伤对方。精神图景终究只是精神世界而不是真的冰原,小狐狸没有感受到寒冷,甩了甩毛发,抢先上前,扒拉着北极熊的脚掌、腿、前肢,迅速跑到了它肩膀上,扬着尾巴坐下来。熊高兴得克制住嗓音吼了两声,载着它在自己的领地上四处溜达。


    半小时后,计曜放下手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陆骹脑中一片清明,仿佛极度紧绷的人突然被丢到空旷的大草原上去吸了两口满是清风的新鲜空气,压在胸口中的无形包袱骤然消散,从头到脚都舒服起来。他侧头凝视着从自己旁边走过的身影,一直到对方坐上椅子。


    计曜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两口,嗓音温缓地直言不讳道:“你的精神图景看上去状况不太好。”


    小狐狸指使北极熊带自己去看了冰原的边界,边界处的冰原有几块碎裂的痕迹,破碎的地方已化为漆黑的虚无。精神图景的破碎意味着哨兵承受过多次感知过载,且多次因感知过载而陷入狂躁状态。


    陆骹耸了耸肩,他显然知道自己的状况,但并不太在意,“在外面的时候很难找到向导,陷入狂躁了通常也只能自己熬过去。”


    陆骹躲避塔的那十年并非真的只把自己当一个普通人,他会接些私活,也会和其他抗拒塔的哨兵结伴绕开守城人员出城清理异兽,拿异兽身上的有用资源到黑市去卖。


    城内有塔存在,也有几个反对塔的地下组织,不过规模都不大,不可能跟塔正面抗争。陆骹虽然没加入任何乱七八糟的组织,游荡的这几年却也在各个地方都认识些人。偶尔他能通过认识的人找到向导做一下疏导,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硬抗,毕竟没被塔带走的向导本来就极少,其他组织内最为金贵的向导又不可能随意借给他这类外人。


    计曜颔首,眉目间显露出几分思索,没有刨根究底他此前不肯进塔从而导致精神图景破碎的原因,只关注解决方法:“之后我会固定时间帮你做精神疏导,看看会不会有好转。”


    对面人理智的样子戳得陆骹心尖痒痒,他双臂撑到桌子上凑近计曜面孔,哼声笑道:“好啊,什么时间?我来找你。”


    第47章 处决


    计曜初到这个世界, 了解过向导哨兵的具体情况后还是有些疑惑的,哨兵会因感知过载进入狂躁状态,那么处于暴怒、狂躁中的哨兵难道不算情绪强烈起伏吗?迷失者既然是哨兵, 狂躁次数多了应该也能自行清醒。


    系统却晃悠着摇头,“哨兵由精神压力导致的失控本质来说是一种‘病’, 而‘病’无法代表他的真实情绪, 哨兵由于感知过载导致的各种行为失常也不足以代表他真切的情感起伏。没有产生真实的情绪波动,迷失者就无法从迷失中清醒。”


    在完整地观察过陆骹的精神图景后,计曜更理解了系统当初的解释。哨兵的精神世界因“生病”而产生缺损,因缺损而更容易“生病”,这种恶性循环和情绪无关。况且大部分哨兵在陷入狂躁状态后第一反应都会尽力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克制自身行为,避免自己于暴躁中彻底失控到处伤人, 陆骹自然也是如此。


    越是发觉自己精神上的异样, 越是要竭尽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哪怕陷入再多次狂躁,陆骹也做不到自行摆脱迷失状态。


    甚至陆骹由于靠自己熬过了太多次感知过载引起的狂躁, 心态已然十分平稳。计曜与他相处得久了,便能感受到他面上瞧着混不吝的还有些痞气, 实则对待大多事物都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情绪相当稳定。


    首次约会后过了七天,两个人就在塔内登记成为了伴侣。只是对计曜而言,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升温显然并不如同从自己的休息室溜达到登记室那样快速,因此在成为伴侣一年多后,计曜和陆骹才真正走到结合这一步。


    当晚,两人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 盘腿在床上相对而坐——今天他们没住在塔分配的宿舍内,而是提交请假申请, 回到了塔外计曜从前的家里。


    床头开着小灯,朦朦胧胧地可以照亮眼前人半边眉目,眼下的两颗痣仿佛正在逐渐融化进氤氲的光亮里,陆骹忍不住先捏了捏计曜的脸,捏得对方稍稍蹙眉,疑惑地望向他。他呼吸微滞,迎着那道叫人横生悸动的目光,倾身过去吻他。


    计曜顺着他握在自己颈后的力度仰首,双目合拢后睫毛颤颤巍巍地轻抖。对方的气息过于炙热,从唇与唇相触间传递到他口中,沿着喉咙滚下。他坚持不了多久,便略微气喘地放软了身体。


    陆骹顺势将他压到床上,紧跟着欺身向前覆盖住他,双手游到他腰间,去扯松散的衣摆。


    今晚之前,在聊起有关结合的事时,计曜就已经和陆骹说明过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当时的陆骹还很是震惊,把面前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以无声的眼神和举止诉说:“就你这小身板?”


    计曜虽比陆骹矮一些,可身型修长体型匀称,并不算弱小,不过向导的身体素质确实比不上哨兵,如果单靠武力非要硬来,没有向导能争得过哨兵。


    然而计曜的态度十分坚定,并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陆骹短暂思考片刻,很快坦然接受,只要求道:“但是其余的得我来主导。”


    计曜确实也不想在床上费太多力气,陆骹的话正合他心意,只不过他面上未出现太明显的神色变化,唯有纤长的眼睫垂下几分,“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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