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滞两三秒,计曜回过头,一言不发地升起车窗。


    方兰尽原本还算平稳的心绪顿时被涌出的恨意掀翻,眸色迅速沉下,寒凉的嗓音融进秋末冬初的冷风里,“怎么,心虚吗?还是嫌这张脸丑,连看一眼都倒胃口?”


    计曜被刺得按停车窗,稍稍侧过脸来睨他,不肯服软地回敬道:“我心虚什么?又不是我造成的。”


    “的确。”方兰尽微不可闻地轻笑,走近两步,“要要现在见到我,应该会更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决定,是不是?”


    计曜学着他笑,吊儿郎当地回:“分个手而已,大明星这么恨我?还是其实爱我爱得不行了,两年前的事也记这么清?”


    方兰尽垂下眼低声问:“不该恨你么?”


    计曜蓦然沉默下来,半晌后似乎不耐烦道:“懒得跟你多说。”


    他拨动按钮继续关上车窗,已站到窗前的方兰尽却突兀把手伸了进来,计曜立即放开往上拨的按钮,但郑昙这辆车的车窗在被启动过后会自行上升,眼看就要夹到对方小臂。


    “你手——”计曜吓得慌乱一瞬,连忙要再去摸按钮将车窗按停,方兰尽的手掌已然更快半步地掐住他脸颊,猛地把他压在了座椅靠背上。


    车窗在上升途中碰到异物,反应须臾后又缓缓降了下去。


    计曜瞪着缓慢下降的车窗,回过神来后气恼地抬眸怒道:“你有病啊?!”


    方兰尽在窗外俯身,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车内人,路灯隐在他身后,车里散发出的暖光照亮他右侧完好的半张脸。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计曜的下颌,指尖抵在他脸颊上摁出微微的凹陷,方兰尽轻声慢语地回复:“恩,有病。”


    第6章 委屈


    在计曜发来分手信息,并彻底不再理会他、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三个月后,方兰尽仍旧不甘心地想再见他一面。他开车到计家所住的别墅区,原本被允许自由进出的车却被拦在山庄外,保安过来告诉他,先前给他进出权限的业主已经将权限收回,他的车不能再随意进入。


    “我走进去,可以吗?”方兰尽的声音掩在口罩里,听着既闷又哑。


    保安尽职尽责道:“您要去哪户?我们需要征求业主同意。”


    方兰尽望向前方紧闭的闸门,知道对方不会同意,摇了摇头,“不用了。”他调转车头,驶出一段距离后停在进出别墅区必经的路边,走下车等。


    他并不清楚计曜会不会出门、什么时候出门,只是从早到晚地等在那里,默然辨认路过的车辆,好在那时的他已不再有繁忙的工作,等多久都没关系。大抵过了五、六天,终于有熟悉的车牌出现在视野里,方兰尽终日暗沉的眸子显出些许亮光,忍不住上前两步。


    他看见倚靠车窗坐着吹风的计曜往自己的方向投来目光,驾驶位上的司机也在注意到有人靠近后降下了车速。


    与方兰尽对上视线的计曜却在这时皱眉扭过头,催促了一声,即将停下的车偏转了点方向,绕过路边的人快速驶离。


    方兰尽顿在原地,目送黑色的车身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依旧等着,等到晚上对方回来,那辆车再次毫不停留地从身侧飞驰而过。汽车掠过时刮起的风仿佛巨大的枯爪,掐住他的咽喉狠狠收紧,让他只能一丝一丝地攫取空气。


    方兰尽明白计曜的意思了,他阖上通红的双目,喉中发出沙哑滞涩地闷笑,而后回头离开,没有再不自量力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在见不到计曜、也得不到对方消息的两年里,方兰尽的日子逐渐趋于枯燥平静,即便他表面上准备着和电影有关的事,心底仍然是波澜不起的死寂,每日的忙忙碌碌似乎只是机械的重复。


    他以为自己会逐渐遗忘对方,所有的一切将倒退回他从未遇见计曜之前,生活重新成为一潭被四面围困的死水。


    直到几天前,他们在机场不期而遇,当那双覆着清亮眸光的眼睛再度与他对视,被压抑两年之久的复杂情绪骤然向他兜头砸下,痛恨、怀念、不甘、渴望......杂乱的情绪携带着过往记忆铺天盖地奔涌而来,撞得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这一个人。


    方兰尽伪装得不动声色,实则又难以克制地关注对方,被他的言行举止轻易牵动心神。


    而此刻,计曜在车内望着他,眉目间显露出的神色有惊慌、恼怒,还有一丝委屈。


    方兰尽觉得自己确实挺有病的,他捕捉到眼前人隐藏的委屈,胸腔内疯涨的酸苦阴郁顿时止步,下意识地冒出点心疼。


    可委屈,他在委屈什么呢?被抛下的是自己,被嫌弃的是自己,被避而不见的还是自己。


    他捏着计曜的脸还没问出口,身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他的手臂兀地被人抓住往外拉,冷冰冰的女声同时响起:“方导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公共场所,方导不怕被人拍吗?”


    冉时棉把方兰尽的手臂拉出车窗丢开,面有正色。她在录制结束后才看到手机上郑昙说来接她的消息,连忙换了衣服和其他嘉宾道别后赶下来,想着尽快离开别让方兰尽和计曜碰上。


    结果等她来到停车场,远远地就发现车旁已经站了人,越走近,便越清晰地见到外面站着的人把手伸进车内正在杵着什么。以冉时棉的角度看不见方兰尽手掌下抵着的是脸还是脖子,只能尽快跑过来把人拉开。


    她挡在车门前,扭头借着车内灯光瞥过副驾驶上的人,计曜的脸颊上有几道红痕,脖子上并没异样。冉时棉松了口气,再度面向方兰尽,忽而越过他呼唤道:“郑昙。”


    “怎么了?”前方拎着咖啡袋子的郑昙急忙大步赶来,路过方兰尽时侧头瞄了眼,认出是谁后加快速度走向驾驶位,“走了走了。”


    “我们还有事,方导自便吧。”冉时棉打开后座门,也利索地上了车。


    方兰尽一言不发地退开两步,落在计曜面上的目光却始终未曾收回。


    车子驶出停车场,计曜终于顺利地按上车窗,从咖啡袋子里拿出郑昙的那杯给他放到右手边的杯托里,又拿出冉时棉的递到后排。


    冉时棉接过咖啡,顺势又确认一遍:“没事吧?”


    计曜轻快道:“没事。”


    郑昙趁着空隙飞速往旁边人头脸上瞄一眼,语气上扬:“什么意思?他跟你动手了?”


    “没,就是来回吵了几句。”计曜赶紧稳住他,叫他好好开车,抿了几口咖啡后缓缓道:“当初他受伤住院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甩开他要分手,他不甘心也正常。”


    郑昙倏而冒出满脑门子的火,“他不甘心?他还不甘心!那两个狗仔要不是为了拍——”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冉时棉眼疾手快的一巴掌拍回了肚子里,郑昙挨完嘴巴子反应过来差点提起伤心事,只得臊眉耷眼地噤声。


    计曜猜得到他要说什么,倒并不很介意,反而轻声替并不在场的方兰尽解释:“他不知道嘛。”


    两年前的那场意外车祸,起因是两个狗仔追方兰尽的车拍八卦新闻。当时算是半夜,他们注意到前方车内有两个人,为拍到更多清晰的照片从侧方追逐却迎面遇上大车,又为躲避大车慌乱间死打方向盘和另一侧的车辆相撞。


    方兰尽和计曜的车失控撞向大桥侧墙,损毁极其严重。


    四面狼藉中,头脑浑噩发胀的计曜被系统唤醒,半边视野被血污挡住,另外半边只能模糊看到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车门,但他并未感觉到痛。


    “已为宿主屏蔽痛觉,检测到宿主右脚伤势较为严重,855先为宿主做些紧急处理以保证右脚后期能够恢复完好。”


    “五五,”计曜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但好在无论如何系统都能识别,“方兰尽怎么样?”


    两人都绑着安全带,事故发生的瞬间做不了大幅动作,但方兰尽的右臂仍旧竭力伸过来挡在计曜胸前做下意识的保护。


    系统迅速扫描过方兰尽的身体,“任务对象无生命危险,只有脸侧伤口较深。”


    计曜艰难地在满脑袋浆糊中理出点稍显清晰的思绪,闭上眼道:“不用管我的脚,维持痛觉屏蔽再让我昏过去就行了。”


    系统好似安静了几秒才询问:“宿主确定吗?”


    “恩。”任务者在当前世界的身体损伤不会被带到下个世界和主神空间,所以计曜并未犹豫。


    “好的。”855顺从地收回对计曜右脚的紧急处理,重新回到待机状态等待救护车到来。


    事故中的四人被送至医院,计曜因为腿脚处的严重伤势被计询做主转到更专业的地方。之后便是方兰尽毁容的消息传出,计曜和他分手,两个人再没有好好见面说过话。


    追车的两个狗仔在后续被追责,公众知道了车祸发生时车上其实有两个人,但计家将消息捂得很死,除少数几个关系亲近的人之外无人知道除方兰尽外的另一个人是谁。


    计曜在医院养了两个多月,实在待不住了便闹着要回家休养,只在固定的时间去专业康复机构复建。有次去复建的时候遇到了等在路边的方兰尽,计曜视而不见地让司机绕过他,也由此开始思考自己或许应该去国外躲一段时间,否则他们待在同个城市,很有可能会让对方提早发现他的脚伤,不利于任务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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