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去看看。”手指被轻轻碰了碰,阿迟听到了杜昭璃几不可闻的低语,正想这是不是什么计策,是要装装样子吗?如果不是她可不乐意瞧……又听杜昭璃接着说:“她说什么有毒。”


    阿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是毒!难道又和师傅有关吗?对了,馆主说过阿澜血塑了长公主,难道是因为这个?她转身便两步上前。


    倒是阿莲很是不计前嫌,习惯性地从发丝中摸出针就往人手指上扎,然后又开始血诊。阿迟则趁机拉出长公主的手腕来,袖子往上一撸,搭起脉来。不多时,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将手伸向了长公主的左胸处的衣物。长公主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避开她们的触碰。


    “……我来吧。”一旁的叶鸿赶紧走过来。长公主不喜欢别人碰她身体,尽管她此刻意识模糊、几乎任人摆弄,叶鸿也不愿将此假手她人。


    脉象提示长公主近心胸处络脉瘀堵、气血不通,是有陈伤久瘀的表现,果然是此前看到的那边缘发黑的伤没有好么?阿迟心想。但是她并没有诊出杜昭璃所说的“毒”,一丝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迟与阿莲稍稍让开,看着叶鸿一层层将长公主的左胸口衣物拨开。


    长公主的左胸口近心处果真有一块旧伤。那伤周围明显已经长好了,却仍旧在中心留有一道隐隐发黑的疤痕口子,最为怪异的是,疤痕四周有点点干涸血迹,有部分留在了里衣上,是非常鲜艳的血色。按理说这种陈伤早就不该会流血了才对……


    阿莲反应很快,直接在她的伤口边缘又快速扎了一下。再探了血之后,她十分缓慢却又十分笃定道:“鹿仙的血。”


    果然如此!阿澜还在用血给长公主疗伤?血迹如此新鲜,看来似乎就在不久前?所以阿澜在哪儿?可是当下又无法询问长公主,阿迟欲言又止,很是心急。


    阿莲没再说话,看起来若有所思,又摇了摇头。


    杜昭璃观察着二人表情,不由猜测:想必是在用血疗伤,就像阿迟曾对自己做的那样?她继续观察了一下叶鸿——叶鸿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有些窘迫,看样子是知情的。


    “长公主的情况……究竟如何?”只听叶鸿忍不住问。


    “在我看来没有大碍。”阿迟坦然道:“陈伤使得近心处脉络瘀堵不假,却只是诱因而非病根,其根在心神。馆主怎么看?”


    说完,阿迟望向阿莲。她更想听听阿莲的诊断。毕竟北疆巫术,她了解得还是太有限,或许真的有什么是她无法通过脉象诊断出来的?比如隐藏的毒素?


    “她应是曾中过毒,此毒近心却未能攻身,因其心魂坚固,是血塑作用。只是……如今这般……”阿莲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她心魂受执念所缚,加之旧伤发作,所以疼痛难忍。如你所言,根在心魂。”


    “不对……她的血……本就有毒……”


    闵瑄仍有残识,将二人判断听个清楚。她本就想看看自己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不对……她们说得都不对!她挣扎着要支起身子来,叶鸿连忙上前一扶,闵瑄甩开了她。


    闵瑄恨恨盯着阿莲,从她取血诊断的一系列动作,知道这就是北疆巫祝的路数。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手指陷进伤口边缘,渗出了新的血迹,心口的痛感也愈发明显。


    “你们北疆巫医……你不了解吗?巫医心怀恶意,血便成毒!”


    阿迟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阿莲。这又是什么说法?那本《识神玄解》上她是没见过,她只记得有阴阳血蛊之说,阴血蛊可愈人,阳血蛊可毒人,巫祝只能修炼一种……


    “中原医者总对北疆巫祝有所误解,他们不了解巫祝之血。”阿莲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急不躁,“纯血巫祝体内血蛊要自行修炼,愈与毒无法共存。怎么可能一个人的血既能血塑你、救你的命,又因为心怀恶意便能毒害你呢?这世上哪里有这样方便的事情呢?”


    她看向闵瑄,眼神悲悯。“你只信她人在害你,这便是心魂受缚,药或可安神,解法却在心。”


    “……不,不对。”


    却是阿迟在喃喃自语。她认真听完阿莲的“诊断”,发现有一件事根本无法用这个来解释,脱口而出,那声音有些颤抖。


    “那为什么,那个人的血既能愈人,还能作为毒的血引?”


    是了,温锦。阿迟无法不想到她的师傅,“制毒高人”温锦。最奇怪的,舒骨香按理说也有师傅的血引,却是师傅所制的毒的解药之一!


    看着阿迟发抖的嘴唇,阿莲立刻知道了阿迟在说温锦,只有温锦会让阿迟这般困惑却又害怕知道答案。她毫不犹豫解释道:“她是唯一特殊的半血巫祝,只有她能做到。至少我可以断定,同为半血的鹿仙做不到。鹿仙仅是用血塑愈人,已是拼尽全力。”


    “……够了,够了!出去……都出去!”


    闵瑄突然哑着嗓子嘶吼。先前强撑出来那点清明,终于在这阵心痛中散了。她再也听不下去——什么叫“仅是用血塑愈人已是拼尽全力”?是说鹿仙根本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游刃有余吗?是说鹿仙曾经那么拼命地救了我、而我仍在怪她血塑我的感情吗?血塑到底……不,我的感情到底……我又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好痛……


    最终,阿迟还是给长公主开了一剂安神汤。定心神,恐怕正是现在的长公主最需要的,虽然她还自嘲地想,或许自己也需要一剂安神汤。她没能得到阿澜的线索也就罢了,而有关师傅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茫然无措,越来越看不清。


    叶鸿忙着派人给长公主抓药、煎药,像是故意忽略了她们这一行人。杜昭璃趁着人不注意,走过去悄悄碰了碰阿迟的胳膊。


    “上房左侧最里面有一间屋子。”杜昭璃回想着闵瑄从那房中出来后身体便各种不适,她轻声说:“那里似乎藏着令殿下伤口复发的人。我猜或许是你们说的那个巫医。”


    刚刚还有些颓丧的阿迟一下子振奋了,激动得差点要张开双手抱一下她——又猛然发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仵作纪遥正抱着两个木盒走向杜昭璃。阿迟张开的双臂僵在空中,划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双手握住杜昭璃的两只手,上下晃了晃,已是极致了。看到她的怪异动作,杜昭璃反而愣愣地眨眨眼,半晌,才又浅浅一笑,“嗯,先欠着。”


    “咳……我这就去找找。”阿迟赶紧放开手、扭过脸去,生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什么欠着,她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忘了眼下是什么地方!她要克制些才好。她目送杜昭璃与纪遥进了偏房,看上去,比起找各种线索,对付这份丰盛的晚膳更让杜昭璃感到苦恼。


    天色越来越暗,长公主旧伤复发,叶鸿好歹因为拿了阿迟的药方、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莲作为另一个“医者”在吸引注意力掩护她,此时正是她找人的最好的时机!


    她很快悄悄摸到了杜昭璃所说的那个房间。门没有锁,使劲一推就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光,阿迟轻轻掩上门,点起一盏烛火蹑手蹑脚地往里探去。


    房间最里面,被捆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


    一双熟悉的狐狸眼,还有额边的几绺小细辫子。


    正是阿澜。


    第164章 心魔


    鹿仙看起来面色憔悴,但见了阿迟,眼睛却倏地一亮。


    阿迟紧紧张张地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扯掉了她口中已经濡湿的布条。


    鹿仙张了张口,在努力活动下颌。阿迟又蹲下身子研究她被捆在两侧的手腕脚腕,刚要伸手帮她解开,只听鹿仙声音沙哑道:“别碰。”


    阿迟下意识缩回手,只剩了十分不解,但她本来就是偷偷溜进来,又是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心中多少发虚,便真的没有再碰,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天后,只听鹿仙开了口:小哑巴。


    听到熟悉称呼的那一瞬间阿迟心潮涌动,时间仿佛一口气倒退了十余年。只是认识鹿仙时,阿迟还未被温锦治好,人呆呆的不会说话,是温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是阿澜”,实在重复了太多次,所以她真的记住了;待到她被治好了、会说话之后,阿澜已经不在她们身边。


    阿迟脱口而出:“阿澜。”这是她第一次叫她。


    鹿仙神色一凛。


    “你果然恢复记忆了?”


    说完,鹿仙又仔细地上下打量她,一双眼睛仍旧明亮,让人很难想象她此刻正处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她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那么……感觉如何,小哑巴?你很恨灵母吧?我早就同她说过的——”


    “灵母”便是北疆巫祝对一脉相承的“师傅”的尊称——她和阿澜有同一个师傅。但是……恨么?她对温锦的感情复杂难言,却绝不是恨。


    阿迟摇摇头。“我现在只想知道……师傅在哪里,师傅过去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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