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余辛终于重新艰难地转动脑子,“轻功,我数三个数——”
“我、我、我不会那个!总之快动!”
程砚都急出汗了,并未看到她身后的余辛两眼一翻,仿佛刚刚想起来这个三脚猫确实不会轻功。挟持不成被擒住就算了,还这副模样在她的两个上司面前……从未遇到的奇耻大辱让她此刻只想昏死过去,根本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被拖着走出那间屋子的。
刚刚还无比紧绷的主屋中,在程砚余辛二人来搅了一阵过后,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唐景凌和宁春泽先后出去,宁问天对一旁还在发呆的阿迟摆摆手:“郡主,过来坐。”
阿迟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下之后,听得家主问了她一个似乎与谈判毫不相关的问题:“郡主,如果能够选择,你还会愿意……恢复这段记忆么?”
坐在对面的杜昭璃立刻判断,宁问天在用另一种方式询问阿迟,真相是否那么重要。这一刻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如果阿迟不愿意,那便是真相不重要,家主很可能会参考郡主的选择,这无疑会增加谈判的难度;可是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她,她一定会说不愿意让阿迟恢复记忆,因为真相太疼了。比起不想她们就此分开的私心,她更不舍得阿迟那么疼。
人为什么总会这么矛盾,这么两难呢。杜昭璃无法直视阿迟,她稍稍低头,桌案下已经攥紧了双手,几乎不敢听阿迟的回答,可她又无处可逃。
然后她听到阿迟很慢很慢地说:“我不后悔。”
那一刻,空气都仿佛静止了。
杜昭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迟说:“如果连我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那我怎么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怎么好好往下走呢?”
杜昭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抬起头。
阿迟看着杜昭璃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来抚上了胸口。贴近心脏处有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凉血玉,可是手再稍稍往下,便能摸到重新回到她怀里的那把匕首,表面凹凸不平。她鼓起勇气,十分坚定地再说了一遍:“我不后悔。我要知道我的来处,哪怕这……真的很疼,我也要知道。”
宁问天微微笑了,仿佛她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她将手覆在阿迟的另一只手上,轻轻抚了抚,让那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慢慢放松下来,宁问天看着对面始终不卑不亢、仿佛坚不可摧,却是第一次面露紧张的钦差,道:
“好,那我们便一起等花玉白过来……聊聊这个真相。烦请钦差在此多住两日吧。”
第147章 药浴
与西梁领袖这一场高度紧绷的初次交锋到了未正时分才结束,简单用过饭后,杜昭璃回到了石室休息。这一片连着多个房间的石屋建筑坐落在主屋之后,靠着矿山的山腰处,这一间稍大,在最后排角落处,倒也僻静。
阿迟所住的石室就在她隔壁一间,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杜昭璃不禁仔细回忆着宁问天看自己的眼神,努力想找出家主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的证明——她找不到。两个多时辰的谈判下来,家主毫无破绽,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西梁的领袖不可小觑,杜昭璃始终提着一口气,丝毫不敢放松。可是这样厉害的角色又好像对阿迟十分温柔耐心,回想阿迟坚定说出“不后悔”时的模样绝非作假,她又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从刚刚起总觉得被谁盯着,杜昭璃不动声色继续沉思,过了会儿,突然侧过头。
——想着谁,谁就到了。
“郡主。”她仅仅看到这个人,嘴角就动了。
小小的石窗边,有的人被对上眼睛抓了包,却对这个脱口而出的称呼不满,又像是无处发泄似的,张了张口,赌气一般叫道:“钦差。”
但又一刻也藏不下去,将将维持着半句官话:“有要事,来我这边。”
阿迟所住的石室比她的那间还要大个一圈,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开门先见一块巨大不透的屏风立在最前,却遮不住满屋的氤氲。杜昭璃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冬日的行宫中,阿迟曾经多次在室内为她准备药浴,如今见这石室中汩汩冒出的满溢水汽,她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我和念之说不习惯在人多的池子里沐浴,便请她帮我准备了木桶与热水在屋里,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阿迟唠唠叨叨地解释,却越发像在掩饰,见杜昭璃迟迟不肯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把她往屏风后面的木桶处拉,如此自然又急迫:
“快些进去,水会凉……我说过你的药我想办法,思来想去还是药浴能助你最快恢复些气力,你……你就在这里脱一下衣裳吧,我去屏风后面搓药丸……”
阿迟把她往屏风里头一推,自己就赶紧退出去了。她将大门仔细上了锁,然后盘腿坐在了门边,那儿有一方矮石桌,被她铺了一层干净布巾,上头搁着几样药材和她从川盘山到处打听弄来的日常器物:一块碗状石槽和一块圆石代替杵臼。她将没捣完的药材继续捣碎了和蜜,再在一块平整石板上搓条切了段。
可她耳中全是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开始将药泥搓条之后,那声音越来越大了。然后木桶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水波轻响,似乎漾开了几圈。听着听着,阿迟手上变得完全无法动作,直到那水声慢慢消失,阿迟估摸着屏风后的人应该已经完全坐入木桶,咽了咽口水,终于再次开口道:“水温……还合适吗?”
“……很合适。”
杜昭璃连声音都好像蒙着一层雾气。阿迟深呼吸了一口,又扭头将一小段捏在手中,脑袋空空的,手掌却不自觉动作起来,她愣愣地搓起了丸。
其实杜昭璃刚才没有探水温,直接就整个人进来了,因为她相信这温度一定会十分适宜。阿迟太了解这具身体,平常人觉得正好的温度,她会觉得过热,她的药浴温度是要低一些的。阿迟总是记得的。
“你先,泡一会儿……一刻后我来帮你添热水。”
屏风那边又传来阿迟的声音。又近又远,亦真亦假。
“好。”杜昭璃乖乖应她,缓缓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慢慢从四肢暖到她的心窝,浸在药中的熟悉感让她很快身子放松,她习惯也喜欢这略带苦涩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家中,回到了栖云行宫。
阿迟在行宫时曾给她做过三次药浴。杜昭璃记得很清楚,就在她们游湖之后。冬日寒冷,再加上她的寒症,阿迟认为药浴最为有效,那时有侍女为她添热水,无需阿迟亲自动手。
第一次,阿迟乖乖坐在屏风外头陪她,与她说许多话;第二次时阿迟理直气壮地推开屏风进来,呆呆地望着她露着半个肩膀的模样,很快又面红耳赤地退了出去;第三次,阿迟主动进来给她添热水,是她主动要阿迟俯下身来,像在说悄悄话,却轻轻吻她的脸。阿迟不知想到什么,脸红结巴道:“皇后娘娘真是……惯不正经!”说得好像她趁机吻回来就很正经一样。
那时的阿迟很害羞,很可爱。非要逞强的是她,最后坚持不住的也总是她。那时杜昭璃甚至舍不得逼迫她再待一刻,总想着她们来日方长。但冬至夜之后杜昭璃明白了——人不能总是期待来日方长。
一刻钟过得有这么快吗?杜昭璃感觉到水在慢慢变暖,微微睁眼,才发现阿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正沿着桶壁慢慢地为她加热水。
“……莼、”阿迟见她睁眼,颇有些窘迫,结果一开口便露了馅——太久没叫的名字,如今突然说出口竟差点叫自己咬了舌头,阿迟深深吸气,很快改了称呼:“钦差。”
刚刚她从屏风外探头,还以为杜昭璃睡着了,睡着的人更怕冷,她担心人着凉,轻手轻脚地进来加水,仿佛做贼一般。而此刻阿迟都不敢看她的脖颈以下,尽管杜昭璃还穿着薄薄的贴身一层,并不像在行宫时会裸着双肩。她别开视线局促地问她,“水,水温,还合适吗?”
只听“哗”的一声,杜昭璃从水中伸出了一只手,未等阿迟有所反应,她已经握紧了阿迟的手腕,往木桶中拽了拽,“郡主何不自己试试?”
那水根本不烫,阿迟的手指却一碰到就飞快地拿开了,她一个用力,挣脱了杜昭璃拉着她的手,站在那里沉默不言。
“……水温很合适。”杜昭璃便不再伸手拉她,只淡淡道。说完然后还特地多了一句结尾:“多谢郡主了。”
她听见阿迟越发急促的呼吸。她很轻易辨出那份不甘和较劲。阿迟没有被气跑,就那样别着脸、梗着脖子站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中,杜昭璃却回想起最初阿迟去闯御药署、被自己故意催病将她捞回来的那一次。杜昭璃那时想磨一磨阿迟的冲动性子,不肯让她把脉,那时的阿迟也差不多是一副这种样子站在旁边,而接下来她就……
杜昭璃完全没看清阿迟的动作——回头,俯身,一只手按着木桶的边缘,柔软的唇瓣凑了上来,一气呵成。这不算是一个温柔的吻,连吮吸带牙磨,根本不打算让人喘过气来。很快,下唇上传来细小的疼痛,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被阿迟狠狠咬了一下。可咬了之后也没有结束,唇瓣再次紧紧贴过来,几乎不留任何空隙,最柔软的舌头却破开了最硬的牙关,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她整个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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