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眼神与她对上,十分克制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道:“矿主体内毒根深种,口不能言,已有十余年。若放任不管,怕是矿主早就会死去了。我此前做的,也只是将将为她吊着命,就算今日让她渡过难关,她也难以活过四十岁……”


    阿迟听着,眉头皱得更紧,杜昭璃却注意到阿迟搭在秦如栩腕上指尖轻颤,稍一抬起又放下。她知道阿迟把脉一向是手非常稳的,除非,有什么在牵动她的心神,是……想到了什么吗。


    景冲听了,更咬牙切齿:“正是那大夏的狗皇帝所为!郡主,如今我也不瞒着你。秦家是荣州名门望族,一直是川盘山铁矿之主。大夏皇帝灭了西梁,却无法独掌矿山,便将秦家分开,嫡系主家迁去西京为质,分家留在这矿山为他们采矿进贡,为了叫他们不乱说话,便下旨将分家一大家子全部毒哑!不仅如此,那毒还叫人弱身短寿!如栩的两个兄长都已经……大夏那群畜牲不如的东西!郡主你说,难道我们不该复仇吗!”


    程砚倒吸一口冷气。她大概知道这个原委,所以她认为大夏皇帝被推翻对于秦如栩而言便是复仇了,但被景冲如此直白地再说一遍,冲击力还是太强了……太残忍了!


    一旁杜昭璃却心生疑窦。不,似乎有哪里不对……她忍不住又去看阿迟,阿迟的表情也不对,不太吃惊,甚至眼睛都不太聚焦了,像是深深沉入了自己的思考中,而且是那种……不好的思考。


    然后,只听阿迟缓缓开口。


    “我……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帮助矿主。请帮我准备一盏烛火来。”


    “好,我这就去!”景冲快步走了。


    阿迟已经在秦如栩手臂上的关键穴位扎入了银针,帮她固神。


    “念之,二位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阿迟不想让杜昭璃在场。可是杜昭璃已经隐隐猜到了阿迟要做什么,烛火,还有阿迟已经不由自主伸到怀里的手,那里装着的是自己先前递出去的那把匕首——杜昭璃几乎要忍不住上前一步,程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同徽!”她低声说,“不是时候。不要。”


    “……郡主,还请——”杜昭璃的声音都发抖了,“保重自己。”


    阿迟有那么一息缓了下神,对了,莼儿一定已经猜到了……阿迟却不敢看她,看似随意摆摆手,“神医要大显身手了,你们快出去吧。烛火来了?放在桌上就好。”


    石室中只剩了三人时,阿迟掏出了怀中的匕首,正要起身,阿莲却先她一步站起身来,将她往后推了推,在烛火上点燃了两根香。


    太过熟悉的清新味道。阿迟苦涩地笑了一声。果然,她的猜测丝毫没错。阿莲的身上一开始就带着这个味道,原来正是用来给矿主治疗的。


    自从杜昭璃中毒、知道师傅是制毒之人,阿迟对中毒都有了应激反应。听阿莲说矿主毒根深种,她再一把脉,尽管与杜昭璃的脉象并不完全相同,活跃性跟表现却如出一辙。


    “……这是北疆之毒。”阿迟喃喃自语。


    阿莲已经将香点好,在四周挥了挥,然后插在一旁的香炉中。


    “是。但为避嫌,并未告知矿主实情。”


    你们当然不敢告诉矿主实情!这就是师傅这个制毒高人的手笔!解法正是你刚刚点燃的舒骨香不是吗?!


    阿迟浑身颤栗。刚才还在想念的那个人,突然又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师傅到底给多少人下过毒?又将多少人置于死地?


    阿莲见阿迟面色不对,猜她可能联想到了温锦,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攥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姐从未给矿主投毒……她是被迫的。”


    “怎么会被迫呢?她也许没有投毒,这却是她用血制的!一个人若不想制毒,怎会被迫!”阿迟混乱自语,无法相信,只当阿莲在为制毒高人辩驳,呵,师傅制的毒,她当然有办法了,阿迟一下子将那巴掌大的匕首从鞘中抽出,再撸起袖子,“我知道,我的血能解,让我去帮矿主——”


    “阿迟……”阿莲一把拉住了她,用力压下了她手中的匕首,摇了摇头。“你解不了的。矿主中毒太久,已经无药可解,如今便是以香相抗,以药辅助,姑且延长性命。”


    阿迟看着虚弱躺在榻上的秦如栩,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上一个被毒害得如此虚弱的人,正是……杜昭璃啊。她一点不想看到有人重蹈这个覆辙……她不想承认,不行,她要救人,必须要救下来——


    “……那一定是,那一定是我的血力量太弱了,对了,师傅只是半血,那北疆的纯血巫祝一定可以!”


    “阿迟!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这也不是温锦的错,冷静一点!纯血也解不了的……我就是纯血!”


    阿迟终于安静下来,她茫然地转头,眼睛呆呆的,好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阿莲是纯血?纯血意味着……


    阿莲苦笑了一下。她没想到要在这里揭露自己并不想提起的身份,但阿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冷静一些。她于是继续说。


    “我名叫封莲,我是纯血巫祝。”


    阿迟一下子就想起了《识神玄解》。封氏正是北疆纯血巫祝其中一脉。


    阿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近乎哀求:


    “那总要……总要试试啊……你试过吗?真的,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阿迟抓住了阿莲的手腕,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捏上了她的脉,然后她倏地静止了。


    这个脉象……是怎么回事……她重重按下去,血行艰难、上下不通,偶有怪跳,像是气血受锢,但若是如此,阿莲也该是重症表现,不该看起来这么正常……


    这时才注意到阿莲的右手手腕内侧,蜿蜒着一条暗红色的线,一直深入到她的衣袖中,十分显眼,像是皮肤自己长出来的怪异纹路。


    阿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我因私自嫁给中原人,受了锁血刑,已经无法用血了。”


    阿莲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她重新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暗红纹路,接着张开手,紧紧扶住阿迟的双臂。


    “阿迟……你听我说。纯血不是万能的。我们可以帮她稳住身体,我知你擅长用药用针,我从灵州带了不少北疆灵药,可以辅助你——”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一开,只见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杜昭璃尤其气喘吁吁,弯着腰根本说不出话,还是程砚一把掀开那个箱子,矿山存着的各类草药码得整整齐齐。


    “唉我也不知为什么同徽到处找人问药堂、呼、最后非要我一起把这个抬过来,郡主你看、呼、呼……能,能用上吗?”


    其实一路上几乎都是让程砚背着的,她一看杜昭璃那副柔弱小身板,便抢在前头,扳指里软钢丝一抽、将箱子快速一捆,一个起身便将箱子背起来,让杜昭璃从后头扶着。程砚狠狠喘了两口,又说:


    “还有……还有说是隔壁就是厨房,什么用具都有!我可以跑腿!”


    景冲还在外面探头探脑,没进来。但他很快就被匆匆而来的矿工一阵低语叫走了。


    杜昭璃和程砚重新退出了那间石室。回想她们出来时阿迟眼前一亮的样子,说了句“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蹲在箱子旁边真的开始琢磨配药了,都没有顾得及看自己一眼,杜昭璃却安下心来,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么接下来。


    把景冲叫走的是……杜昭璃侧过头来。


    “程姑娘,方才有三人上山,二人担着一人竟直接进了主屋,你可有看清……”


    “嘘——”程砚赶紧拉了她一把,“我也好奇,正想着去瞧瞧。之前我只说了钦差可能还活着,还没有告诉他们钦差在哪里,你要藏好。”


    “我知道。”


    “对了,能不能别叫程姑娘了,要藏就要把戏做到底!你叫我念之吧。”


    “……念之。”


    杜昭璃看了看程砚抓着自己的手。程砚顺着她看过去,颇不好意思地赶紧放开。


    她什么时候和钦差如此亲近了?程砚咽了咽口水。若非刻意去想,她都快忘了这是新朝的钦差。郡主的态度让她莫名对钦差放下戒备,况且……况且钦差性子安静沉稳,聪明敏锐,声音清清冷冷,就连身子柔弱这点,都很像……宁湛月,让她总有意无意想护着她。


    现在杜昭璃一声“念之”,居然让她脸红发热了,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也就是傍晚天色变暗,她的窘迫没能让身边的人看个清楚,她们两个人随着一队矿工在后头走着,然后——


    啪!


    “啊!唔唔、”


    程砚一声惊叫,谁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头,把她吓了一大跳,又被迅速捂住了嘴。扭头一看,一个脸上抹得黑黝黝的、身体一股味道的瘦高矿工咧个嘴道:“想我没?”


    程砚摸到左手扳指,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的都能随便近她身了!结果被那人一把攥住,“我天姥,这就不认识了?大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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