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自己交予你处置。斥责我,惩罚我……我都接受。”
阿迟一把抓过了那把双生匕首,顾不得刀鞘硌得她手掌生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到了喉咙:“……我真该将你扎个面无表情算了!”
话一出口,甚至真的抬了一下手。针囊就在腰间,她太熟悉,摸出银针是瞬间的事,可手指碰到针囊边缘,迟迟没有往里再探。
她总归是,下不了手。
杜昭璃愣愣地看着阿迟的动作,听着阿迟发狠的言语,此刻却愿将这一切都当真,尽管睫毛忍不住地颤动,根本不敢去看她腰间的针囊,嘴上仍乖乖应允:“好。”
阿迟呼吸一窒。好?哪里好!她竟还敢说好。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捉起了杜昭璃的手腕,紧紧握着。她当然知道她们中间隔着什么。可是在宁府的那些最混乱、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唯一清楚的念头,还是想要杜昭璃好好活着。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约定?
“杜昭璃”,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什么皇后娘娘,什么大衡钦差,这个人从她们最初相遇时就是极不老实的病患,惯会气她的!到今天也是!
“你是不是觉得,把刀递给我,把命交给我,这事就算完了?”
杜昭璃微怔,抬起头,却发现阿迟眼圈早已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声音更是又急又乱:“你总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很会承担,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决定……查真相是你决定,进荣州是你决定,当诱饵还是你决定——”
“我……”杜昭璃紧咬下唇。
“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迟不等她,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都愣在当场。石室安静下来,阿迟别开脸,像是后悔说得多了、说得重了,嘴唇抿得死紧,耳尖却已经烧红。
“……你答应过我的。”她声音忽然低了,“说好的,不再瞒我。”
杜昭璃眼睫轻颤,终于轻声道:“对不起。”
这比刚刚那个“好”更叫人受不了!阿迟再忍不住,一把攥住杜昭璃的手腕,像是怕她逃,又像是怕她把自己推出去。
“我不要你道歉,你不是大衡的底线吗?”阿迟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活着。”
杜昭璃怔怔地看着阿迟。才意识到,自己表面上一直坚持同生之路,可原来到了内心深处,仍想着拿自己的命去抵债。这哪里又是同“生”呢。
“你就当我也在利用你好了,知道吗?”阿迟见她发愣,手上又紧了紧:“家主说过选择死去容易,选择活着很难。可是生者要替山石说话,我想让西梁人有新的生路,有新的未来……所以你要活着。我会处置你,你逃不掉的,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好好惩罚你的!”
说完,另一只手将一直攥在左手里的匕首,当着杜昭璃的面,稳稳地收入了怀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吗。
“……好。我一定会,活着等到那个时候。”
杜昭璃微笑中含着热泪。这是阿迟在帮她无限延后这个用来自罪的时间。对于诊治自己这个“病患”,阿迟总是最有办法的那个。
阿迟几乎哽咽,她还是无法平静地说起西梁人的生与死,她还是会想到阿娘,想到断肢,想到血海,但她不会再沉溺其中,不会再走不出来,她已能够分辨现在她正在做什么。
她看到眼前的人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抚摸她的眼睛,又顿在空中,那样的犹豫不决,阿迟便一把抓过来,蹭到自己的眼角。杜昭璃的手指碰到她的泪,仿佛被烫到,往回一缩,却因为她紧紧捉着没能缩回去,终于轻轻地帮她的眼泪擦净。
阿迟仍固执地捉着杜昭璃的手贴着自己一侧脸颊,不肯松开,仿佛想要把之前不得不为之的疏远与距离在此刻全部填平。她感觉到杜昭璃的手从开始的被动与退缩,逐渐主动地、小心地托着她的脸。
“呼……所以现在,”阿迟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有了鼻音,脸轻轻蹭蹭她的手心,像是提醒,却记得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好怎么调查了吗,聪明的钦差。”
回归了公事公办的称呼,就好像此前她们一直在认真讨论计策似的。可是结尾的称呼,又像在撒娇。
杜昭璃嘴角稍稍一勾,却不知不觉落下一行泪来。阿迟好自然地伸过手去,截掉了那颗泪珠。
真的是阿迟。那个阿迟真的回来了。
石室外仍有人看守,川盘山仍危机四伏,可就在这一息之间,杜昭璃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站在荣州的土地上。
阿迟还在这里。这份力量足以让她继续思考、继续往前走。
杜昭璃轻轻地一吸鼻子,深呼吸两口,片刻间,她便想到了法子。
“……郡主,可会假死?”
“嗯?”
“我想,矿主就算真的投了主战派,也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郡主在矿山出岔子,我想从这些人的态度上,寻一个突破口。”
“那你呢?”
“不必担心,我既还好好在这里,说明还没人知道我是钦差。我先服侍郡主就好。”
什么服侍郡主……阿迟耳根一热。从原先高高在上的皇后口中说出,实在别扭极了。
又低头认真想了想,“假死倒是不难……你要记得约定。”
“我不会忘记。”杜昭璃犹豫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也请郡主……切勿逞强。”
阿迟点点头,也不用做什么准备,作为医者她很熟悉自己的身体,更熟悉这种闭气方法。她就在杜昭璃的眼皮底下闭气调息。她的呼吸越发放缓,再用指尖按紧腕内两处穴位,然后开始全身卸力。
杜昭璃看着阿迟面色骤然发白,眉宇微蹙,眼中渐渐失了神,身子随着晃了一下。杜昭璃伸手扶了一扶,只觉这具身子软瘫无力,她几乎无力将人撑起——很快,阿迟双目半阖似闭,呼吸细若游丝,若非是亲口列出对策、又亲眼看着她这样变化,杜昭璃也要被她骗了过去,可她就算知道,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紧张。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阿迟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自己起身走向了石窗,暗自清了清嗓子,用此生最着急的语调、最高亢的声音,头一次不顾礼仪、不顾一切地大声道:
“郡主突然昏厥,人事不省,快叫郎中!晚些恐有性命之危!”
第140章 馆主
程砚紧随着秦如栩之后,好容易挤进石屋来,便看到一个“不省人事”的郡主躺在矮榻上。
原来刚刚矿工来报的,是这个!郡主怎么突然……
外头几个守门的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说是似乎听到了里头一些激烈的动静,但没在意,没想到……
“……似是一路多疲惫,郡主情绪起伏大,方才一时气愤后,同我说了些丧气话,便晕了过去。”
只听一旁的钦差解释,程砚与她刚好对上一眼,杜昭璃不动声色地使了下眼神便回过头去,紧接着程砚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抬起,在细细观察眼前的秦如栩。
难道是……做戏?
程砚一时无法确定,这毕竟关系到郡主的安危!好在,现在矿主她们的注意力都被昏迷的郡主吸引,没来得及让她供出近在眼前的钦差,也刚好给她留了一丝再多想想的余地。
……但是她现在根本没那个脑子想这么多!
再看向矿主——秦如栩伸手摸了摸郡主的额头,再探了探郡主的鼻息,眉头紧蹙,一双利眼如刀一般扫向杜昭璃。而一旁的杜昭璃此时早已收回观察,十足担忧地看着郡主,看起来心急如焚,却又克制着没有多说,仔细看去,眼角似乎还隐有泪痕?
程砚都要怀疑刚刚杜昭璃和自己对上的那镇定一眼是假的了。
很快,景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馆主,这边!”
几人视线聚集,杜昭璃也随着看去,只见一个陌生女子走了进来。她面相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头发却已半白,穿一身青布衫,脑后挽一个简单的椎髻,十足中原装扮。
她一走近,秦如栩便示意她们纷纷让开,程砚趁机挪到杜昭璃身边。只见那女子反手从发中抽出一根细针,往口中含了一含,接着她展开阿迟的右手,捏住其中指,用细针往她指尖上一刺,刹那间那针尖上便见了血。
杜昭璃猛地吸了一口气,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仿佛自己的中指被扎了一样在疼。可再看向阿迟,面上竟毫无波澜,仿佛丝毫体会不到疼痛一般。她还注意到,那陌生女子在伸出手动作时露出一截手腕内侧,隐约有一条……暗红色、仿佛伏于皮肤之内的血线,很是显眼。
那女子将细针上的血迹往左手手背上抹了一道,转动手背,对着那道血迹端详了一会儿,又将脑袋凑近,一嗅,再用舌尖一舔。她望着阿迟的脸,仔细看了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