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怕——怕自己走过去之后,会忍不住抱住对方;怕抱住之后就再也放不开;怕放不开之后,便无法面对宁府的人,无法面对死去的阿娘和那么多西梁人。


    阿迟好容易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半步上前再一伸手,死死攥着身边程砚的胳膊。她控制着自己的脚步站定,身边的人也纷纷站住,西梁的队伍与钦差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程砚被她攥得龇牙咧嘴,心中纳闷,郡主怎么了这是?然后很快只听兜帽下传来微乎其微的气音,带着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念之……我不便大声说话,接下来麻烦你来传达。”


    左侧的宁向舟瞥了一眼阿迟。右侧的程砚一脸震惊,“啊?”


    来时并没有提前说还有这个环节啊?


    不过很快她就又“哦!”了一声,懂了。这是要摆高姿态是吧,不愧是郡主!她到处没看到昨日提前过来的花姨的身影,正觉得心中不安,郡主却如此自信强势地摆姿态,她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何对方钦差一直盯着郡主看,这下正有理由挡一挡我家郡主!


    程砚心中有数,身子一侧,故意往身后挡了挡阿迟。“郡主你说。我保证一字不差。”


    她们没人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队伍中,某个人正在程砚一侧、郡主半步后的位置,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学着郡主让兜帽完全遮住了脸,还死死捂住了嘴。如果能听到心声,这个声音恐怕已经震天响了——


    啊啊啊!钦差怎么是,皇后娘娘!!!


    宁不微是中途混进队伍的。她本不能和阿迟一同出行,家主的理由竟是此行危险而她武功不好,她晚上思来想去,很是不服——被选中带队的程念之又比她好到哪里,当年还不都是一起偷懒被崔叔追着打的!但宁不微这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点子,半夜跑去缠着阿迟让她放了传蝶,果然一清早程念之就帮她混了进来,她二姐宁向舟就在旁边瞧着,只无奈一笑,啥也没说。


    然后宁不微躲在队伍里远远瞧,发现钦差竟是她认识的熟人——差点对上皇后娘娘突然看过来的眼神,她几乎要双膝一软跪下了!换了身衣服,她还是那个端庄又有气势的皇后娘娘啊……宁不微装作一个趔趄,赶紧直起身子,慌乱中她看向阿迟,下意识学着阿迟的动作,瞬间将自己完全遮住。她很快明白了,郡主不想暴露。也对,她们和皇后现在是两方的人,郡主做的没错,反应很快嘛……


    ……等等不对!宁不微又一想,瞬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皇后娘娘怎么敢的啊!她是那个杜家的女儿不是吗!那句“他们就不该活着!”一下子炸进了她的脑袋——宁不微又悄悄去看她二姐——宁向舟目不斜视,她背着的那把长刀,在阳光下发出冷冽的寒光。


    宁不微再望望四周,除了皇后娘娘身后的那十来人,整个府衙的州兵总共似乎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


    娘娘你可千万别说你是杜家女儿啊!这点人还不够我二姐喂刀的!宁不微在心中不断祈祷,双手都不由自主地并到了一起小幅度地晃动,娘娘这么聪明,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敢抬头看,只听见阿迟小声说要程念之帮忙传话,两边互相简短介绍,却只说“大衡钦差”和“西梁郡主”,大衡钦差邀请西梁郡主进官府里面共坐一叙,西梁郡主却断然拒绝了,她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大块空地那么远。宁不微松了口气。


    只听程砚道:“我们郡主说,我等按照约定已经带来了恪王,以示诚意。恪王可以随你们走,条件是钦差要随我们回荣州,与我们详谈。”


    “郡主的意思,是有什么不方便在这里谈,是吗?”杜昭璃望着那个自己不开口、只让人传话的郡主,不动声色地问。


    程砚再上前半步,又遮了遮郡主,继续传达:“是,不方便。”


    杜昭璃沉思片刻,“我可以随你们去,请你们信守承诺,先放了恪王殿下。”


    杜昭璃考虑此行虽然危险,但也是了解那最神秘的荣州和了解西梁旧民最好的时机,她正苦恼于没有办法进入荣州,现在便有了法子;而且她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她不去,恪王回不来,与对方也没有再对话的可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神秘郡主,只能看到她微微翕动的下唇,可不知为何,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比往常跳得更快。或许自己也在紧张,她想。她已并非是过去那个全不怕死之人了……只因她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但听那眼角下有着显眼泪痣的女子又开口了:“还有两个条件:第一,只有钦差大人一个人能随我们去。”


    杜昭璃旁边几名侍卫同时握紧了刀柄,杜昭璃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好,第二个条件呢?”


    “钦差大人需蒙上双眼,手缚轻索在前,我们确认无误,双方同时换人。”


    原来这就是州牧韩维永对她隐瞒的吗。杜昭璃想。韩维永大概早就知道,西梁旧民不打算让她好过,此行定生冲突,所以早早躲远。杜昭璃还没有说话,只听“刷”的一声,站在右侧一个带着银边覆面的精瘦男侍卫已经半步向前,制式刀出鞘了三分之一,刀面反了一道亮光。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大衡的钦差大人真心实意与你们平等交流,你们却把我家大人当阶下囚?!”


    这个声音……不是陶陆又是谁。


    藏在兜帽里的阿迟紧紧闭着眼,紧握双拳不断地深呼吸。让大衡钦差蒙眼束手来荣州,是崔平生提出的要求,既不让对方看到荣州战备,也是试探对方态度的重要一环。阿迟那时还不知道钦差就是杜昭璃,站在宁府的角度,只觉得谨慎一些没什么不对,她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但是现在……


    不断反复的心情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一半用宁安郡主的语气说,怎么不行,她是屠城凶手的后代,就该让她以这种低微的姿态进西梁人的地方!另一半用温迟的语气说,不行,她是莼儿,她都愿意舍下侍卫一个人前往荣州了,姿态还不够低吗,为什么还必须要如此折辱她、要她为大衡低头?!


    可是阿迟的混乱似乎并未能传达给面前的人。身后的宁不微看着眼前场景都快要吓死了,她看见陶陆站出来质问,根本来不及想某人的下属都来了怎么没见某人出面,却见她二姐宁向舟默默向前一大步,将郡主整个挡在身后,手往后摸上了背上的长刀柄,慢慢地攥紧了。而对面随着陶陆出刀,身边一排侍卫也纷纷站出来,拔了刀。


    大衡与旧西梁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而在四周几乎要压不住的躁动中,有个人的声音尤其清晰,只说了两个字便解了围。


    杜昭璃说:可以。


    听到杜昭璃说“可以”的一瞬间,阿迟猛地睁开眼睛,不由得将程砚的胳膊攥得更紧了。程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忍住不出声,生生瞪着眼,眼睛都酸了。她可不能在这种关键场合泄气,她只觉得郡主今天是不是……十分奇怪?


    阿迟隔着兜帽蓬松的毛边,借着宁向舟的稍稍退回,看着对面那个人上前一步,将侍卫拦在身后,杜昭璃目视前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看得阿迟几乎屏住呼吸,心跳过速。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杜昭璃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做好了准备,其中也包括……这样的准备。她只是想到,阿迟很大可能真的是西梁人的后代,如果此刻阿迟就在眼前,自己会怎么做呢。她自知杜家军屠城罪孽无法轻易抹除,也便是带着这样以最坏结果反推的假如,在朝廷上向前走了一步,此刻在宁州又向前走了一步。


    “钦差大人不可!你这样让我等如何交差!”陶陆左右寻不到人支持自己,也劝不动钦差,急得抓耳挠腮。女帝登极后他也进了飞影卫当副领,上司唐景凌这时候不在,同为副领、口齿伶俐的那个余辛此刻又不知为何低调退后了,眼下只剩他一个管事的撑场面,太难受了!


    杜昭璃再上前一步,拦下了陶陆。余光中她瞥了一眼对侧的府衙屋顶,便仍目视前方,但稍稍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给这里的所有人,她说得缓慢而清楚——“十五日。”


    从荣州到宁州州府,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日,半个月为期限,算是合适。


    “我的部下在此留守,至多十五日。如十五日后,我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回来,他们会以‘钦差死于荣地’禀明陛下,直调宁、灵军队。郡主,我是诚心愿为大衡与旧西梁寻求一条同生之路,而我本人亦是大衡的底线,也请诸位仔细掂量。”


    一听“旧西梁”,宁府之人的脸色变幻莫测。他们一直是暗处的,尽管在灵、宁、荣三州众人几乎都有所默认,却从未有人这样明确清楚地胆敢说出这两个字,西梁。这是他们的伤,是他们的痛,竟然就从一个外人口中,这样轻飘飘地被挑明了,仿佛、仿佛他们也能见光似的!


    阿迟却只听到那句“同生之路”。杜昭璃一直记得和她的约定,不仅如此,过去是要在皇宫里找寻她们二人的生路,如今更是要在这天下找寻两族的生路。她们二人曾经一起走过那么远,阿迟就是知道,杜昭璃说过的便是做不得假,杜昭璃是十分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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