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总要往前看的啊!那些人如今已经回不来了,你把杜家人都杀了,他们也回不来了啊!那你要是看到杜家有的子女,人美又心善,还救过很多很多人……说不定也救过西梁人!你怎么办?!非要杀了她偿命才行吗!要是她死了会有更多其他无辜的人死掉,就算这样也非要把她杀了不可吗!”
宁向舟正要发作,忽地皱眉道:“小妹,你是不是认识杜家的——”
“我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我就是打个比方,万一呢!对人不能这么一概而论吧!死掉的人回不来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啊!”
“……他们就不该活着!”
想到父亲被斩首,想到宁州被屠杀,宁向舟最后恨恨地甩了一句,猛地站起身来,摔门而去。
宁不微咬着嘴唇,一段话说得气喘吁吁,心脏不安分地仿佛要震开胸腔,她盯着宁向舟离开的门口不肯回头,就那样直直站着,喘着,直到她感觉到一只手慢慢摸上自己手腕,这才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刚刚好害怕,现在又心口好闷,好难受,为什么杜皇后在二姐口中,就这么该死,就这么毫无余地呢。就因为她姓杜?可她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她是……是郡主特别特别在乎的……自家人啊……
“秋霜……不微,谢谢……够了……”
“谢我什么啊!皇后娘娘本就不应该、不应该……”
宁不微抬起手胡乱擦了脸,才小心扭过头来看阿迟。她从没见过阿迟这……奇怪的模样。阿迟看上去分明想对她笑,却又压不住往下耷拉的嘴角,最后就让眼泪静静地铺了满脸,最后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嘴巴一咧,很丑很丑地哭了起来,再也止不住。
宁不微愣了一会儿,缓慢地反应着,好像直到现在、直到今天,郡主才稍微有了那么点“人气儿”,自从她们从行宫逃出来后,她说个几句话,然后就又呆呆的,难怪让自己看了觉得憋闷,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对啊,温迟温大人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她总有些歪门邪道,还很坚强,太后、皇上、苏云卿都拿她没办法!她给人瞧病又很凶,她表情分明就很丰富,情绪也谈不上稳定,根本就不是那个呆呆的样子!
宁不微连忙转身,蹲下来,一把握住阿迟的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她两只手握着阿迟的手,又反复揉捏着,像是要给那冰凉的手搓热乎了才好。她看着她的泪眼,急切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郡主,我知道你一定是最难受的。你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阿迟哭得好厉害,哭得停不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哭,是在为阿娘吗,她想念小时候的一切,可是一闭上眼就全是噩梦;是在为杜昭璃吗,为她姓错了姓,可能永远没有办法被自己、被宁府的人原谅;是在为那个她亲眼见过的“杜家”吗,那个家里的哥哥、嫂子、两个孩子分明都是无辜的;是在为自己吗,为自己分明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矛盾中,却停不住去想她。
她想莼儿。宁不微为皇后争论的那些,每一个字都是她不敢想也不敢说的,杜昭璃从未参与屠杀,她只是……她只是毫无办法地姓了杜。宁不微冲在最前面说了这一切,结果就是让阿迟再怎么拼命也无法忍住了——她好想她啊。
阿迟试着把杜昭璃从脑海中赶走,却越赶越清晰;想念便如洪水,一旦开了闸,便再难收回去了。
她想杜昭璃。她想莼儿。今天就是如此不顾一切也毫无办法地,特别特别想。
她如今身在荣州,身在宁府,身在满是西梁旧人甚至满是西梁冤魂的地方,身为西梁的宁安郡主,她却忍不住在想念一个屠城凶手的后人。她想念她总是淡然的语气,想念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想念她故意逗人的恶劣,想念她乖乖吃药用膳的模样;她也想念她柔软的身体,想念她很容易红透的耳朵,想念她薄薄的唇瓣,想念她动情时微微濡湿的双眼,和眼尾的一片软红。
小腹微微发热,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后背犹如过了电,阿迟抱紧了被子,缩起身体,感到无比羞耻地、深深埋起脸。
此时此刻她不敢直面旧西梁的一切。
因为她满怀罪恶地、连身体也在想。
第125章 旧人
自从宁安郡主归来,宁府内部复仇自立的声音便越来越大,尽管女帝登极,大夏已然成了大衡,也拦不住他们的蠢蠢欲动。宁问天唯一庆幸的只是,如此状态的郡主仍关键时刻叫停了对恪王的虐杀,否则……不管大衡女帝如何打算,恐怕旧西梁人都再无除了战斗以外的出路。
宁问天还记得听到新朝初立时崔平生的反应。这位老将先是一愣,大笑三声:
“大夏没了,哈,好哇!活该,活该!是他们自作孽!他们应得的!”
紧接着单目瞪起,呼吸愈发急促,竟更为忿忿:
“但是大衡,难道大衡,就一点儿罪过也没有了吗?还不是一样用了那些叛徒!”
然后第二日晚上,崔平生便带着宁向舟和郡主,背着自己去宁州屠了恪王府。宁问天一听到消息,马上联络花玉白,请她去安抚宁州州牧韩维永;待到郡主再次浑浑噩噩地回来,将小辈支走后,宁问天看着崔平生,半天没有说出话。
她本以为关于“复仇”,小辈们不知道许多事也就算了,而她们——她、崔平生、花玉白——宁府三领头至少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的。如今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吗?
“老崔……我知你愤恨,夏圣宗之子被软禁在宁州,我知你要忍不住!但新朝刚立,我们的人就做出这种事来挑衅新朝……你是觉得我们在荣州的十余年积累,已足够我们对抗整个中原?”
“未尝不可一试!”崔平生早有打算,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双手,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直直对上宁问天的眼:“家主,你是和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我们如今在荣州控着一切,正因为新朝初立、内部不稳,才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别的不说,至少荣州独立,毫无问题!”
“所以你想法子将宁安郡主骗去宁州,要逼她同意你这样复仇,你就能以郡主的名义清洗荣州,让荣州直接自立。”
宁问天目光灼灼,而崔平生仍不后退。
“哈!家主何苦明知故问。郡主是西梁最后的血脉,竟如此软弱,我只想激她快些站起来!西梁人就该自立,这有错吗?大夏人将西梁人如此赶尽杀绝,难道我们还能继续后退吗!家主,若程将军还在,他会后退吗?小程将军她会后退吗?为何到了你,便要从长计议、一等再等?!”
那句“小程将军”一出,宁问天脸色微变,手中的念珠瞬间被捏紧。
崔平生看到家主刹那间的动摇,他的胸口更是起伏不断。
“我自知没有家主你能洞察人心,但排兵布阵,家主断不如我。郡主不能再颓丧下去了,那样毫无用处!还请家主费心,早日将郡主拉到我们这边来,早作准备才是。”
……是吗。这真的是西梁人最好的出路吗,凭借武力全然独立,与新朝对抗?
她倒是想借着大夏已亡、新朝新立,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可能。毕竟若是以过去大夏的方式,定是马上就会派人前来镇压了,可是新朝却迟迟没有动静。
话到嘴边,到最后宁问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们这群人从最开始,就是因为复仇才走到一起的。西梁人本就势微,宁问天自知,她不能主动做内部分裂之事。
她只是捏紧了念珠,闭着眼,缓缓转了几颗珠子。
崔平生离开后,宁问天控着轮椅,缓缓出了宁府中殿,到了山脚下。她往左侧一绕,狭窄的小道通往宁府的后山。顺着不平整的小道走到尽头,在山崖旁侧,以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了一个石阵,石头上面刻着不同大小的、各式各样的山纹;最里面的石台上还立着十分少见的几块红石、黄石,上头刻着不同的云纹。
西梁人死后,魂归山,名归尘。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立牌位,只会像这样打磨一块石头,上刻山纹或者云纹;也没有祠堂供奉,只会将这些石头堆在崖边,或堆成不同的石阵,或摆于石台,让逝者回归山神。
宁府后山中有十几个这样的石阵堆,还有两处石台,都是生者为她们认识的死难者堆起来的。宁问天慢慢走过了许多个石堆,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处石台前,石台有两层,上头分别摆着几块黄石和几块红石,打磨精致,统一面向西方,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几块石头都有些泛白了。
西梁人虽不刻死者之名,生者却会记得自己为送死者而亲手打磨的石头,就像这一块——宁问天轻轻抚摸石台上一块椭圆的红石。这块红石,不同于其他石头的粗糙,已有着一圈光滑的摩痕,摸起来冰凉圆润,像是在握着谁的手。
宁问天记得那只手……那只手惯于拿一柄红缨枪,掌心布满硬茧。
——你年纪都比我还小,怎么会成为我的姨娘?还、还怀了孩子……太荒谬了……我无法理解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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