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微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入宫的将近六年并不好过,底层的小宫人无权无势,她也曾多次徘徊在死亡边缘,眉儿的死是她的第一个阴影、却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运气……好在,好在现在身边有两个姐姐,还有郡主,她们可以一道回家了!


    可是她又不免想到宫中,想到皇后娘娘,想到……唐景凌。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眉儿以外、如此交好的主子和“朋友”,更何况那唐景凌,她,她……


    宁不微使劲摇头,一点也不愿再想唐景凌,又反过来死死握着阿迟的手。阿迟那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也紧紧握着她。她离阿迟那么近,自是知道的,从九月到现在十二月过了大半,她眼看着温大人和皇后生死一同走过来,感情颇深;如今她们却远离了行宫,如果就连她都对那宫中之人如此眷恋,温大人就更不必说……


    “……郡主,”想到这里,宁不微的身子先动了,又往阿迟的身边挪了挪。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阿迟,紧紧挨着她,“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迟僵硬着一动不动。她一手被宁不微握着,却一直盯着另外那只手掌发呆,恍惚中她只记得,刚刚这只手,竟然掐上了杜昭璃的脖子……可是还好,它不听使唤,它那时软绵绵的、根本用不出一点力。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阿迟不由得想起,那时杜昭璃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杜昭璃安静地注视她,接受她带来的一切——哪怕是恨吗!哪怕她可能掐死她吗!莼儿……


    阿迟闭上眼睛,没有主动张开手,也没有拒绝宁不微小心翼翼的拥抱。


    “回家了,都会好的。咱们都会好的。”


    宁不微轻轻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恍惚中,那就像是阿娘在抱着她。


    渐渐地,很慢很慢地,她才伸开胳膊,将双臂环上了对方。


    第113章 终势


    魏太后的动作在冬至主持祭天大典之后明显加快了。


    冬至后一日,魏太后令史官将祥瑞整理成册,编纂成书,以天授皇命,告诸天下。


    冬至后三日,以“皇帝心疾不愈,昏聩失德,不堪继宗庙”为由,魏太后下令,废皇帝闵裕降封为恪王,迁居宁州,无诏不得返京,不得干政。


    当朝文武官员,谁都没有敢为废帝说话,毕竟那日他们眼睁睁看着的,皇帝指杜长麟通北疆,实则他自己才是通北疆之人,何相的脸色与沉默更证实了那证据确凿,无以辩驳。太后这一句“昏聩失德”还是顾及了皇家颜面,往轻了说的。这时一旦站出来,那可就真的是“勾连外敌、犯上谋逆”了,没有一个臣子能承担得起这种罪名。


    大殿一片寂静,当日,废帝成。


    废帝闵裕被软禁在慎思殿,还不知朝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现在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就在他片刻清醒之时,只见南军统领章义乾身披银甲,亲自率一队南军闯入殿内,“臣奉太后懿旨,请陛下移驾。”


    闵裕一见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章……章统领,章师傅!你是,你是皇姐的师傅,一定是来救朕的,皇姐一定还想着朕的,我们一起长大,皇姐不会负我……不会的……朕,朕是天子,朕什么都能许给你!”


    章义乾记得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小皇子,闵裕知礼听话,只是不如他的姐姐外放,甚至显得有些胆小。他看着他登上皇位,看着他长成了现在这种他不认识的疯癫模样。章义乾目不忍视,扭过头去,却对身后侍卫做了手势。“恪王殿下,请吧。天气阴沉,再晚或有风雪,路怕是要不好走了。”他今日必须要护送废帝上路去宁州,太后陛下的旨意,一刻也不能耽搁的。


    雪花悄然飘落。此间只闻农人百姓相庆天降瑞雪,不闻大夏末帝隐于天地茫白。


    废帝的第二日,便有朝中须发花白的老臣,在朝中以头抢地,言辞激烈,奏请以肃王闵璋入继大统,直言闵璋虽为皇叔之子、废帝之堂兄,然德行俱备,支属最近,可为宗庙之主!


    魏太后眯着眼看他。此人正是左相何思忠最大的姻亲、盟友,御史大夫胡奖,他与何思忠二人在朝中倚老卖老,广收门生,她虽前前后后清理了一些,但一直与保守派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动手不狠,不至于让保守派马上跳出来;师出有名,不会让保守派成大势挡她的路。


    她再转头看看何相,此人仍闭目无言。何思忠一向便是如此,仗着自己是圣宗留下的辅政老臣,又能熬又能等。


    这时,突然,外面有报:“太后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群臣只见一人身穿粗布麻衣,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就跪,几乎就是跪爬着到了大殿中央。众人皆是一惊,这……这是肃王?哪里还有个亲王的样子?


    闵璋进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有罪!臣有罪!”


    魏太后终于缓缓开口,故意压着声音:“肃王,为何穿成这般模样?”


    肃王闵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圣后陛下明鉴!臣有罪!臣是近宗,生来没得选,只能被无知老臣妄议为宗庙之主,此罪一!臣无德无才,连一府之事都料理不清,愧为亲王,此罪二!”


    后他直直盯着那站出来奏请的胡奖,气愤道:“老匹夫乱命,非臣所愿!他们非为社稷,是拿臣做棋子,谋一己私名!臣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如此逼臣,臣,臣只能求圣后陛下开恩,将臣贬为庶人,臣誓永不踏入西京!求圣后陛下明鉴!”


    “你……竖子!宗室之耻!”胡奖气得直发抖,指着他骂:“我等舍生忘死,只为皇室正统,不使牝鸡司晨、女主当政!不想先祖圣人血脉,竟出了你这样自甘堕落、自弃宗庙的懦夫!”


    肃王本就气盛,怒道:“住嘴!匹夫乱臣也敢辱没本王!若非你妄议立嗣,本王会自甘堕落,自弃宗庙?要本王做你手中刀、案上肉,成全你那清流之虚名?本王不是傻子!你想死便自己去求,三族还是九族随便你选!扯本王当幌子算什么本事?!苍生社稷你不管不问,你就惦记着你那纲常虚名,我看你就是个迂腐顽固的老糊涂!怎么,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请我那端王弟弟来当你的幌子啊!端王弟弟说不了话,本王在此替他一并骂了!”


    “你!!!你……!!!大夏无正统!!大夏要亡啊!!”胡奖爆出一声大哭,不断磕头直至出血,哭嚎连带着砰砰的声音响彻大殿。但此时哪里还是看热闹的时候?胡奖此话一出,马上有人站出来道:“狂儒妖言!以一己私愤诅咒社稷,惑乱人心,动摇国本,罪在不赦!”


    “两朝老臣,空谈礼数,不顾江山!当众咒大夏亡,究竟是何居心?!”礼部侍郎许则鸣适时站了出来。


    见他站出来,再观目前形势,陆陆续续又站出来几个,官职越来越高:“臣等,叩请圣后陛下,治此臣妄言之罪!”


    魏太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会当场诛杀老臣,她会将他革职削籍、流放偏远、终不得出。她会警告他,“再有违逆之言,必夷三族。”她再看向何思忠。这最后一颗活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再也无法淡定了。也许当初皇帝宁可和他孙女何仙惠共谋嫁祸皇后、而一句都不对他这个帝师讲时,他就该预料会有今天了。


    ***


    肃王是被长公主带北军送回去的。几日前长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魏太后之命悄悄来吉州接他入西京,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表演,如今他当然不会被贬为庶人,太后恕他罪,允他回吉州继续当他的王爷,虽借口抽调了肃王府府兵,却又额外加封太保,已经是莫大的恩赏。


    他是仔细换上了王爷的一身华贵装扮才离开的,那粗布麻衣让他浑身不舒服,身上都起了红疙瘩。走前,太后还特别赏赐了一件狐裘披风,暖和得很,他爱不释手,揉了又揉。


    长公主冷眼看他。几日前这个骄奢亲王一见她来,便手忙脚乱去换上了粗布麻衣,她都没有说明太后要请他去做什么,可他在朝堂上字字句句都很高明,像个被娇惯的王爷,又全然向着魏太后。


    闵璋见长公主一直盯着他看,打了个哆嗦,主动问道:“本王哪里不对吗?”


    长公主道:“王爷聪慧……”


    闵璋连忙阻止:“可不敢,可不敢,本王呆傻,本王呆傻。还是太后棋高一着。”


    “……怎么说?”


    闵璋心中长叹。这几年来闵氏亲王一个个被诛杀,他是有预料会轮到自己的,他虽然极力去不争不抢当个纨绔公子了,可是毕竟还是个“正常人”,比起端王那种天生的痴儿,他这算不得安全身份。可是太后却意外留下了他。他为此感恩戴德,直到现在——他突然想,当初太后留下他,或许也是算计好的:偏偏是他,一个正常的、但因为上一代之争而决定不争不抢的人,如今刚好就能被带上朝去说那一番话,保守老臣们有点希望,最后破灭时才会更加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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