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确实,是哪里不对了。
阿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
“看来就连我的头疼也尽在师傅掌握。师傅何必多此一问,我为何头疼,你会不知?”
温锦微微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竖长小盒,打开盖子,往外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根小指粗细、颜色更深的香来。阿迟瞳孔瞬间放大。
“坐好,闭上眼,放松些。”
伴随着温锦用火折子很快将那香燃起,熟悉的香味很快掩盖了之前那股醒神的气味——那正是温锦一直给她用的舒骨香。
“不……”
“阿迟。”她的师傅从没如此严肃过。可是很快,温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听话。头痛既已出现,那便是不能再拖了。”
“……除非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毒。”
阿迟说着,突然探身向前,一把夺过了温锦手中的香,狠狠丢在地上,她攥起拳头就往那燃着的香上拼命砸,仿佛感觉不到被烫的疼痛,很快砸灭了它。她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温锦,说话反而比灭了那香要更花力气。
“这舒骨香到底是什么?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舒骨香并不是毒。”温锦看着碎成几截的香,神情微微松动:“阿迟,你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又要信你什么?信你一个口中总说着只想纵情山水的酒鬼,如今就连天牢里的重犯都能随意带走?”
“这就是你不愿跟我走的理由?”
“我宁可烂在这天牢里……我宁可你没有这么大本事!师傅,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哪句话是真?就连你也……就连你也……”
就连你也,利用了我吗。
阿迟嗓子沙哑,她还在努力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情绪,那句“利用”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她眼睛已经变得酸痛难忍。温锦定定看着她红着的眼,不自觉伸出手,却没有摸上阿迟的脸,好像隔着万千阻力,她不甘不愿地放下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还挺怀念你有表情又有感情的模样。”温锦脸上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自言自语道:“……是皇后么?”
“我不知师傅在说什么。”
“阿迟,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张榜求医为假,各方争权是真。皇后……根本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何况你如今状态……你跟我走。”
“……皇后的病未治好我便不会离开。”
“这病不管你治不治得好都没有生路!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温锦也在努力压着声音,语气却能听出急了许多,她抓住了她的手腕,阿迟猛地甩开了她。她的师傅说了这么多,可就是对瞒着什么避而不谈,对舒骨香避而不谈,口口声声好像真是为了她好!她当她还如以前一样对她深信不疑、还如以前那样好糊弄吗?
阿迟冷冷道:“师傅何必惺惺作态,你是来找那本书的吧?《识神玄解》,呵,听起来就不像正经医书的那本。”
第65章 背道
温锦定定地看着阿迟,一时间没了动作,好像连她们之间的空气都静止了。
“你原来就是这般想我。”她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不是么?那师傅何不与我仔细说说,给我熏了那么多年的舒骨香究竟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不是现在。但若你此生都无法知道,也不是坏事……”
温锦说着,已经开始放空,眼睛明明睁着,却不知道究竟在盯着什么。她没有再避而不答,却也没有真的解释出什么来,阿迟听着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觉得好笑,又更觉得生气,这分明就是承认了,她就是在瞒着她很重要的事!可她偏偏还是如此冷静的态度,惹得阿迟抓上了她的衣襟,越说越是激动,几乎要咆哮起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又凭什么私心替我断定是好事坏事?我难道是你捏的泥偶,你想怎样就怎样?!”
温锦不再理会她的发问,也不理会她扯着她的上身衣物,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十四年了,阿迟,十四年,你救下了四千零四十一人。”
阿迟没想到师傅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愣。只听温锦继续说。
“最多的时候,当初云州瘟疫,救下一千八百五十三人;灵州留守的伤残守兵,救了五百七十人;还有兴德郡衙署里官兵犯的痢疾,救了三百一十八人……其余零零散散,奇病杂病普通病,竟累积至此。如今若再加上皇后,就是四千零四十二人。”
她师傅总爱给她医好的人计数,而且总要往多了记。来过一两次的小伤小病她记下,帮将死之人延了几个月性命她也要记下,更别提她口中所说的瘟疫、痢疾,若非阿迟因了她师傅到处游说、广泛结交,而成了那两城中备受信任的主治,能叫上许多人同她一起跑前跑后,单凭她一个人又哪里治得过来上千人。
为她医人计数已成了师傅的多年习惯,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从没想过为什么,如今温锦将如此庞大的数字与关键病例如数家珍一般讲出来,效果自不必说——连阿迟自己也被震惊了,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全是那些令人难受的脸,失去子女满脸沧桑只剩一口气的老人家,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还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年轻人,她师傅记得数字,她却记得那一张张脸。
她没有打断她。
“我一直在记着,每个人我都记着,我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凭你之手,救下六万个人呢。”
温锦恍惚地说着,像是梦呓一般,又摇摇头。
“不,你救不了那么多人的。而我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也许是我错了。是啊,我从最开始就做错了。”
温锦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她自言自语到最后,还是落在她身上,她还剩了一句话,想要告诉她。
“可你知道吗——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
这句话的声音低了许多。她们又相对沉默了半晌,阿迟抓着她衣襟的手不自觉越来越松,最后的最后,温锦拿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事已至此,再不必多言。你想走自己的路,那便从此生死与我无关,我亦如是。”
温锦下了这个和徒弟一拍两散的结论,语调轻松,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闲话家常。或许,最初就该预见到这个结果了,从阿迟揭榜入宫、没有能在两天内出宫的那时起。
接着她又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本卷着的书,那书皱巴巴的,看起来被卷了很久,十分破旧,温锦逆着折痕将它轻轻掰了掰,又将它封面认真地来回抚平整,最后放在草席上。
“此书于我,并无用处。若是你要……哎,也许是,命该如此。”
阿迟愣愣地看着那本书,好像十分费力才能认出上面的四个字,《识神玄解》。她还没有从她师傅站起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更无法解明为何师傅既然已经拿到这本书,为何还要到这大牢里来?师傅可不会甘愿做个送书的“信使”。可又为何就这样轻易地把它拿给了她?
温锦说完,如释重负一般,两肩都向下松了松。她转过身去,再没看一眼阿迟,打开牢门的手指微微颤抖,依然缓步走了出去。阿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渐渐消失不见,分明她应当走向天牢的大门与光亮之处,却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晚的缘故,她像是走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温锦最后说的是这样一句。她望着她的眼神是如此复杂难懂,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悲伤,走的时候又像是松了口气呢。
阿迟将那本《识神玄解》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刚刚被温锦抚平了一些的褶皱重新堆叠起来,那书的封面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可是阿迟却没法现在就去翻阅这本命运之书——将皇后、彭临、师傅和她四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命运,竟然就在这一本书中!好荒谬,简直不像是真的。她不想翻阅,或是……根本不敢翻阅。
她抱着脑袋蹲下来,发了疯地在脑中拼命搜索,她发现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里,的确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有她师傅亲手救人的痕迹。尽管对她有诸多提点,可每每到了要亲自出手救人的关头,她师傅总有很多“正当”理由:我今喝醉了,我实在累了,我得锻炼你,这我治不了,这病实在怪,你没有兴趣?
——就这样一步一步,生生把她练成了个熟手又爱挑战高难病症的医师。她曾抱怨过她就会欺压徒弟,温锦便纠正她:我这是帮你成长,这是为师的责任,年轻人总要多吃些苦头,再说你这不是挺乐意的吗;她也曾嘲笑过她像个战场上的逃兵,试图激她一激,温锦却道:你救了那么多人,还叫我师傅,不正说明我很厉害么?
好奇怪,她过往那么久,竟然就这样毫无怀疑地过来了。年轻有为的神医温迟的师傅,竟然从未亲手救过人,那她又怎么做的自己师傅?在有限的记忆里,似乎师傅更多时间是在帮她与人周旋交流、帮她弄来特殊药材、提点她新的方法……阿迟从未见过她师傅亲手救人。是真的,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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