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阿迟站起来,看起来要走,却做了个假动作、猛地一个转身重新回到她身边,她俯下身来,几乎咬着她的耳朵,“别担心,莼儿……”


    “以后,你有我,我有你。”


    杜昭璃根本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到阿迟的嘴唇碰上了她的耳廓,就像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地吻了一下,带着些许令人心痒的热气,杜昭璃下意识地微微抬手、却又顿住,碰都不敢碰一下。再抬头,只见阿迟故作潇洒地扭头就走。


    ……阿迟这回没再转身。她同手同脚地走了。


    第56章 人心


    皇帝现在想起两年前的那则谣言还会后怕得直冒冷汗。那时西京民情异常激愤,是他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就连何相也没有预料到民情竟会如此激烈。他不得不马上颁布圣旨,态度鲜明地主张迎战北疆,一并发布驱北令以安抚民心——他可不想连位置都没有坐稳就因这种事被轰下台去——倒让太后看了一出好戏。


    还是因为和亲之事,他与皇姐的关系也出现前所未有的巨大裂痕,这利用成便成了,不成便只能横生芥蒂。但当下也不是毫无转机,他这位亲姐是真的很敢,居然真能将皇后的事无缝嫁祸给魏贵妃,他从齐望那里得知她被调任的真相后都震惊了,又听说她被盛怒的太后打了鞭子从长寿宫赶了出来,整日不见任何人,只见了一次皇后,却被皇后和那御医联手羞辱!


    他便知道,他与皇姐重归于好并共同联手的时机终于到了。此前强势的皇姐如今已经无人可以依靠,而他却能够雪中送炭。


    他看着皇姐左边脸上包着的纱布,那应该就是太后留下的伤痕,更坚定了这份决心。何况——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他想他最知道了。


    “……现下杜长麟已经在回京路上,时机成熟。皇姐此番若能一举助朕掌权,朕会授你封地,封皇姐为王。皇姐做了亲王,又有地位,一辈子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就像……肃王和端王那样。”


    先帝留下的皇家子嗣原有七八个,亲王封了五个,但经过太后那么多年明里暗里的操弄,加上吴万政变后斩杀了野心勃勃的雍王闵祺,如今在位的只剩了两位封地亲王:皇帝的二弟端王闵礼,封在南境胥州,是个痴儿;皇帝的堂兄肃王闵璋,封在东南地区吉州,此人是皇叔之子,和他爹一样从不卷入中央斗争,耽于声色安于现状,太后说什么他做什么,听话得很。


    皇帝看准了皇姐如今已没有嫁人心思,更别提给她开公主府,既然如此,不如许给她封地,许她当亲王,尽管这是大夏首例,可皇姐毕竟也是第一位军功公主,只要他支持便不难破例,两者相权,他已经赚了太多。


    他的皇姐听到这里,冷哼一声,看似毫不在意,但神情却微微一动,皇帝并不气馁,他仍有后招,很快接着说:


    “另外……拿下杜家兵权后,朕便会顺势废了杜皇后。”


    他观察着皇姐变得微妙的表情,不由得舔了舔嘴唇,杜皇后于他只是太后给他的压力,几年来两人关系疏远、缘分微薄,本就没有任何情份可言。他正愁如何处理皇后,却在想到皇姐的一瞬间全然通透。


    “而至于废后的去处,可以是在冷宫软禁一辈子,可以是被发配寺庙成尼……”他故意停顿,最后才说了那个“最好”的结果:“还可以当做和离,遣送母家,使其重归闺阁贵女之身。”


    至此,明示暗示全部到位。他知道他的皇姐一定会答应的。


    他明显看到了皇姐的动摇:她脸色微变,手指也轻轻捏起。是了,是了,皇帝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内心只有不断被认同的欣喜,因为不管一个人表面上做了什么,真心都是不会骗人的。


    母后如此善于操弄人心,为何这么简单的一点,她没有看到呢?她究竟是没有看到,还是根本无法允许呢?又或者,因为皇姐不是她喜欢的女儿,所以怎样也无所谓?母后终究也有她的局限,并非全知全能。


    “看来皇上已有计策。”长公主终于开口。


    “还需皇姐相助,皇姐可是答应了?”


    “哼,口说无凭。我要看到废后的密旨。”


    “此事容易,皇姐请看。”


    他早已备好了。皇帝从怀里拿出那张纸,亲自展开来给她看,上书皇后久病德薄,久无所出,有碍宗祀云云,再往下是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遣归母家。


    闵瑄眉头皱起,被皇帝看得清楚。


    “皇姐,可有哪处不对?”


    闵瑄道:“老弟,若我没猜错,应是还有一张吧。”


    皇帝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他本来没想拿出来的,只是,现在的皇姐没有以前好糊弄了。他也不藏着,就大大方方拿了出来。


    那另一张密旨上,写得却是惊心动魄:说皇后以母家为仗,包藏祸心,干政乱内……最后,赐自尽。


    “皇姐,朕不瞒你,确实是写了两张。这一次只要把杜家拉下来,废后便成定论,至于如何改变杜氏命运,全凭皇姐选择。”


    “呵,你我姐弟一场,可你想要与我合作是假,威胁我是真。”


    皇帝却捕捉到了——皇姐真的认为这足够被算作是“威胁”。他按捺住心中之喜,将案上两张密旨分别折起,却是全部递了过去,诚恳道:


    “皇姐此言差矣。朕是真心想与皇姐联手,如能助朕,此计必成。母后与皇后都欺皇姐太甚,朕只是希望给皇姐一颗定心丸,事成后,皇姐可凭密旨随意处置杜氏,朕绝不过问。”皇帝说着,又掏出了第三张密旨,在桌案上徐徐展开:“掌权后,朕会将西南宁州府封给皇姐就藩,岁禄米一万石,庄田千顷,号为靖王——”


    闵瑄打断他,冷声问道:“宁州?”


    宁州是故西梁旧都,正处于北疆边界,这个封法,表面是册封亲王,实际更像是派她去守大夏西境。尽管西境自从西梁覆灭后并无大的战乱,还因过去是西梁王城,虽曾废用一年,底子还算殷实。


    果然皇帝正是以此为借口:“朕是考虑宁州虽远,但到底是富庶之州,不至于委屈姐姐。大夏历代亲王都封在边区,皇姐既是我朝第一位公主亲王,还是要照着老祖宗的规矩更加稳妥。”


    呵,老祖宗的规矩。闵瑄没再说话。


    皇帝趁机又递过来一个令牌。


    “在此期间,皇姐可凭这令牌在各处通行无阻。姐姐想要的自由,母后不愿给的,弟弟只要能做主,愿悉数送与姐姐。如此,可好?”


    他相信他的皇姐还是愿意顾及姐弟之情的,毕竟,在太后的强权压制下,她与他又有何不同?眼见他的姐姐眉间松动,已然是动了心,他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整个身子都轻盈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姐姐将令牌攥在手里。


    ……他如今好像也明白了一些,操弄人心的乐趣了。


    ***


    长公主怀揣三张密旨与一块通行令牌离开。


    路上闵瑄竟有些恍惚地幻想起,将皇后贬为庶人放归母家之后的场景。不。她猛地摇头。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想阿璃死,却也并不想……放她自由。哈……


    长乐宫里,她关上房门,一把撕开脸颊上的纱布。铜镜中她的左脸上哪里还能看出红肿痕迹?她又慢慢脱下中衣,背后的鞭伤仍旧红肿不堪。


    只有这些鞭伤,她不肯叫侍女来上药,就连叶鸿偷偷回来想帮她,没一个时辰她便把人赶走;她更不肯给鹿仙看,这次鹿仙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强迫她,只是看似面色不善,竟隔着单衣咬了她一口,到现在她的肩膀上还疤痕未消——她伸手摸了摸那块伤疤,还有微微疼痛。她叹了口气,没有处理它。


    她抠了一块药膏,背过手去,自己一点一点地费力涂抹均匀。


    药膏冰冰凉凉,那触感让她一阵恍惚,记忆中的手指应是比此刻的更加冰冷和让人浑身打战……她感到自己被不断撕扯着,被疼痛,被恐惧,被渴望。


    手猛地一挥,摆在桌上的三张密旨飘然落在地上,闵瑄撑着桌子大口喘气,许久许久,忘记要将它们拾起来。


    第57章 布局


    九月廿三,天色渐凉。皇后让青竹红叶扶着,在外面慢慢转了转,难得地晒了晒太阳。


    唐景凌他们加入华清宫后,她已有许多日没有让青竹红叶两人贴身伺候,除阿迟之外,反是轮番调换了几次不同的宫人进来,以至于青竹如今见了她,似乎比往常沉默了许多;红叶倒还是那样话少。


    她慢慢踱步进了后殿那藏书的小佛堂,也不回避她们,只默默为紫荆上了一柱香。


    阿迟一大早就带着秋霜去了太医院,她最近又在尝试一些新的药草了。眼看和太后的约定就剩了一个月,她不敢再冒然刺激皇后月信,只想着能从源头下手——她走到太医院的大院子里,再走到太医院的大屋子里,认真地左顾右盼起来,结果到处都没有看到彭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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