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究竟为何对长公主如此胡搅蛮缠?”


    杜昭璃终于开口。她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迟,她向来不计较阿迟的礼节,这是第一次没有叫她很快起身。


    “你故意刺痛她、激将她,你甚至上手……她可是武将,一把就能将你掐死。”


    阿迟没有说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杜昭璃生气的样子。并不像长公主那般双目圆瞪,让人直观感受到怒火,仿佛靠近都会被焚烧一般;杜昭璃的生气则是完全的低气压,要么好久不说话,说话时听似一如平常,可更像是带着冰霜,说一个字冻一个字。


    “而你知道我会护着你……会一直护着你。”


    杜昭璃闭了眼,只剩叹息。这一场闹剧,又何尝不是让她看清了自己——她看清了自己同时面对过去与现在之时,这一次是毫不犹豫地选了现在,她的情感偏向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如此明显、无法掩饰。如果这就是阿迟的目的……不对,她还是不觉得阿迟会仅仅因为这种事需要确认——她又睁开了眼睛。


    阿迟见她约是气过劲、缓过来了,这才快速膝行两步到她跟前。


    “娘娘,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抬起头来,很是诚恳和认真,她压低了声音,“我错在没有提前告诉娘娘此行的目的,错在……让娘娘以身犯险了。”


    “……是你以身犯险,不是我。”


    “好。是我以身犯险。我错了。”阿迟也不争,就这么承认了。她跪坐着,双手放在自己腿上,从皇后低着的头中对上她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长公主的伤,是因为我想看看她身边的那人是怎么为她疗伤的。”


    杜昭璃闻言,微微侧目,在仔细听她的理由。


    “娘娘恐怕还不知道,长公主身边,有个……北疆的人。我猜那人就是个巫医,娘娘还记得长公主用的那疮药吗?那药中加了特殊的药引,有异香,与那巫医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


    阿迟想起鹿仙当初穿一身北疆巫祝装扮,站在太后寿宴大殿上的模样,易妆或许容易,可北疆毕竟不同于中原,她表现得实在太过自然,简直毫无破绽,一点儿也不像中原人。


    再加上……阿迟记得长公主把自己抓到冰库前曾和一人有着只言片语的对话,就是鹿仙说什么皇后“神魂出窍”,那不就是北疆之术?阿迟越想越觉得确定,也越发兴奋,这才想到要亲自去试探。


    杜昭璃直皱眉头。原来如此,她此前只在想长公主与北疆似乎大有关系,没想到竟是长公主身边一直有北疆巫医,所以长公主给自己的那香毒,莫非就是那个巫医……可是阿迟又怎么知道……


    “……你又何时靠近过那巫医?”


    “此事说来话长,娘娘可以允许我之后慢慢说吗?”


    阿迟不想告诉杜昭璃自己在冰库被威胁的事,怕杜昭璃又要担心,只小心将双手放上她的膝盖。杜昭璃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躲开,可终究是没有拒绝。阿迟弯起嘴角,当然了,她还没说完呢,她还有自己的私心,无可否认——阿迟想着,笑得更开,脸上恢复得好了,越来越熟练地扯动面部皮肉,这次竟露出了两颗虎牙来,仿佛浑不在意她差点被长公主用刀砍了。


    “……现在我只想谢谢你,选了我。”


    阿迟就是这样直白又坦率,如今既多了些小聪明,又藏着计较的私心,让杜昭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昭璃只能徐徐叹了口气,她看着阿迟的脸,却不由怔了怔——她从第一天就觉得她“似乎有点像”,直到今天,当阿迟恢复了神情真的站在闵瑄身边时,她一眼看过去便是一阵恍惚。


    阿迟和闵瑄……还真的长得有点像。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宽额挺鼻,眉间英气,都是巧合吗?果真天下之大……


    杜昭璃想不出答案,又半晌,回过神来,才低声道:“下次不许了。”


    “嗯,我保证!”


    “你这样一闹,想必唐侍卫那边也快有消息了吧。”


    “嘿嘿,娘娘聪明!”阿迟刚兴奋了一下,又顿时有些怅然,“只可惜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看到长公主的伤,也不知道她把那个巫医藏哪儿去了。御药署只有北疆之药,没有北疆之术,我听说中原医者向来看不上北疆巫医,唉,兜兜转转,那毒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杜昭璃望着阿迟惆怅的神情,这一次犹豫了非常之久。一旦牵扯北疆,事情就变得太过无法预料,纵使她再善于谋略,也很难说自己方方面面都能顾虑周全,何况阿迟……阿迟太爱以身犯险,几乎是她不可把控的存在。


    杜昭璃在心中默默算了算,阿迟七月二十日入宫,次日便与太后有约,如今已经是九月十七,约定的第二个月没剩几天了。如果这样,先完成任务也不是不行。


    “我记得你曾经说,不用解毒也可以完成太后的任务。”


    阿迟睁大了眼睛:“那怎么行!你都答应我要一起寻生路,怎能一直带着那毒呢?!”


    “那么从长计议,如何?先过了太后那关,之后再——”


    说到一半,杜昭璃突然噤声。完成太后的任务意味着她要与皇帝结合并生育子嗣。过去她不想这么做,现在更不想……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起。自从被阿迟救醒,她不仅有了好多想要,也开始有了那么多的不甘心和不想要了,就好像这真能如她所愿一样。


    阿迟显然也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她捉着她冰凉的手指,认真道:“生孩子呢谁都可以生,可若能不想生就不生,这才是真正的生路嘛,你说对不对……莼儿?”


    在这时候用亲密的称呼让她心软,阿迟就是铁了心的要帮她“如愿”。她还能怎么办呢。左弯右绕的,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阿迟,我知道有一人,或许……”


    无法预测,困难重重。但她还是说了。


    “有个懂北疆巫术之人,现下就在太医院。”


    “啊?”阿迟张大了嘴巴。太医院竟有人懂北疆之术?!这不是中原人都避之不及的巫术吗?竟能在太医院里当职!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是杜昭璃很快又接上:


    “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会马上冲到太医院找人,也不会背着我偷偷找人。”


    “自然自然,我保证!原来我在你眼中就这么莽撞啊……”


    杜昭璃瞥她一眼,她那暗自嘀咕的话哪回不是全被她听了去?但既然事关那人,就必须计较清楚,这并非是能开玩笑的事。她更加严肃起来。


    “——那人名叫彭临。”


    第54章 线索


    彭临?!


    扑面而来的记忆碎片让阿迟呼吸一滞:嘴角不断流着津液的中年人,在太医院的院子里直愣愣地看着她,而后突然大笑又大哭不止,被侍卫拖走的时候还不断大叫着“娘娘中毒啦”、“娘娘要死啦”……


    怪不得他知道这毒,原来他就会北疆之术!对了,当初是他说用玄石髓是“对的”,可玄石髓正是北疆禁药,也是他说什么“那毒无解”!


    “所以……娘娘早就知道这是北疆之毒?”阿迟把线索在脑中快速串了起来,唯一的答案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话说出来还是小心又小心:“这么说难道是……长公主下的毒?啊,说不定就是她身边那个巫医……”


    杜昭璃默认了。她垂下眼帘,没有看阿迟——当初不知是毒时,她接受了;后来知道是毒时,她包庇了——这些,她本来早就可以主动告诉阿迟的,她也承诺了不再隐瞒,只是……


    “真相,便是如此。那温大人……还要继续吗。”她紧紧握着床沿,强装淡定地开口,却是这样的一句。她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告诉阿迟,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所谓……宫中斗争的把戏。”


    阿迟却反问:“为什么不呢?”


    “不觉得被戏弄了、不觉得被糟蹋了一腔热血?”


    “可娘娘中的毒却是真的不是吗?若说被戏弄,还不如娘娘一心寻死时,我被戏弄的感觉还更强烈些。”


    杜昭璃再次沉默。阿迟所关注的总与她不同,偏说的又都是事实,先以性命“戏弄”阿迟的、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御医哭着说出一句“我救不了娘娘”的,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她无可辩驳。


    杜昭璃紧紧抓着床沿的手,并未因此更加放松。


    可就在这时,眼前跪坐着的影子突然起身,紧接着,双手将她的肩膀揽在怀里。她的头不由得靠上她的心口,阿迟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遥远却清晰。


    “……我……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好辛苦。”


    只听阿迟磕磕巴巴地,完全不似往常的活泼,此刻十分认真地表达着。


    “你的身体……本就虚弱寒凉,过去还受了那么重的脏腑伤,你的养药既是大补又是大毒,能活着本就是万幸。如此极限,一定痛得要命,可你……你从不说。”


    “你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位置上,出不去,护不了想护的人,而长公主殿下……我听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也能看出你与她感情不一般……她却给你下毒。你还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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