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本不太明白。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笃定上面派来保护的会是她的人一样。但这是皇后此前教她这么说的,没想到唐景凌帮她解答了——原是皇后的能量太大,两边都想借着皇后出手。


    阿迟再点点头,武探花似乎比她更懂宫中事故,有些出乎她意料。只是这嗓子终究是没看成……


    ***


    “比起外伤,我想她最重还是心伤,她怎么也不愿恢复女装,更不愿让我看喉咙的伤。唉,她可是吞了炭屑啊,嗓子里定是留了疤,目前就只能先给她开个简单的方子姑且护一护,让她至少开口说话不那么费劲不那么疼吧。”


    杜昭璃这一歇息便歇到了黄昏,醒来正值用膳时。先前刚刚醒来就被阿迟强行喂了两碗极苦的汤药,现下看着满桌的食物,她实在没半分胃口,便转而问起唐景凌的情况。阿迟一边如实回禀,一边亲自给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盘子一边。


    “看样子,温大人已经学会瞧心病了。本宫还以为,你会强摁着她让你瞧。”杜昭璃道。像是没看到那盘中菜,她只看着阿迟的脸。


    杜昭璃可真了解她,不然怎么知道她又差点就去掰别人嘴?阿迟暗暗想,面上却对皇后娘娘难得的玩笑话表现得无动于衷,又拿勺给她盛了一小碗鲜白的汤递了过去。


    “娘娘吃一筷子,我再说一些。喝一些汤也可以。”


    “本宫便不听了。”


    杜昭璃说着要起身,阿迟却看着她,没有起来扶。青竹红叶因为没法让皇后好好用膳,早就被阿迟赶出去殿外头候着了,殿里只剩她与杜昭璃两人,她必须要盯着她好好用膳,药总归不能代替食物的营养,何况杜昭璃现下才刚刚恢复一些气力,更需要好好补充。


    杜昭璃见她没动,也不叫她来,就自己摸着桌子慢慢挪,直到很快——阿迟“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扶起她的一侧胳膊。


    杜昭璃嘴角微微一弯:“温大人这医心病的法子,还不到火候。”


    “唉……娘娘怎的在用膳时像个小孩子。我,我也没照看过小孩子啊,自然没什么法子……娘娘教我。”


    杜昭璃一时无言:“本宫像是照看过小孩子?”


    阿迟一本正经道:“你可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如此说来,天下谁人不是你的孩子?”


    她扶着杜昭璃在榻边坐下,正蹲着抬头望她,杜昭璃微微低头的视角看着阿迟,只觉她真的像个小孩子看着母亲一般……不,不如说是更像什么小动物骄傲地看着主人一般。


    自从昨日阿迟用自制秘药医好了面部经络,渐渐有了表情的她变得愈发生动鲜明,真就连一丝得意都掩不住,杜昭璃望着她,不禁心中想,果然还是她师傅了解她,她原先竟是这样藏不住表情的人,那还真是容易让人拿捏。


    杜昭璃也没点破她的得意,接下了她的话:“那也没听温大人唤一声阿娘来。”


    “?”


    阿迟十分缓慢地反应着。什么阿娘?叫谁阿娘?等到总算反应过来,她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很快烧起了一片。


    “……你,你怎的还占我便宜!”


    阿迟完全没想到一向端庄稳重的皇后会说出这等话,可她又能对这位皇后娘娘怎样呢,难道转身就走吗?她已经站起来转了一半身子,又不甘示弱,重新转回来,硬着头皮就要讨回点便宜来:“我瞧你分明还不如我大,真要算起,还得喊我一声阿姐才是。”


    “嗯……阿姐?”杜昭璃紧紧跟着阿迟的话。她将句尾微微提起,讲出一个问句来,却好像真的叫了她一声阿姐一般。


    阿迟这下整个脸发烫起来。她别开视线,却不知该往哪儿看,手也攥得紧紧的,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落于下风,面对杜昭璃,好像总是打拳都打在棉花上。


    而且她分明是故意这样说的,她心里觉得杜昭璃应是比她大个几岁的,没想到堂堂皇后竟真就这样认了?……她听杜昭璃轻轻笑了一声,不自觉扭过头来,一下子被她笑着的漂亮眼睛攫住。


    “温大人,可学会了?”


    “……啊?”


    “照看小孩子的法子。尤其,还是个不服气的。”


    “……”


    阿迟默了半晌,突然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一碗已经变温了的白汤,再走过来。她将一勺汤递到皇后嘴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分明上下嘴皮子都不听使唤,却还梗着脖子把这场戏接了下去——


    “那,那你……是不是该听阿、阿姐,的话?好好吃点汤……”


    很快,她感觉手上微微一沉。阿迟不确定地眯起眼睛偷看,看到杜昭璃轻轻撩起一缕鬓发到耳侧之后垂下头来,小小地张开嘴,认真吃下了她递过去的一勺。


    杜昭璃吃完一勺,又抬头看她。她又手忙脚乱地递过去第二勺。半碗白汤竟就这样很快见了底,阿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掏出帕子来递过去,却发现杜昭璃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她只得小心地抬手,轻轻为她擦了擦嘴角。杜昭璃就这样微微仰起脸,纹丝不动地由着她,平静如水地望着她。她允许这一切,又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


    阿迟却第一次注意到她如此明显泛起红来的耳朵尖。


    ……原来皇后也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从容自如嘛。阿迟心想,不知为何就觉得,这样的杜昭璃,十分的……令人怜爱。


    第52章 清理


    九月中,阿迟自揭榜进宫,已过近两月。


    这几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华清宫的氛围变了。


    此前皇后卧病的华清宫总是冷冷清清的,宫人们也到处躲懒儿偷闲,可自从皇后昏迷后醒来,温大人救治有功讨得上头的欢心,之后某天突然来了二十来个凶悍的禁军侍卫,他们一手接管了华清宫各殿外值守和宫人巡逻位,同时替代门监宫人守卫宫门。


    能在皇后的地方当值许久的,什么阵势没见过?然而就在前两日,那禁军侍卫一队六个人押了十几个宫人出去,各有各的罪责,直接给逐出了华清宫。满脸褶子的内务府大总管堆着笑,亲自来赔罪领人,一路上脸挂不住了,气得连踹好几个人。


    外宫如此,内宫更甚。阿迟成了皇后身边第一人,也几乎是唯一一人,直接搬入了内殿外侧的一处住所,离皇后寝处最近,就连过去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青竹红叶,没有召唤都不能再随意出入皇后寝殿。


    秋霜跑了一趟御药署为阿迟取了药来,也只能递到这门口,不再被允许踏入内殿一步;那大殿一侧站着唐景凌,她转身走过去敲了敲内殿隔断,阿迟便会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将那药确认无误后,叮嘱两句才让她和红叶一同去煎药。


    她走之前,瞥了那唐景凌一眼。这位禁军侍卫的领头仍站的笔直、目不斜视,只有放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哼,这侍卫头子,惯会装样子。秋霜想着,又心生不快,特地昂头挺胸在那唐景凌面前再走过一遭。这木头一般的侍卫头子还是没有看她。


    卸磨杀驴!她生气地想,下次不帮你了!


    ——这场“快速肃清”至少有秋霜一半功劳。


    秋霜不属于华清宫,尽管也不能近皇后之前,却因为阿迟的“高升”,比华清宫的宫人自由许多,华清宫人看她的眼神都高了一等。秋霜得意地这儿逛逛那儿看看,很快打听到小厨房来了两个新宫人,是从尚食局特地调来的,只听温大人差遣,她心想这是温大人要严格把握一食一药啊;她还发现连青竹近来都没办法跟在皇后身边许久,因此好几天都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秋霜就绕着她走,生怕触她霉头。


    华清宫里没人拦着秋霜到处瞎晃,除了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头子。唐景凌来了之后带着人将这华清宫,尤其是皇后周围守得密不透风,自然不会放过她探头探脑,被唐景凌拿刀鞘抵着后背,秋霜只觉得唐景凌是在报复她第一日骂人是哑巴,腿一软,立刻跪下来,双手自觉往脑袋上一抱,哭嚎了一嗓子:


    “唐大人饶、饶命啊!您要抓的人可不该是我啊!”


    唐景凌知道她是温大人的随侍,也没打算为难她,可秋霜更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还偷偷看她,见她看过来又哭得更凶,“大人……大人!您可是顶天立地男子汉,不能对小女子动手的!”


    本来没想打人的唐景凌听了这话就有点想打人了。秋霜一看这侍卫头子脸色不对,立马改口:


    “嗷!大人等等……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奴婢在这里活着不容易……奴婢家境贫寒,自幼被卖入宫中,又被嬷嬷差点打死……”


    再偷眼看去,唐景凌似乎犹豫了一下,好像吃这套!她继续雷声大雨点小地抹着眼泪试探地推进:


    “……呜……如果大人不嫌弃,秋霜可以为您当牛做马!您看您一个堂堂男儿,还是个人人都会躲着走的带刀侍卫,在皇后娘娘宫里办差想必有诸多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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