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走进去巡视了一圈。
昨天那个断臂的年轻士兵还在。
他被安排在一顶帐篷的角落里,截断的手臂已经被军医重新处理过了,裹着厚厚的药布。人的意识清醒了一些,沈鹤鸣蹲下来的时候,他转过脸看了看。
“大祭司大人?”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嗯。你感觉怎么样?”
“活着。”
沈鹤鸣嘴角动了一下。
“活着就好。一会儿有车送你去后方大营,那里的军医能给你更好的治疗。等仗打完了,回家。”
士兵的眼眶红了。“我这只手没了,回去还能干什么……”
沈鹤鸣沉默了一秒。
“法老法老不会亏待每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他说。“你能活着回去,你的家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手没了,还有脑子。有脑子就饿不死。”
士兵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沈鹤鸣站起来,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等着车来。别乱动。”
他从帐篷里出来,迎面碰上奈弗尔。
奈弗尔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的旧疤在晨光下格外狰狞。
“大祭司。”他抱拳行礼。“法老法老的亲卫来传话,说法老中午之前要一份完整的后勤汇报。”
“我来写。”
“还有,法老问大祭司昨晚在哪里过夜。”
沈鹤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中转站。”他面不改色。
奈弗尔的表情说明他完全不信。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中转站的运转情况怎么样?”沈鹤鸣迅速转移话题。
“到目前为止运行正常。昨晚一共周转了十八车物资,后送伤兵一百二十七人。做了一面旗子立在中转站的位置上,前线和后方的人都能看到,不会走错路了。”
“很好。今天的量会更大。如果赫梯人被逼到卡迭石城内死守,围城的部队数量会扩大,补给线也要跟着拉长。我需要你在中转站东面再加一个分拣点,专门处理东线阿蒙霍特普步兵的补给。”
“明白。”
“另外传我的话给后方大营的叶赫。第二梯次的粮草必须在三天之内从孟菲斯发出来。告诉他如果运输队在第六天之前到不了,他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奈弗尔眨了一下眼。“大祭司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你见过我开玩笑吗?”
奈弗尔仔细想了想。
“没有。”
“那就对了。去吧。”
奈弗尔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像昨天一样回了一下头。
“大祭司。”
“嗯?”
“昨晚是塞提将军三天以来第一次睡着。”
沈鹤鸣的手指动了一下。
奈弗尔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走了。
沈鹤鸣在中转站待到了中午。
他把法老要的后勤汇报写了整整三大张纸草。
从物资调度效率到伤兵后送统计,从水源供给方案到粮草消耗预估,每一项都附了数据和对比表。
伊普站在旁边看他写,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祭司,您那个表格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沈鹤鸣低头看了一眼。他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用了阿拉伯数字。“这是我家乡记数的方法。”
“您家乡在哪里?”
沈鹤鸣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很远的地方。”他说。
然后他把阿拉伯数字全部改成了古埃及人能看懂的象形文字数码,一个个重新誊写。
写完的时候手腕酸得发麻。
“大人。”赫纳端着一碗麦粥走过来。“吃点东西吧。您从昨天下午就没吃过了。”
沈鹤鸣接过碗,他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了。但他逼着自己把整碗喝完。
他说过要好好吃饭的,虽然不是对着塞提说的,但他觉得塞提知道。
下午,法老那边来了消息。
赫梯主力已经退入卡迭石城内,埃及军完成了三面包围。赫梯人还守着北面的出口,但阿蒙霍特普的步兵正在迂回封堵。
战事从激烈冲锋进入了消耗对峙阶段。
好消息是,今天的伤亡比昨天少很多。先锋军负责的南线几乎没有交战,塞提听了他的话。
坏消息是,围城意味着持久战。粮草的压力会指数级增长。
沈鹤鸣把下午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重新规划补给路线上。
他蹲在地上画了大半天的图,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套完整的围城后勤方案已经出来了。
他让赫纳把方案送去前线给法老。
“顺便问一下,”他假装随意地说,“塞提将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赫纳看了他一眼。
“大人,您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问。不用每次都假装顺便。”
沈鹤鸣的耳根热了。“我这是正常的指挥协调需求......”
“是是是。”赫纳赶紧应声。“我帮您问。”
赫纳走后,沈鹤鸣坐在中转站外面的一块石头上。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又是漫天的红色。
他拉紧了身上的披风,低下头,闭着眼坐了很久。
直到赫纳回来。
“大人。”
“嗯。”
“塞提将军没有新增伤势。南线很平静。而且……”
“而且什么?”
赫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陶片递过来。
“将军让人带回来的。”
沈鹤鸣接过那片陶片。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古埃及象形文字。
“今天听你的。”
沈鹤鸣把陶片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更潦草:
“明天也是。”
沈鹤鸣攥着那块碎陶片,把脸转向另一边。
赫纳看到大祭司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转身去收拾今天的账目了。
晚风从北面吹来,把远处战场的余烬气息带到了中转站。
第165章 刺杀大祭司
这天下午的阳光好得过分。沈鹤鸣坐在马背上,正跟赫纳核对最后一批伤兵后送名单。
护卫队一共二十四人,走的是后方补给线,离战场直线距离至少十五里。
按理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沈鹤鸣还在跟赫纳说话。
“叶赫那边的回信到了没有?第二梯次的粮草......”
赫纳突然拉住了他的缰绳。
沈鹤鸣的话断在嗓子眼里。他看到赫纳的脸色变了。
然后他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伏......”
赫纳的警告还没喊完整,第一支箭就到了。
那支箭从沈鹤鸣右耳旁边飞过去,带起来的风削掉了他一缕头发。箭尖扎进了前面一个护卫的后背,那人闷哼一声,从马上侧栽下去。
沈鹤鸣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赶紧趴了下去。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的同时,第二轮箭雨到了。
“赫梯散兵!”护卫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超过三十人!保护大祭司!”
沈鹤鸣趴在马背上,开始胡乱地想。
赫梯散兵应该是主力退入卡迭石城后被截断的小股部队,没来得及撤回去,在外围流窜。
这种小队人数不多但极其危险,因为他们是亡命之徒,没有退路。
马受了惊,开始不听控制地跑。
沈鹤鸣死命抓住缰绳,同时尽量把身体压低。他的骑术本来就不算好,现在这匹战马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他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没被甩下去。
“赫纳!”他喊。
“在!”赫纳骑马贴上来,一手拉住沈鹤鸣的缰绳,另一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他的骑术比沈鹤鸣好得多,在马背上的动作稳得不行。
“跟紧我!往西边跑!”赫纳喊。
沈鹤鸣没有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了不被马甩下去这件事上。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护卫们在拼命阻截那些散兵,刀剑相撞的声音和人的惨叫搅在一起,沈鹤鸣听到了至少三种不同的语言在骂人。
然后赫纳突然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沈鹤鸣摔在地上的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赫纳的身体压在他上面,背朝天。
一支箭扎在了赫纳后腰的位置。
“赫纳!”
“没、没事......”赫纳的声音变了调,“挡住了,没进去......”
他翻过身,沈鹤鸣看到箭头扎在赫纳腰间系着的那个鼓囊囊的皮袋上。
皮袋里装的是铜制的水壶和叠了好几层的亚麻帕子。
箭尖穿透了皮袋但被水壶挡住了,只在赫纳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真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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