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周父周母一愣,把手里的遥控板放下了,转身面对着他的方向问:“你从哪听来的这件事?”


    看他们这个反应,事情果然是真的。周程低垂下眼,说:“之前晚上起来喝水的时候听你们说过。”


    那确实是很久之前了。他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没必要继续瞒着,周母说:“是有这么回事,但钱已经还清了。”


    周程:“还清了?”


    “早还清了,小林同学过来还的。”


    周父说:“你不知道也正常,他大晚上过来还的,那个时候你早睡了。”


    周母对那天晚上的印象到现在还很深刻,摸了下手说:“大晚上的还在下雨,我们这离公交站又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身上都湿透了。”


    “他身上当时还有伤是吧,我看那手青青紫紫的。”


    周父也记得,回忆起当时的画面时眉头动了下,之后别过头说:“他爸也是真狠心。”


    或者说只要是当父母的,就一定忘不了当时那个场景。


    当时也不知道人成年了没有,瘦瘦高高的一个,校服肥大脏污,手上还带着淤青,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只有被保护起来的一沓钱,没有沾上一滴雨水。


    他们至今也不知道那钱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淤青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少年发梢滴着水,眼镜上全是雾气,在门口弯腰郑重地给他们道歉。


    歹竹出好笋,林阳辉是个不当人的,却莫名有个好儿子,只是不知道珍惜。


    当时太晚了,人身上又浑身湿透,他们想让人进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结果对方拒绝了,道完歉后就不再打扰,自己一个人又很快进了雨幕。


    “……”


    周程拿着杯子的手一松,杯子里的水沿着杯沿往外晃,洒出了几滴。呆愣地睁着一双眼睛,说:“这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沙发上的人说:“你和小林同学当时关系不是很好吗,我们这不是担心这事说了影响你们感情。”


    友情也好其他也好,感情里面最忌讳牵扯到钱,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要提起最好。


    两个人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解决问题,对方还专门给周程点对点地辅导,在他们看来这是段难得的健康且合拍的友情,不想轻易打破。


    他们当时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想到事情还是让人听了去。


    想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林柏了,周母问:“小林同学最近怎么样,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吗?有空可以让他多来家里玩玩顺带聚个餐什么的,多吃点东西才能不那么瘦。”


    ……


    垂在一侧的时候紧了又松,周程只能说出一句:“不清楚。”


    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他缓慢地抬起脚离开,说:“我先回房间了。”


    .


    林柏果然还是更喜欢安静的生活。


    开学只过了一天,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得想办法批发学校小卖部里卖的那种糖。


    只过了半天,他已经把之前的库存消耗光。


    有嚼劲的糖尽数散入寻常百姓家,以及小卖部断货,以至于在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没了让同桌住嘴的东西。


    “诶你说我是不是该学个做饭,到时候你来家里的时候我给你露一手,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这两天刚好可以练练。”


    已经持续输出了快一个下午的话,在下课后宋燃更是放开了声音说话,没有等到回复后整个人都快贴他脸上。


    已经坐墙边了,再往后也没处可退,林柏不躲不闪,就这么睁着双眼睛看向边上人,说:“你先学会把饭煮熟吧。”


    手还没露出来,被煮成稀饭的白饭得先从电饭锅里漏出来了。


    “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


    近距离对上浅灰瞳孔,宋燃小心脏扑通一跳,倾斜的身体老实地直了回去,瞬间移开视线,状似很忙碌地拿起手机说:“去看太子这事你给樊哥他们说了吗,没说的话我现在给他们报备一下。”


    刚才还在那悠闲地聊着有的没的的事,现在又忙碌起来了。


    “说了,”林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说,“走吧。”


    宋燃赶紧跟上:“好嘞。”


    他们出去的时候后门门口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视线从来往的人流上掠过,看到他们时稍直起身,向着这边走来。


    是周程,表情算不上自然,浑身不太自在的样子,过来时叫了声名字:“林柏。”


    直到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时林柏才意识到对方是向着自己来的,于是终于顺着声音转头看过去。


    周程走到近前来,结果距离拉近后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动了两下嘴皮子,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宋燃站在三木白身边,瞥下眼看向这个突然冒出的人。


    他应该没什么事找自己,林柏了然,自然地指路道:“你有什么事找班长是吧,她还在教室里,去前门就能直接看到。”


    他指完路抬脚就准备走,周程这下终于开口了,说:“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林柏离开的脚步稍稍停下,眼里带上了点疑惑,侧过头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周程在稍稍呼出口气后开口:“我是来道歉的。抱歉之前误会你了。”


    无论是作弊的事还是骗钱的事,他都应该道歉。


    这个人明明是他的朋友,从来不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他明明清楚,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别人的话,不求证也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在人本就艰难的时候选择了远离。


    不太清楚他说的误会指的是什么,林柏也没有去追究,只略微点头道:“谢谢你的道歉,请问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对方对待他和普通同学没有什么两样,即使他曾经说过那些难听的话。礼貌又客气的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而之前预设过许多种发展,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没有指责和失望,也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或者重归于好的释然,就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就结束。


    没有想到接下去该说什么,周程在原地站了会儿,最终只能说出一句:“……没了。”


    低头看了眼林柏的表情,宋燃一手搭他肩上,掀起眼皮看向周程道:“没事我们就先走了,我们还有事。”


    他这肩膀搭得顺手极了,林柏抬起来瞅向他。


    一句话没说,就轻飘飘的一眼,宋燃赶紧把手又收回去了,老实地立正道:“走吧,钟叔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太子好了不少,今天应该能跟你玩会儿。”


    提到太子时表情都好不少,林柏说声好,之后对周程礼貌性地一点头,说声再见。


    两个人走远了。


    高个张扬的男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林柏直接踹了人一脚。


    短暂的见面就这么结束了。


    周程这才有了实感。


    对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现在过得很好,生活也很充实,充实到已经没有他这个曾经的朋友的空间。


    .


    林柏再次去了已经很久没去过的宅子。


    之前花园里满开的花已经谢掉,在静待下一个合适的季节,院子里覆雪,雪里透出一点常绿树木的枝叶,枝头嫩叶透出一点春天来临的气息。


    他见到了宋燃之前提起过的老宋和宋女士。见面的时间比预料中还要早,一下车门口就已经有人杵那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中间的大概就是老宋和宋女士,下车后一抬眼就能看到。


    和宋燃张扬嚣张的模样不同,老宋看着十分沉稳的样子,鼻梁上架着副窄框眼镜,一眼就能看出饱读诗书。宋女士则更干练些,气质和玲姐有些像,宋燃嚣张的眉眼看上去应该更多的是遗传自她。


    老宋夫妇在看到刚下车的高中生时也是眼睛一亮。


    很显眼的一个男生,骨相生得十分漂亮,碎发下的眉眼浅淡舒展,冷白皮肤和遮住下半张脸的绛蓝色围巾十分搭配。


    高高瘦瘦的,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抬起眼时周围的雪景似乎都自动虚化了。


    今天天上飘着小雪,雪花轻轻缓缓地落在浅色碎发上。


    车一停一下他就自觉下车,驾驶座上的钟叔还没来得及撑伞,做事周到的管家拿着伞快步过去准备接应,结果人头顶上率先长出了一把伞来。


    比所有人都快一步地从另一边绕过来,宋大少爷站在人身侧一手撑着伞,一手帮忙轻轻拍去头上的雪花,边拍边说:“我不都说了等我下去先撑了伞再下来吗。”


    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碎碎念,像个照顾过人一百年的老妈子。


    “……”


    钟叔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只沉默地把手里的车钥匙递给边上的人,让其把车开进车库里。


    管家前进的脚步停下,甚至隐隐有后退半步的趋势。老宋和宋女士眉头狠狠一抖。


    这个人是谁。


    他们那个目中无人自我中心的儿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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