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来了,从城北到城南,在这种大雨里。
坐在站台微弱的白色炽光灯下,林柏听到自己名字时抬起头来,向来没有波动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带上讶然的情绪。
一手拿过他放在座位边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侧,宋燃另一只手倾过钟叔递来的伞,说:“走吧。”
好自然的态度和动作。不止边上的钟叔瞪着一双眼没反应过来,林柏也没明白他跳跃的意思,问:“去哪?”
宋燃往车辆的方向一颔首,理所当然地道:“回家。”
路边的行人车辆整个晚上来来去去,独自守在公交站台的林柏也等来了接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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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重新往城北驶回,宽敞的车内干净温暖,所有雨水都被隔绝在窗外。
“所以你爸债务爆了,催债的人找上门来,并且现在完全联系不到你爸。”
在车上大致了解了情况,宋燃一边拿着手里的毛巾擦刚被淋了两下的头发,一边说:“樊哥那边呢,你联系他们了吗?”
没想到今天雨太大,就算只淋了几秒头上也湿了不少。
林柏摇头,说:“他和玲姐昨天因为工作熬了通宵,接近中午的时候才睡,现在应该还在休息。”
这个时候发消息可能会打扰到他们,所以他想等到明天两个人醒了之后再说。
难怪会来找自己借钱。宋燃听完后转头看向旁边人被窗外忽闪的路灯映亮的脸侧,叹了口气说:“但可能对他们来说,你比睡觉更重要。”
旁边的人没有回话,像是在思考。
他没有再继续多说,而是提起其他道:“你刚说催债的人这几天应该走不了,那这几天就住我那吧。”
好像满不在意的语气,像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
林柏感谢他的好意并很快婉拒:“这样不太方便,我明天等樊哥醒了后再想想办法。”
他目前攒下的工资也够支撑一段时间的住宿,暂时可以不用麻烦别人。
“不方便?”宋燃说,“哦没事,我学校这边的房子整理出来了,之后就可以住在学校附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城南城北两头跑。”
林柏:“谢……嗯?”
他说的不是这种不方便。
宋燃扔下刚才最后句话后就不再说话了,一下子打住话题,开始专心擦头发。
大少爷没干过什么活,擦头发这种事也做得粗糙,擦半天只让外面的头发上的雨水受了点皮外伤。
离远了车站,潮湿的水汽褪去,身体在车内重新温暖起来,林柏看着边上人的动作,最后出声问:“需要帮忙吗?”
前排的钟叔默不作声地听着后面的谈话,听见新冒出的声音时稍一移过视线,张嘴说:“他……”
大少爷脾气躁,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头发,有人不小心碰到就得发好大的脾气。
钟叔原本是想提醒的,结果在第一个字刚蹦出口时,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脾气爆的大少爷率先乖顺地弯腰低下了头。
“……”
钟叔不说话了,一双老眼跟前面的雨刮器一样不断来回移动,头皮都舒展开了。
车辆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到家后再收拾会儿时间就该去到半夜,钟叔让家里阿姨做点宵夜,宋燃趁这个时候带林柏去自己房间找能穿的换洗衣物。
背包里还有昨晚穿过的睡衣,虽然带上了点雨夜的湿润气,但林柏觉得这样也能穿,应付一晚没问题。
只是宋燃在这种时候的洁癖似乎比他还要严重,声称穿这种衣服睡觉对身体有大问题,一定要从衣柜里找出套衣服替换。
跟之前的“多跟同学交流有益于身体健康”类似的暴言。他嘴里总是喜欢蹦出这些没有科学依据但是说得煞有其事的话。
并且真让他找到了合适的衣服。
“就这个吧,”宋燃状似随意地从衣架上取下套蓝色睡衣,说,“之前买小了没退,刚好还没穿过。”
浅蓝的丝质睡衣,袖口和衣领带白色的包边,胸口处还有一个白色小狗头。
“……”林柏看着塞手里的睡衣,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同桌一样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好可爱的狗,好嫩的颜色。原来这个人喜欢这样的。
总之衣服递出去了,拥有独特审美的大少爷把衣帽间的门一关,断绝反悔机会。
客房在宋燃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出来,林柏从客房的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太子已经叼着自己的窝在门口等着。
像是知道他今晚会住在这里,太子在开门后一路把窝拖到了床边,然后跑来他腿边不断绕圈。
它疯狂绕圈的行动最终被之后过来的宋燃制裁了。把太子一把捞起,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顺带说:“下去吃点东西?”
他也洗了澡换了套睡衣,但是穿的好像不是符合自己审美的衣服,就是一套简洁无比的灰黑睡衣,上面没有任何卡通图案。
林柏看了眼,之后说声好。
时间太晚,吃完夜宵后宋燃就带着林柏回了客房。
同样跟着再吃了一顿饭的太子一路跟随着,在开门时趁机挤进门缝,跑房间里赖着不走。
它不走也没人能拿它有什么办法,宋燃只能在门口嘱咐它说晚上不准吵,之后对林柏道:“今天的事情不用多想,先早点睡。”
林柏点头。
说是早点睡,但没人能在这种时候的晚上睡得着。
房间门一关,林柏抱着太子在房间大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
这里很安静,透过落地窗还能看到一点窗外院子里的光,所有雨声都被隔绝在外,也没有人会破门而入猛砸房门和窗户。
按照他原本的安排,如果借到钱,他现在应该在网吧或者路边的宾馆,如果没有,他应该还在公交站台。
今天雨很大,温度也不高,如果一直待在外面,大概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晚上。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列表,他之后将其放在一边,弯腰抱住毛绒的太子,闻着刚洗过澡的暖暖的小狗味道,低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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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说会早点睡的人没睡,宋燃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趟书房。
往木桌后的椅子上一坐,他一只手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手机上的联系人,找到在找的人后直接拨出电话。
电话拨出时门外敲门声响起,他略微侧过脸,说声“进”。
敲门的是钟叔,给他带来了杯温水,进来后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边。
拿起水杯喝了口,宋燃道声谢,之后对面电话接通。
雨水不断冲刷窗外树叶,他将椅子转了个向,对向窗户的方向,看着透明的玻璃上不断滑下的雨珠,随口道:“帮我找个人呢。”
没有什么疑问,宋燃要找的是林阳辉,只在派出所见过一面的林柏的赌鬼爸。
他打电话的语气很轻松,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只要他想,以及钱到位,找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电话只持续了几分钟不到,之后很快挂断。
钟叔对他的行为不表示任何看法,只问道:“您找到这位朋友的父亲后打算怎么办呢?”
就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就算把人找到了也无济于事,现状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变。
除非他出钱帮忙把这些债务都消除了,但这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该做的事的范畴,并且也只是将事情解决一时。
只要林阳辉还在赌,这种事情还会反反复复发生。
宋燃确实打算给钱,但没想过帮忙还债。
转回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支票,他随便挑了支钢笔,取下笔帽说:“找到林阳辉,然后给他一笔钱。”
给赌鬼送钱,完全是把钱往无底洞里扔。钟叔胡子一抖,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这样不会把事情变更糟吗?他把钱拿去赌输了又会躲起来不出现。”
“我从来没说过想让他出现。”
或者说给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不要再出现。宋燃提笔在支票上写下一个金额,低眉说:“之前赌的那点钱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没人瞧得上他,他才能想回就回。”
收笔时笑了下,他说:“要想追求刺激那就玩个大的,会有人让他再也走不了。”
林阳辉那种人,只要手上有了大笔的钱,就一定会把自己玩死。
没了这个人,只要有他在,三木白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出太多。
“……”
只简单的几句话间,他就这么安排好了林阳辉。
钟叔看着斜斜坐在座椅上的人,一双老眼缓慢抬起,眼底浮现惊异的情绪。
分明是年轻的声音,年轻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却脱离了他过往的印象,说话时虽然笑着,但笑意并不真切。做下决策时也利落干脆,没有过多犹豫,司空见惯一样。
将钢笔扔回原位,宋燃起身将签好的支票递给钟叔,说:“这件事得麻烦一下钟叔了,毕竟我还是个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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