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白天处理了一整天公司的事,晚上还愿意帮忙维系这段已经破得差不多的感情,庄茂彦已经仁至义尽。一边用死亡视线扫视旁边人,他一边笑着和手机对面的人聊天:“……嗯,我们不会喝太久,等会儿就会回去。他?他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你近况……你也注意身体,我们改天再找时间聚聚。”


    电话挂断。


    把手机抛回,庄茂彦松了下领带,呼出口气说:“你趁早在嘴上装个门吧。”


    “我又没说什么话。”宋燃接住手机,低头看了眼通话记录后息屏,摇着酒杯转头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庄茂彦摆手:“没什么,就问了下你这个时候打电话干什么。”


    宋燃:“没了?”


    庄茂彦仰头喝了口酒:“没了。不然你还想有什么?”


    宋燃不说话了,开始给自己倒酒。


    他酒品确实不好,喝到后面完全劝不住,抱着酒瓶就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完事后反思说闪闪发光这么多人喜欢的自己怎么会跟林柏那种半天聊不出个屁的人结婚,还经常被嘲讽,怎么想他都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嗯嗯。”这些车轱辘话已经听过太多遍,庄茂彦一边发消息一边敷衍地附和。


    “他就这么嘲讽针对我吧……”


    醉得已经意识模糊,宋燃抱着空了的酒瓶往沙发上一躺,即使不清醒了眉眼还是一副桀骜的模样,说:“等他哪天落到我手上,我一定加倍还回来,要他好看。”


    而后彻底闭眼,酒瓶滑落在地毯上,动静沉闷。


    ——


    “滴——”


    宋燃是被鸣笛声吵醒的。尖锐的声音通过耳道直冲耳膜,眼前也有光亮隔着眼皮不断闪过,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掀起眼皮。


    闭眼前还是昏暗的酒吧,一睁眼整个天都亮了。他在车上,窗外是略微拥堵的车流。


    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应该是庄茂彦给他安排的车。意外的没有宿醉后的头痛,只有些昏沉,宋燃抬起头缓了会儿,出声问道:“这是去什么地方?”


    “回江苑路那边,宋董他们这几天休息,打算去那边静静心。”


    老宋两个人最近在国外,今天居然回来了。答话的是驾驶座上的人,声音熟悉中又带着点陌生,宋燃眉头略微抬起,觉得有些怪,但又懒得去细究,躺靠背上慢慢打了个呵欠。


    今天翘班吧,回去补个觉,公司离了他一天垮不了。


    他的姿态实在是闲适,没有半分紧张感,前面的人看了眼后视镜,提醒道:“您这周已经逃了三次课,这是提前离校回家思过的路上,另外老师顺带和宋董他们聊了您的成绩。”


    真是喝得昏了头了,耳朵似乎出现了幻觉。要不就是这位沉稳了大半辈子的司机突发奇想要整点什么不一样的,宋燃坐起来了,倾身向前扒拉过座椅,说:“钟叔这是想……嗯你头发哪来的?”


    司机姓钟,跟了他爹也就是老宋几十年,他一般叫钟叔,年纪逐渐上来了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只是头发于几年前不幸逃跑,稀疏得像被吹过的蒲公英。


    现在却还健在,灰黑色的还很茂盛,随风飘着,真得跟真发一样。


    实在很真,他伸手想细品一下假发触感,结果前车突然刹停,车辆晃动间他手里多出一根头发。


    在痛呼声中,他终于发现了,手上这东西是真家伙。


    “……”


    人的头发可以一夜之间掉光光,但做不到几天内就长出。


    昏沉的脑子在这短暂的刹车中清醒了,宋燃将头发遗体交还给泫然欲泣的钟叔,回到后座拿出手机,然后陷进沉默。


    终于经过拥堵的路段,鸣笛声消失,傍晚的光透过车窗缓缓移动,照亮手机屏幕上清晰的时间,以及一双失去焦距的眼。


    在多次尝试更新手机时间以及翻遍各种软件后,宋燃终于确信,自己回到了过去。


    按照时间来看,他现在正值高二的青春年华。


    好不容易熬过的无聊时光又得重新来过,在接受现实和绝望间他选择点开导航,一手按上驾驶座座椅,探过身迅速指挥道:“钟叔麻烦前面掉头,去市一中。”


    好认真的语气,好急切的声音,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钟叔闻言现场表演了段豪车漂移。


    宋燃去一中是去找林柏的,之前隐约听谁说过对方高中是这个学校。


    其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他醉倒前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他回到过去变成了个高中生,意味着林柏现在也不过只是个高中生。


    大版林柏对他冷嘲热讽十足嘴毒,但小版林柏不得任他搓扁捏圆。完全是好事一件!


    托多次触犯校规提早回家反省的福,现在A市各个中学都还没到放学时间,从城北到城南,横跨大半个市区,宋燃成功在放学前抵达一中校门。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车,在这种时间来学校路段都得堵成一坨屎,让钟叔在车流中慢慢堵,宋燃自己下车走了段,挤进校门人群。


    他到的时间刚好,刚站定就到放学的点,一大堆学生从大门后的教学楼涌出。跟大爷大妈们在人群中并排挤着,边上还有菜篮里的大葱抵着自己裤腿,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依稀还能闻到人群中的烟味和其他味道,眉头皱得死紧,身体却钉在原地一样立得死紧,只期望在找的人能快点出来。


    他没见过林柏高中时的模样,对方也没给他看过毕业照之类的东西,但大致能猜出人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林柏毕业于名牌大学,冷淡,做事一丝不苟,高中的时候应该是个成绩顶好的三好学生,很受老师长辈喜欢的那种。对方长相很突出,又有洁癖,人堆中白净好看又穿着整洁规整得过分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很好找。


    很好找……并不好找。


    从刚放学的人潮汹涌等到校门口只剩稀稀拉拉的零星几人,斜阳昏黄,宋燃一直没能看到熟悉的面孔。


    没死心,他又在这等了会儿,结果眼睁睁看着校门闸门拉上,原本维持秩序的保安哼着小曲回保安亭休息,没等到半个人影。


    出师不利,今天应该是等不到了。周边道路在这个时候终于疏通,在路上堵了八百年的钟叔打来电话,问他事情处理完没有。


    光线逐渐变暗,路边的灯光接连亮起,宋燃最后看了眼大门方向,一手随意地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回慢慢走去,说:“没呢,今天不凑巧,下次再说。”


    学校和能停车的路段隔了两条街,街上之前还人来人往的,现在却安静,没见什么人影。


    “我听上去哪有失望,也就顺路过来看一……”


    “砰——”


    打电话打得专注,宋燃径直往前走着,侧面却突然从旁边巷口冲出几人,一下子撞上他肩膀。


    话说一半被打断,他眉头当即皱起,转头看到几个臂膀上纹着纹身的混混模样的人从身侧快步走过,走动间手指上的血液痕迹在昏暗里一闪而过。


    低头看向刚撞到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肩膀上也多出一处暗红痕迹。


    血?


    几个小混混已经离开,昏暗的小巷里却还有些微的动静,他稍微往前走两步,侧头向小巷深处看去。


    脏乱的巷子里还有个人,穿着和之前的学生们如出一辙的蓝白校服,正侧身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和镜框。校服并不合身,肥大得看不出身形,上面也有明显的脏污。


    好像是什么校外暴力现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钟叔也还在车里等着,宋燃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鬼使神差的,不仅没走,反倒向着巷子的方向再往前走两步。


    小巷里的人注意到了他,拿上背包后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时将过长碎发别至耳后,侧眼看过来。


    昏暗光线穿进巷口,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灰瞳孔黑沉,转过来时透不进丝毫光亮,眼眶微微泛红,血丝在眼底蔓延。


    反过手用带伤的手背随意擦去脸上的脏污,脸上带出了条暗红血痕,对方毫不在意,问:“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第2章 后悔


    声音轻且沙哑,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凌乱喘气声,些微的动静在小巷子里格外清晰。


    “……”血痕红得让人心惊,听到声音的瞬间宋燃更是心头猛地一跳,慢一拍地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爷爷奶的谁下得去手啊!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他边上前边习惯性地想帮人接过身上背包,说:“刚才这是发生什么了……你身上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吗?”


    然后在接触到前被人侧身避开,落了个空。


    这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说话时就已悄然握成拳的手松开,林柏作出判断后甩了下僵硬的手腕,几滴血液顺着手指摔落在地,侧头道:“别碰我。让开。”


    “唰”的一下,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宋燃一下子老实地立正了,让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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