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我端着一份简单的午餐,准时推开少爷房间的大门。那道门好像一道结界, 外面寒意十足, 里面却温暖如春。


    少爷依旧感觉到冷, 坐在床上紧紧裹在被子里, 把自己包成一个圆形小列巴,面前放了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少爷会将手伸出来去翻下一页,然后立马缩进被子里。


    少爷实在太怕冷了, 我在心中感叹。


    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少爷的注意, 不知道他有没有抬头看我,反正耳边响起了少爷虚弱的声音:“放下后就出去吧。”


    我轻轻“嗯”了声,放下手中的午餐,将桌上没怎么动的早餐端起, 机械般往回走。


    直到房门快要被我关上的时候,我耳边还是萦绕着少爷刚才的话, 内容模糊不堪, 唯有那气若游丝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我不免想起医生与夫人的谈话, 说少爷可能活不到成年。


    便鬼使神差劝道:“少爷, 您还是吃点吧, 再这样的话, 您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老爷, 夫人会担心的……”


    在这样一个四季如春的房间里居住, 少爷脸色还是苍白得像从东方运来的白瓷一样, 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眸,薄雾蒙蒙下的浅蓝,暗沉又忧伤。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


    “你为什么要活着?”


    “少爷您说什么?”我嘴唇动了动,震惊万分,难道少爷听见了我的心声?


    问题奇怪,就算我斟酌良久都无法回答。难道活着,不是人的天性吗?正当我疑惑之际,却听见少爷短促地笑了一下,语气缓和了许多对我说:“抱歉,刚才失礼了……”又忽然一转话锋,“你为什么要接受那场手术,这样的你还能称之为人吗?”


    我还能被称为人吗……这是很早之前彻夜难眠思索着的问题,时常害怕机械制作而成的心脏有一天会发出机器的轰鸣声。


    可过去的终将无所谓,那颗跳动的心脏永远都载着我的思想,我的灵魂,竭尽全力为我这个人以及我所爱之人跳动着。


    这次我不在慌乱,镇定自若地回答:“少爷,不管我死后深埋泥土的尸骨是否会腐烂,我想我都是人。”说罢我关上了门,在逐渐合拢的缝隙中看见少爷抬起头,看窗外飘落的雪。


    周身散发着与冬天一样的忧伤。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或许是孱弱的身体和沉默的家人导致的吧。


    又是一天,训练完后已是深夜,我疲倦地回来。回房间的中途,一声轻飘飘的“维拉”响起。


    训练时绷紧的神经并没松懈,所以我几乎是立刻且毫不犹豫找到不像武器的武器——


    手腕上的珠串手链,我猛得将其扯断,从指缝中漏出几颗,又抓住几颗,转身大力甩了出去。


    珠子掉落在地的清脆中,我看见少爷静静地伫立在楼梯上,低垂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手背,戴着羊绒手套的手下的扶手深深嵌着三颗珠子。


    没拉上窗帘的窗户外是刺眼的白,照得黑暗的屋子有几分亮,少爷苍白的脸庞更加苍白。


    他耷拉着眼,毫不在意给我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想要报仇吗,杀死那些杀掉你家人的人吗?”


    “……”


    当我抵达了时间的终点,回忆起这天晚上时,完全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只记得从那一刻起,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慢慢向少爷靠近,直到现在融为一体。


    “……想。”


    次日的傍晚,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且不失美感的少爷离开了庄园,带着我一起。


    那天是个无雪的傍晚,阳光难得地燃烧着,橘红色的光照在少爷消瘦的脸颊上,浓密的睫毛上。


    一路上,我以守护者的姿态小心地跟在少爷身后,然后望着少爷离去又回来。


    带着我坐上一辆车,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身边从上车开始就昏昏欲睡的少爷突然发话:“改造的时候疼吗?”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疼。”濒死下,重生的疼痛不值一提。


    少爷没睁眼,对话也没了后文。


    十分钟过后,车行驶到一家俱乐部前,少爷似有所感,在车停下的前一秒睁开了眼,沉默地看向窗外。


    司机下车后,立刻为少爷打开车门,我也跟着下了车。


    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少爷能够进入那家俱乐部,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一幕,我都愤怒万分,因为少爷都受到了侮辱,哪怕只是浮于表面一点点的!


    豪华包间内,少爷随意靠在沙发上,我则站在一旁。


    少爷懒洋洋的,说话声依旧:“待会儿进来的都是你的仇人。”


    话落,包间的门就被两个人推开,中间走进一位中年男人。在看清男人的长相的那一瞬间,我全身血液沸腾。


    害死我全家的罪魁祸首!我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心中恐惧与愤怒对抗,最终杀意占据了上风。


    我可能是立马就冲了过去,但最可能的是在男人不悦的向少爷伸出手时。


    我一刀砍下了他的手。


    随后杀了他,同时杀了很多人,我把夫人交给我的所有东西都用在了那些人身上,肆意地发泄心中所有的恨。


    直到我全身三处中弹,狂飙的肾上腺素在慢慢消散时,才半跪少爷脚边,像猎犬一样呲牙喘息,死死盯着包围着我们的人的一举一动。


    我清楚地知道我还能再杀!就当我要再次冲上去之际,警报声、枪声、倒地声通通响了起来。


    房间内瞬间填满了无数人,偌大的包间此刻变得无比的小,第二批持枪人让开出口,从哪里走进来另外一位中年男子。


    是少爷的父亲,奥列格先生。


    突如其来的心安使我神经一下子全部放松,仿佛房屋的支柱倒塌,我一头栽倒在地。


    之后的事情我只知道,少爷成了和我一样的改造人。


    我不知道在漆黑的夜晚少爷是否会和我一样在思考、害怕跳动的机械心脏。但我知道我的心脏在我手刃仇人那之后的每一刻,都为他而跳动。


    “维拉,这是你父母的心脏。”我接过泡在装有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罐中器官,又想去了父母慈爱的脸庞,却无法流泪或者做出一点点痛苦的神色,我只是呆呆地看着。


    “「衣橱的秘密」很适合藏这个东西呢。”


    此时,少爷声音变得清脆悦耳。我抬头看他,少爷微笑着,如同恶魔。


    ·


    “维拉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心脏给了你。”


    刚刚苏醒的天羽暮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嘴角渐渐浮现起释然的笑,“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很小很小的喃喃,太宰治还是听到了,抿唇着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中原中也超嫌弃的声音:“放着□□好好的审讯室你不用,你非要租一间仓库,我看吃多了撑的!”


    脚步逼近至天羽暮跟前,中原中也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诧异地发问:“什么时候醒的?”但不知道是在问谁。


    “刚刚啦,你不是在帮忙重建横滨嘛,来这儿也属于吃饱了撑着的吧……哎呀!”


    中原中也毫不客气地踹了两脚太宰治,咬牙切齿让其闭嘴。


    天羽暮对此感到无聊,垂下头时神色厌倦,抬起头眼神中却充满了可怜与祈求,“中也先生……”但在中原中也还未动摇之前,太宰治挡住其视线之后,立马恢复了冷漠。


    明明是阶下囚,却用着上位者才有的眼神,真是让人恼火。


    “不要将希望寄托于别人哟,机会是自己争取到的。”


    “什么机会?”天羽暮扯动束缚住手脚的铁链,无法动弹后便用尽全力前倾身体仰头不服地看着太宰治,“倘若我不要这个机会呢,杀了我?那就杀啊!”


    本来天羽暮还想说谁不杀谁是孬种,谁怕死谁是懦夫。可中原中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将太宰治扒开,低眸垂目,回望他:“不会杀你,但你这辈子会永远被囚禁起来。”


    空气凝固了半分钟,天羽暮忽然猛得挣扎起来,将锁链拽得哗哗作响,牢牢捆住他身躯四肢的锁链居然被扯得松动了几分。


    太宰治故作害怕地往中原中也身后一躲,而中原中也则是岿然不动,笔直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注视着。


    不过徒劳罢了。


    挣扎久了,也挣扎累了,天羽暮的皮肤被磨破渗出血来。灼烧般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所以一下子静了下来。


    垂着头,像力竭死掉了一样。


    中原中也看了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天羽暮真的用自己的命救了他,可……


    突然,天羽暮发问:“清水怎么样了?”


    “情况比你好。”太宰治一只手搭在中原中也肩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后继续:“至少他没有勾结魔人……而你呢?”


    天羽暮忽得笑了起来,“你……说的机会就是这个。”


    背叛或许是他的天性,天羽暮不等太宰治肯定,就在一个小时内,将费奥多尔与他的往事、计划的始末、在横滨的据点全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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