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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嘴唇


    早上,方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从沙发转移到了床上,他侧躺着,面朝着里面,而他脸边就是佟鸣的脸。


    佟鸣昨晚没有给他留下个后背,今早也没有在他睡醒前起床。


    方前感觉自己喝断片了,昨天那些酒几乎四分之三到了他肚子里,现在脑子生疼,连梦都是一段一段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这次好像真的和梦里的人接吻了,这一段记忆尤为清晰,特别是唇齿相依的触感,好像就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抬起手,把嘴唇贴到自己手背上,轻轻嘬了一下,是这个感觉吗?亲是这样亲的,但是手背吻起来的感觉怎么能和嘴唇比?而且手背也不会给他回应,不会主动去勾他的舌头和嘴唇。


    那么那个清晰真实的触感到底是来自哪里?难不成他真是天赋异禀?梦境和自己现实的身体都通感了?


    他又嘬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是不对。


    算了,起床吧,昨天喝太多,他现在膀胱要爆炸。


    一抬眼,两个黑溜溜的眼球正欣赏着他像个变态一样嘬着手背表演。


    方前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指着佟鸣大声质问:“从哪儿开始看的!”


    佟鸣在那儿躺着动都没动,抬起自己手背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操!”方前脑仁一疼,抡起枕头朝佟鸣的屁股砸下去,“我哪有你这么淫/荡?”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用这个词形容佟鸣,但刚刚那个表情,实在是不可言说。


    佟鸣把挂在他身上的枕头丢到一边,坐起来问:“你又做春梦了?”


    这一问,方前忘记了危险边缘的膀胱,盘着腿坐下点了点头,他回味着,又费解着。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和我接吻了。”


    “你不喜欢吗?”


    “没有,”他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在愁什么?”


    方前舔了舔嘴唇:“太真实了,那种感觉在我脑子里非常清晰,可是在现实中我又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就会失落,你能明白吗?”


    佟鸣有些茫然,也对,这家伙也没有接过吻,他哪知道那种感觉。


    “这次看清楚是谁了吗?”


    方前去想她的脸,又开始觉得朦胧,他就去想她的嘴唇,不是薄薄一片,也不是太有肉感,下唇会稍微饱满一些,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和佟鸣的嘴唇有点像。


    他一个激灵,为什么会和佟鸣的嘴唇相像?


    他又想到了抱着佟鸣大腿啃的那个早晨,头皮像通上电流一样一阵一阵麻。


    佟鸣已经下床穿衣服去了,穿好衣服又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昨晚丢了一地的酒瓶。


    “佟鸣。”


    佟鸣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转过头等他说话。


    “我昨天没怎么样你吧?”


    “没,你睡挺死的,还打呼了,”佟鸣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


    不是就好,也可能那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太朦胧,早上一睁眼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佟鸣的嘴唇,先入为主了。


    他说服了自己,穿衣服起床。


    刚到中午的点,佟鸣今天做了肉酱面,院门就让人咣咣敲响了。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跑过来,方前又给他拿了一个碗:“你闻着味儿就来了啊。”


    “什么啊,我是来给你说孟新山的事。”话虽这么说,也没耽误尧秋泽接碗打肉酱。


    孟新山,方前深深吸了口气,这一个上午他都没怎么想起他。


    “他怎么样了?”他问了一句。


    “回来了,”尧秋泽端着碗和他们一起回到屋里坐下,“因为是未成年,批评教育,又上了两节思想品德课,就放回来了。”


    尧秋泽是今天早上去书店才听说昨晚的事,最近风大,坐书店门口晒太阳的人少了,他拼拼凑凑只知道个大概。


    “孟新山没乱说吧?”佟鸣问。


    “他哪敢啊,”尧秋泽把面拌开,“他是警察直接送回来的,昨天晚上问话,问出来了他有组织有预谋在家里带人看黄色影碟,人家警察过来批评教育了他爸一顿,还从他家把影碟全收走了,说这是非法传播。”


    方前就听着,也没出声。


    尧秋泽看看沉默的方前,又小心翼翼地问佟鸣:“哥,我听说,你昨天把他爸给打了?”


    “没打,推了一下。”佟鸣纠正他。


    尧秋泽‘嘶’了一声,又问方前:“这事情也结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啊?昨天闹那么难堪。”


    “不回,”方前塞了一大口面,“我跟他之间根本就不是孟新山的问题。”


    方前不愿意再多说,这件事在他们这儿就算过了。


    佟鸣做的肉酱太好吃,尧秋泽吃了两大碗面,按着胃不愿意骑车。


    他那自行车就放在了仓库,等方前上班的时候坐上摩托叫方前送他回书店。


    “尧秋泽。”


    “啊?”尧秋泽抓着方前的腰,伸过脑袋应了一声。


    “你写小说,会写接吻吗?”


    “当然会。”


    “你是怎么写的?”


    “就他吻了他,他亲了亲她的唇角,这样。”


    “过程呢?”


    “一般不写那么详细,太露骨了会被删掉,”见方前不回话,他吃惊地问,“你和谁接吻了?”


    “我没有,”方前否认,“就是做梦梦到了。”


    “哦,和你上次梦见的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


    “那你一定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


    “不然她怎么能在你梦里有固定成像呢,一定是因为她给你留下了印象,但因为是梦,你的大脑对她的形象做出了一些篡改,就形成了你梦里那个人。”


    他真的见过?会是谁?他没有头绪。


    在书店门口把尧秋泽放下,方前去卡拉OK上班,没到点,店里其他人都还没来。


    “你昨天还好吧?”刚进门小珍珠就问他。


    “你又都知道了?”


    “闹那么大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有人说你带着兄弟打你爸呢。”


    方前挠了挠额头,昨天佟鸣的举动他也没想到,方贯那么大个子,吨位又在那摆着,那家伙一下把方贯推倒在地上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都过去了,没事。”


    他说完看了小珍珠一会儿。


    小珍珠往后扭扭头,又摸摸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是她,不一样。


    方前摇摇头:“没有,今天很漂亮。”


    “是吗,最近换了新的雪花膏,皮肤都变好了。”她掏出兜里的小镜子照照。


    到点要上班了,方前去换了衣服出来,他站在柜台前核对今天的货单,小珍珠走到他后面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领子往下稍微拽了一点。


    方前扭过头问她怎么了,小珍珠看着他脖子上那个浅浅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整个人卡顿了两秒,又无事发生地帮他把领子整理好:“没事,领子翘起来了。”


    方前没管她,又回过头继续对货单。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之后方前就又搬回了西屋的折叠床睡,他给佟鸣说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佟鸣就‘嗯’了一声,其实人家也没问他,显得他解释的很多余。


    后来过了好多天,他在折叠床都是一觉睡到天明,再也没梦到过梦里那个人,有时候他晚上回来睡着前躺在那里还想,她就这么离他远去了吗?还是她来他梦里需要触发什么额外条件?


    只是每次想她不到十秒他就会昏厥一般熟睡过去。


    晚上的气温又往下掉了一点,方前现在盖着的还是薄薄的被子,折叠床下全是铁丝网,透气,离地又低,加上这见不着太阳的房子,有天晚上他被地底的凉气给冻醒了。


    那时候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直起身看到窗外依旧是黑夜,他四周看了看,怎么没有看到佟鸣?他记得每次睁开眼见不到佟鸣的影子都是天亮。


    身下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方前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搬过来好几天了,他俩现在不在一张床上睡。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要找佟鸣,这种行为有点可怕。


    第二天方前找来了厚一点的被子,薄的被子铺在身下,打算等哪天太阳好了晒过之后再收起来。


    院子里滚着落叶,现在已经进入了萧瑟的秋天。


    尧秋泽的那篇短篇小说又要半道崩殂了,方前正在上班,他独自跑到卡拉OK,叫方前给他开个包间在上两瓶酒。


    “抽什么风啊你?”方前去拿了两瓶酒,又喊外面的人,“酒架空了,今天谁上货?”


    “哥,没酒了。”小刘应。


    “还没送来吗?”


    “今天送不来了,”小珍珠黑着一张脸出来,“老郑头真是嫌自己命大啊,妈的喝了半斤白酒开车送货,一头开河里去了。”


    “这是第几次了?”


    从方前来这卡拉OK,送货的老郑头就因为喝酒耽误过两次事,这次直接把自己干医院去了。


    卡拉OK的酒也是天使城的渠道送来的,他们得提提意见,换个人合作。


    方前又把酒放回去,给尧秋泽拿了两瓶汽水。


    那天晚上尧秋泽一直在这儿赖着,悲愤地唱到方前下班,佟鸣刚好回来的晚,路过想接着方前一起回去,尧秋泽抱着他的稿子要跟他们一起回。


    “这都几点了,你改个稿子还得让我们陪着?”方前又沦落到了坐后车厢的小马扎。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尧秋泽满脸愁,“今天决定不了我睡不着。”


    和尧秋泽对接那个编辑,看上了这篇短文,但文章写的是两个男人,编辑想让他改成男人和女人,尧秋泽死活都不愿意,一直拉扯到今天。


    “性别一改味儿就不对了,失去在世俗和爱情间拉扯的窒息感,那这个故事的意义就没有了。”尧秋泽还是不想退步。


    “你不是说这个杂志很包容吗?”方前打了个哈欠。


    “之前他们也登过,但是好像前几期有人写信举报,说有伤风化,他们现在就不登这种稿子了。”


    “那你不是写的还有正常谈恋爱的吗,换个寄。”


    “寄了,人家没看上。”


    方前搓搓耳朵,他听着都累。


    “直接寄到出版社呢?”佟鸣问他。


    “那得是长篇,”尧秋泽嘟囔一句,“短篇谁给你出版啊。”


    “那你就改,把钱拿到手再说。”


    方前给他拍板,结果尧秋泽说他庸俗。


    “行,你有文化你不庸俗,”方前不和他掰扯这个问题了,又问,“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我跟你睡?”尧秋泽说。


    “我那折叠床躺一个人都费劲,你跟你哥睡吧。”


    尧秋泽瞥了佟鸣一眼,长这么大他还没和他哥单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


    “没事,你哥说了,他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是以前你们没人愿意跟他睡。”方前说。


    “啊?”尧秋泽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种可能,“真的假的?”


    “嗯是”


    佟鸣的声音刚发出来,小面包一声刺耳的鸣叫划破夜空,佟鸣突然踩了急刹车,方前坐在后面脑袋直接撞在了车座上。


    “怎么了?”他捂着头问。


    尧秋泽手里的稿子都扔了,脸色煞白:“是不是撞到人了?”


    佟鸣和方前急忙开门下车,那条漆黑又笔直的路中央躺着一个女人,棕色的风衣下是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就倒在他们车头前方。


    第62章 李昭


    “你没事吧!”


    两人快步跑过去,方前蹲下推了推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佟鸣扶着女人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好在她脸上没有伤,周围也没有血迹,看样子不算严重。


    “先送她去医院。” 佟鸣沉声道。


    他们现在不知道她伤到了哪里,不敢随意搬动,方前只得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又托着她的腿把她送上佟鸣的背。


    “她个儿真够高啊。”方前吃力地推她上去,发现这个女人双腿垂下来快耷拉到地上了,就算没佟鸣高也也差不了多少。


    尧秋泽钻进后车厢接应,三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轻轻放在后车厢里。


    “我看着她,你坐前面去吧。”尧秋泽对方前说,还把腿盘起来,让那人的脑袋枕在他腿上。


    佟鸣和方前上车后立刻掉头,佟鸣怕镇上的诊所水平不够,直接向县城的厂联医院奔去。


    一路上佟鸣车速飞快,方前一声不发,生怕话多了又让佟鸣分神。


    尧秋泽在后面扶着女人的头,刚才的那条路太黑,他看不清楚,现在上了大路有了忽闪而过的路灯,他勉强看清女人的脸。


    他感觉这个女人长得有些奇怪,她化着很浓的妆,但这妆又和整张脸格格不入,她的嘴唇比较薄,鼻梁骨很高,眉毛看得出是刻意修过的,原来的眉毛应该很浓密,加上头发垂下去,露出来的下颚略显方正,看起来更像个男人。


    他往她脖子上看了一眼,那里有个圆圆的凸起,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尧秋泽伸手摸了摸,这确实是喉结!


    这下他越看越不对劲,这人个子太高了,而且这个头发看起来也不像真发,他又摸到发际线边缘,一用力,手指甲抠了进去,假发直接掉了下来,那下面是个被发网罩住的寸头,不应该说更像光头长出了一点头发。


    “靠。”


    方前张了下眼,听尧秋泽说脏话和听佟鸣说脏话一样新鲜。


    他扭过头:“怎么了?”


    尧秋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前:“他是个男的!”


    这么一说佟鸣也把头转了过来,方前惊讶之余又把佟鸣的脸扳回去:“你好好开车,别操心别的。”


    接着他继续自己的震惊:“我就说他怎么那么大个子还那么沉,真是男的啊?”


    “嗯。”尧秋泽仔细看看那个发网,他发现这个人用胶水和卡子把假发固定在头皮上,摘也摘不下来,他就又给他罩回去。


    三个人都匪夷所思,凌晨两三点,一个男扮女装的男人,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倒在他们车前。


    简直是恐怖片开局。


    “不能是碰瓷吧?”方前说。


    尧秋泽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鼻子前听了听:“他好像真的晕了。”


    小面包一路风驰电掣在凌晨三点冲进厂联医院大门,方前下车去急诊叫了担架,把那人推进去后和医生讲:“我们在路上撞到他了,撞得应该不重。”


    “重不重得检查了再说。”医生铁面无私。


    “对了,他是个男的。”


    医生和旁边的两个护士也诧异了一下,他们把他的风衣脱掉,裙子拉链拉开,裙子里还有件女性内衣,但内衣里面是空的,是个男人无疑。


    过了一会儿,医生检查完出来问他们:“这人你们认识吗?”


    三人都摇头。


    “伤得不严重,几处擦伤更像是跌打伤,晕倒大概率是低血糖,吊个水就行,”医生说完让护士给他们个单子,“住院观察,拿单子去缴费。”


    佟鸣接过来单子,医生又补充道:“你们要是打算报警,就跟警察说一声,这人身上背上有不少人为伤。”


    交完住院钱,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出奇地安静。


    方前先‘嘶’了一声:“他为什么这么打扮呢?”


    “癖好吧。”尧秋泽说。


    “那为什么会被打呢?”


    “被欺负?”


    方前满脸复杂,可以想象,一个男人天天这么打扮,必定会被人骂变态,然后沦为被欺负的对象。


    他对于理解不了的癖好顶多自己说两句,然后躲远点,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仅不躲开,还要上去谩骂,拳脚相加,以此为乐,来彰显自己的正常。


    “咱们报警吗?”他转头问佟鸣。


    “等他醒了再说。”


    剩下两人一齐点点头,照医生的检查结果,这人现在躺在医院和他们的关系就不大,等人醒了跟他谈谈,要的赔偿不多就给他,敢狮子大开口他们就报警。


    三个人就那么在医院硬坐了一晚,尧秋泽熬不住,蜷缩在长椅上,脑袋枕着方前的腿睡了,方前熬着熬着就把头歪到了佟鸣肩膀上,佟鸣断断续续眯了会儿,天就亮了。


    路过的护士在看他们仨:“你们十四床的病人醒了啊。”


    佟鸣耸耸肩膀,方前瞬间清醒了,他压根没睡熟,刚刚也隐约听到了护士的话。


    他拍拍尧秋泽的脸:“起来了,人醒了。”


    三人走进病房,一排站在十四床旁边,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


    床上的一个人和床边的三个人来了场定力大比拼,方前拼这个就没赢过,他先一步开口说:“昨天我们不小心撞了你,不好意思啊。”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你要赔偿我们可以商量。”佟鸣接道。


    男人嗓子里发出了声音,但说的不是话,而是近乎没有声的嘶嘶气音,接着男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给他们打了段手语。


    他和佟鸣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个哑巴?


    这个男人是真的哑巴,不是佟鸣这种因为嗓子不好装哑的。


    “我没说过我是哑的。”佟鸣低声提醒方前。


    “谁让我见你第一眼你就在那儿打手语呢,还半天崩不出来一个字,”方前跟他咬耳朵,“你不是会手语吗?翻译一下啊。”


    佟鸣朝尧秋泽那边扬了下下巴,方前回头一看,尧秋泽已经和这男人唠上了。


    但尧秋泽的手语本来就没那么好,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哑巴,他干脆放下要抽筋的手,问男人:“你听得到是吗?”


    男人点点头。


    “那你想让我们报警吗?”


    男人又摇摇头。


    “怎么说?”


    “好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吃饭,晕倒了。”尧秋泽说。


    “那他身上的伤呢?”


    “没说,他就说谢谢我们救了他。”


    佟鸣问男人打算怎么办,男人说他休息好了就走,不用他们赔偿。


    “你有钱吗?”


    尧秋泽一句话把男人问住了,昨天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这人身上分毛没有。


    “那你去哪儿呢?”


    男人的嘴唇卸了口红有些苍白,他窘迫地笑笑,昨晚刚从家里跑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尧秋泽拉着佟鸣和方前出去,站在门口问佟鸣:“哥,咱们要不先把他带回去吧,他这样自己在外面不行的。”


    别说生人勿近的佟鸣,方前也有些为难:“咱们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就把人带回家,不太好吧?”


    “那就不管他了吗?”


    方前感觉有点不对,尧秋泽昨晚还没这么热心肠:“你打什么主意呢?”


    “没打什么主意,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身上没有钱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而且”尧秋泽扭捏了一下,“我想多了解他一点,我觉得他身上有故事。”


    又开始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也将沦为尧秋泽的创作素材。


    “这样,我再给他办一天住院,你在这儿跟他聊。”佟鸣对他说。


    尧秋泽马上用力点头,佟鸣去缴费了,方前提醒他:“你说话小心一点啊,像他这样的肯定受过刺激。”


    “我当然知道。”


    方前就让尧秋泽自己回去了,他跑去找佟鸣,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


    他们给尧秋泽还有那个男人打包了一份,自己就坐在摊子面前吃,方前要了碗豆浆,加一小勺糖,佟鸣那碗豆浆里的什么都没加,他不喜欢吃太甜。


    “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因为喜欢穿女装,他家里人理解不了,他才偷跑出来的?”方前夹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泡进碗里。


    “可能吧。”


    “那他为什么穿女装?”


    “你也好奇?”


    方前老实点头,虽然以前上学在班里见过性格像女生的,还见过尧秋泽这种长得像女孩儿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喜欢穿女装的,不好奇才怪。


    “癖好吧,”佟鸣咬了口油条,“就像你喜欢听人骂你一样。”


    方前听完抬腿就在桌子下踹了佟鸣一脚,佟鸣面前那一碗豆浆洒了半碗,精准泼到他裤子上。


    “”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裤子,咬着腮帮子沉默。


    “你先惹我的。”方前毫无悔意,他就喜欢佟鸣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拎着早饭回到病房,两人站在门口就看到尧秋泽坐在床边,和那个男人聊得不亦乐乎。


    那个男人去掉不合适的女装之后眉眼端正,看起来还挺有朝气,他和尧秋泽沟通的时候愉快又激动,好像迫不及待要分享他的故事。


    “呵,”方前笑了一声,贴在佟鸣耳朵边说,“我看他就是没人沟通憋坏了,刚巧碰上你弟这个专业对口的。”


    佟鸣点了点头。


    尧秋泽跟不上,叫他慢一点,再说一次,男人就放慢速度再重复打一遍手语。


    他们走过去,方前把手里的早饭递给尧秋泽。


    “李昭,你吃包子还是油饼?”


    男人指指包子,尧秋泽就把那个袋子递给他。


    “他叫李昭啊?”方前问。


    “嗯。”


    尧秋泽捏出来一块油饼,佟鸣又递给他两袋豆浆,叫他套在泡沫盒里喝。


    “谢谢,”他伸手去接,一眼就看到了佟鸣裤子前湿了一块儿,“哥,你裤子湿了。”


    佟鸣皱着眉拿卫生纸擦自己带着豆浆味儿的裤腿,方前贱笑着说:“你哥腿太直,刚才一条野狗把他当电线杆了,抬腿就来了一泡。”


    佟鸣丢掉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冷冷说:“你就是那条狗。”


    尧秋泽看方前的眼神不可置信里带着恶心。


    “你等着,”他挨着佟鸣贴在他耳边说,“下次我真尿。”


    方前贴得太近,佟鸣一躲闪,那人的嘴唇从他耳廓擦过,火燎一样。


    “够了!”尧秋泽打断他们,“吃饭呢你别恶心了。”


    他从床头拿过来一本稿纸,那还是他写小说的本子,他翻到背面递给方前:“他的个人信息。”


    “李昭,23,安平村?”他看了佟鸣一眼,“那不就是你院子北边那村吗?”


    “是,他家就是那村里的。”尧秋泽说。


    等他们吃完饭,方前叫尧秋泽一起出去打瓶热水,出了门他好奇地问:“你都挖出来什么了?”


    尧秋泽看方前那样子,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他卖关子:“你不是不好奇吗?”


    “有故事肯定得听啊。”方前冲他扬扬眉毛。


    第63章 热水


    尧秋泽说,李昭确实是因为他爸妈才偷跑出来的。


    他两年前才回村里,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


    他爸妈就是普通农民,李昭喜欢穿女装这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偏偏他是个哑巴,别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他连反驳都做不到,夫妻俩干脆不许李昭出门,天天把他关在家里,找了点小商品包装的活儿让他干。


    这次他跑出来是因为,他爸妈给他找了个医生,说能治他穿女装这病,他们说这是精神疾病,之前也给他找过几个乡村医生,还吃过一堆偏方,李昭是觉得自己没病,就趁着他爸妈睡着跑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穿女装?”方前问。


    “就单纯喜欢,个人爱好呗,”尧秋泽说,“我俩也没聊多少,主要我手语也不太行,有好多还是他写下来给我看的。”


    “没事,慢慢来,真相那么好挖都去干记者了,”方前拍拍他肩膀,“对了,他身上的伤你问了吗?”


    方前对这个格外在意,他的屁股上和佟鸣的背上也和李昭一样有这种被棍子绳子抽打出来的伤疤,他以为他们处境相同,都是被爹打的,但尧秋泽摇摇头:“我问了,他说不是,他爸妈不打他,但是也没告诉我是谁打的。”


    果然还有故事,只是他们相识不久,还不到敞开心扉的时候,尧秋泽已经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


    两人走到热水房,方前打开手里的蓝色塑料水杯,接一瓶热水烫了烫,这杯子是他和佟鸣刚刚在外面新买的。


    烫好之后他又洗了一遍,才打上热水递给尧秋泽:“你最好把你的目的跟人家说清楚,万一让他自己发现了,伤感情。”


    尧秋泽提着水杯带点点头:“方前,我今天不想去书店了。”


    “你是打算一天都在这儿守着他?”


    “我想多跟他聊聊。”


    “我也得上班啊,”方前抠抠额头,“让你哥去帮你看店。”


    回去之后尧秋泽就把书店钥匙给了佟鸣,但佟鸣今天已经安排好工作了,方前无奈只得牺牲了他这个月最后一天假,久违地回归书店。


    这里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出了病房门,方前问佟鸣:“刚回来我看你在跟他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佟鸣就抿嘴笑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梯走。


    “怎么?你也哑了?”方前追上去。


    “没你发挥的空间,憋得难受?”


    “啧。”方前虽不想承认,但还真让佟鸣说对了。


    他就是那种逮谁跟谁聊的性格,但对于李昭,他又好奇又空有十八般武艺没处使,他机关枪一样说半天,李昭打的手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总不能让人家每句话都写出来,沟通成本太大。


    上了车,开出厂联医院的大门,佟鸣才开口说:“我问他是怎么哑的。”


    “不是天生的吗?”方前问。


    “天生的大多伴随耳聋,他是小时候脑炎,药没用对才哑的,不过从小就去上了聋哑学校,所以听力和理解能力都正常。”


    “这样,”方前眯着眼看看外面初生的太阳,过会儿又问佟鸣,“你这嗓子是先天还是后天?”


    这是他老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后来慢慢遗忘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的嗓子生来就这样,今天佟鸣一说,他才又想起来。


    “后天。”


    时过境迁,佟鸣的回答已经不是‘滚’了。


    “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幼年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能留到现在的早已根深蒂固,佟鸣很少让自己主动回忆那些。


    “我爸用热水灌的,声带受损。”他说。


    在他零星的记忆里,徐丽走后,佟有亮就把开始把气撒在他身上,只要佟有亮喝一次酒,他就得挨一顿打。


    他记得佟有亮第一次往他嘴里灌热水是有一晚喝得烂醉回家,叫佟鸣给他倒杯水,年幼的佟鸣直接给他倒了一杯暖水壶里的热水,佟有亮醉得神志不清,端着热水杯就喝,给他烫得吱哇乱叫。


    然后佟有亮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那杯水灌他嘴里了,后来又有很多次。


    “为什么又有很多次?”方前肚子里窝火。


    谁知道佟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因为后来我又给他倒了很多次热水。”


    是故意的。


    那时候的佟鸣可能已经对佟有亮有了恨意,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六岁多的他再恨也无法撼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只能凭借自己受到的痛苦去报复,因为热水灌进嘴里会很疼,所以他也想让佟有亮尝尝同样的疼。


    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恨,只是一味模仿。


    “你爸中过招吗?”


    “中过,有一次他烫了一嘴泡。”


    他甚至都还记得他蹲在厨房角落里看佟有亮往嘴里灌凉水时有多开心,那是佟有亮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


    方前发现,佟鸣在谈到自己亲爸和谈他在尧家时的表情截然不同,他说起尧家的两个姐姐会悲伤,说起那个虐待他的亲爹,除了无所谓,竟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方前心脏颤了颤,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你想说什么?”佟鸣突然问。


    “我在想,幸亏尧叔把你带走了,你要是跟着你亲爸长大,会变成什么人啊,八成就得在铁窗里安度晚年。”


    方前说的也没错,佟有亮死的时候连周围的邻居都在叫好,只是最后进铁窗的不是他。


    回到镇上,他把方前在书店门口放下,又开着车回到院子。


    他去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会儿,每次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东哥都会过来陪着。


    头顶的树叶已经黄了,槐树还在不停生长,他又拿出小刀,把佟锋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


    他和佟锋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可惜他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听邻居说,佟锋就是受不了徐丽和佟有亮天天吵架,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去了东北当兵,谁也没想到这对整天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夫妻人到中年又生了一个,生他出来也不是改过自新让他好好享福的,而是让他再经历一遍佟锋的童年。


    在佟有亮的心里,生孩子只是要留种,徐丽也离家出走之后,他就觉得这个种不留也罢。在最后一次,刚挨过一顿打的佟鸣把一杯滚烫的热水浇到他脸上,还跟他说是想帮他清洗粘在脸上的呕吐物,他反手就找人把佟鸣给卖了。


    不过佟鸣运气好,买家抱他走的时候因为他身上伤太多,被一个巡逻的警察给截住了。


    佟有亮的运气不好,那天刚好佟锋从部队回来,撞见警察把被卖掉的佟鸣送回家。


    警察的运气也好,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楼上有人大喊:“死人啦!”


    年纪轻轻的巡逻警一天就经历了亲爹卖儿子,儿子赤手空拳打死亲爹这两个足够他汇报几个月的案子,佟鸣刚跟他哥见面,他哥就被押上了警车,而且邻居大姨还捂上了他的眼,那时候他都没有看清他哥长什么样。


    邻居大姨说,佟锋命也不好,投胎给佟有亮当了儿子,可怜他在揍佟有亮的时候这个嗜酒成性的人身体早就垮了,禁不住当兵多年身强体壮的佟锋一拳头,脑袋只被锤了那么一下,人就没气儿了。


    大家都为佟锋感到惋惜。


    佟鸣也为佟锋感到惋惜,他们明明没有什么兄弟感情,可他还是因为他进了一次监狱就永远躺在了地下,哪怕后来陈家辉带着佟锋的骨灰来找他,说的也是:“我是你哥的老战友,你哥临走前让我多照顾你。”


    名字刻好了,他把刀收起来,伸手擦掉名字上的木屑,然后停在那里留恋了一会儿。


    他现在对佟锋依旧是感激远大于想念,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这里,一定会带他一起走。


    ——


    晚上,方前提前关了书店门,早上走之前他们说好去医院接尧秋泽回来,在那里待了一天一页夜总不能再来一晚上,人都臭了。


    方前坐大巴去县城,佟鸣还没到,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尧秋泽趴在床边睡着了,李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稿纸本在看尧秋泽的小说,相当投入认真。


    这俩人还挺合拍。


    “怎么不进去?”


    耳朵边突然吹来一阵风,方前猛地一缩脖子,回头剜了眼身边悄然出现的佟鸣:“在医院你走路就出点声吧大哥!”


    李昭看到了他们,放下稿纸本给他们比划手语,佟鸣说他是在说:“你们来了。”


    “啊,来了。”方前忙笑着回他。


    算来李昭比他俩还要大一岁,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澈,倒像他俩是大哥一样。


    佟鸣拍拍趴在床边的尧秋泽:“起来吧,该走了。”


    尧秋泽胳膊睡麻了,缓了好一会儿,第一句话就是问李昭:“你看完了吗?写得怎么样?”


    这下方前也看懂了,李昭伸了个大拇指。


    “那我要按照编辑说的那样改吗?”


    李昭立马皱起眉摇摇头。


    “行,我不改了,这篇不给我登我就再写别的。”


    呵,方前在心里冷笑,感情他昨天浪费那么多唾沫还没人家摇个头管用。


    尧秋泽站起来,拿起另一把椅子上的袋子放在李昭床头:“这是你的衣服。”


    接着他又从佟鸣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这是我哥的,你那衣服都脏了,走的时候先穿这些吧,你俩身高差不多,你肯定能穿,”


    说完尧秋泽又站在那儿四处看看,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那我们走了。”


    离开时尧秋泽比划一个‘六’,放在耳边晃了晃,李昭笑着点点头。


    “你留电话给他了?”方前问他。


    “嗯,他说他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你电话又打不了手语。”


    “他可以敲桌子,我知道他有地方落脚就好,意思到位就行。”


    “他说要去哪里了吗?”佟鸣问。


    “他说他想去找以前在聋哑学校里教过他的一个老师,他回村里之前就是在那个老师家给他爸当护工,他想让老师再帮他找个工作。”


    正说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尧秋泽肩膀,肯定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眼里压根没有他们,和他老婆指着病房号一个一个数数:“左边第四间第四间,就是这儿!”


    那两个人急匆匆走进他们刚刚出来的病房,尧秋泽还拍了拍袖子,没等他们继续走,那间病房里就传来了吵闹声。


    “谁让你跑出来的!跟我回家!听见没有!走!回家!”


    “不许拿你这些破东西!你不要脸我还要!”


    没有反抗的声音,哑巴无法用言语来反抗,连求救都不行。


    他们三个跑回病房门口,看刚才那两个夫妻抓着李昭把他从病床上拖了下来,撞了尧秋泽的男人从李昭怀里扯出来一袋衣服,抬手就给丢了。


    塑料袋子早就被扯破,鹅黄色的裙子在半空飘了飘,掉在地上又被狠狠踩在脚下。


    第64章 妥协


    是李昭的父母找来了,那现在他们应该是管,还是不管?


    正犹豫着,李昭无助地看向他们,方前和佟鸣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拉住那对夫妻。


    到底是种了一辈子地,这老两口虽说人到中年,劲儿可一点都不小。


    李昭他爸扯着佟鸣,俩人一起撞在病床上,铁制支架在地上‘刺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天际。


    “怎么还在病房里打起来了!”


    “别打了!”


    “有没有人管啊!”


    “没打!谁打了!”方前扯着嗓子大声喊,他们只是单纯地拉着这两夫妻想让李昭跑,可是这两人挣扎地实在太厉害了,方前现在头发被李昭他妈拽着,脸被扯着,完全属于单方面挨打。


    李昭趁机脱了身,却没走,他站在原地听到他妈对他大声喊:“你敢走试试!你再敢去找他,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她就要往病床上撞,方前又赶忙反手抱着她。


    李昭双手紧紧抓着病号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尧秋泽从地上捡起被踩脏的衣服,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李昭勉强挤出一个笑,眼里满是无奈。


    “吵什么吵!在病房里闹像什么样子!要闹出去闹,不然我报警了!”一个护士进来怒声呵斥。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方前和佟鸣松开牵制着老两口的手,那两夫妻什么也没说,李昭他妈走过去抓起李昭的手就要带他走。


    “衣服。”尧秋泽捧着手里的风衣。


    李昭没来得及接,他爸就走过来一把夺过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又狠狠瞪了尧秋泽一眼,三个人离开了医院。


    病床旁边一片狼藉,护士催他们把床挪回去,地上垃圾收拾好,方前和佟鸣干完,尧秋泽又把风衣和裙子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站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方前过去拽拽他袖子。


    三个人坐上佟鸣的车回去,尧秋泽才问他们:“你们觉不觉得他爸妈知道他要去找谁?”


    “听起来是,”方前坐在后面的马扎上探着头说,“你今天不是跟他聊一天吗?他说要去找那个老师是个什么人啊?”


    “挺好的人啊,”尧秋泽回想道,“李昭说,那个老师从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他了,对他很好,后来县里那所聋哑学校倒闭,他爸妈想让他回家跟着种地,他的老师就去劝他爸妈说能带他去市里的聋哑学校继续读,将来在城里找个工作,赚得比种地多,然后他就跟着去了,他从聋哑学校毕业,那个老师的爸刚好中风偏瘫,他就去老师家照顾他爸,前两年老人离世,他才回来的。”


    方前挠挠头:“那挺正常一人。”


    “可能李昭离开家的时候不穿女装,回来后才有这个癖好。”开车的佟鸣说。


    尧秋泽和方前恍然大悟,这么说就合理了,所以李昭他妈才说他敢去找他她就去死。


    “但我感觉李昭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么打扮的,他还给我说他以前穿过什么裙子,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尧秋泽低头拨弄了一下怀里的衣服,裙子好像被撕扯破了。


    “李昭喜欢没有用,他爸妈觉得他有病,自然会恨那个老师。”


    “嗯不知道他回去了会怎么样。”


    李昭就像一个短暂的插曲,和他们相识了短短一天,便消失在了生活里。


    第二天中午上班前尧秋泽骑着车带着包衣服过来,说要洗衣服。


    方前站在水池边看着他们这院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飘荡着一条裙子,还是被尧秋泽仔细缝好的,就问他:“你怎么不在家洗啊还特意跑到这儿。”


    “家里挂一条裙子更不好吧,我爸都单身几十年了,可禁不住让人家嚼舌根。”


    “也是,”方前点点头,“那你打算洗好给他送回去?”


    尧秋泽双手按在盆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不了吧,有缘再见的话就还给他。”


    这几天尧秋泽一直闷闷不乐,同样闷闷不乐的还有小珍珠。


    在前台值班的时候小丽拉着方前嘀咕,有没有发现小珍珠总是心不在焉,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也看出来了,小珍珠话变少了,还总是在发呆。


    小丽用胳膊肘顶顶他:“这时候你就要主动出击,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温暖,她才能芳心暗许。”


    “”方前给她表演了一个皮笑肉不笑。


    过了一下午,小丽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楼,对方前说:“最新消息!小珍珠好像要订婚了!”


    “订婚?她不是说她不喜欢那男的吗?”方前诧异。


    “那谁知道啊,我电话里听了一嘴。”


    那天下班之后,方前值班要留下收拾前厅,是最后一个走的,小珍珠在她的办公室里没出来,方前临走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办公室门口敲敲门。


    门没有锁,也没人应,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个缝,看到小珍珠看着她办公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在发呆。


    他把门推开又敲了敲。


    “嗯?”小珍珠回过神,“方前?你还没走啊?”


    “就走了,”他走进去,“听说你要订婚啊?”


    小珍珠呵呵笑了一声:“又是小丽吧。”


    她走过来靠着桌子,摇了摇头:“我没要订婚,只是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说来听听?”


    “那你坐,我展开讲讲,”小珍珠坐在椅子上,叫方前坐沙发,“那个当兵的提前回来了,工作也安排好了,前两天他就来我家提亲,本来吧,你说这个男的要是跟咱们镇上其他男的一样那么差劲也就算了”


    方前听着眉头一皱,其他,他是其他之一?这么差劲吗?


    “啊,除了你,还有佟鸣,”小珍珠补充了一句,又说,“但他偏偏不是,我想起来两年前跟他见面,他话也不多,所以我对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这次见面我发现,他特有礼貌,很懂得尊重人,反正我爸我妈对他一百个满意,而且他说他已经喜欢我好几年了,他本来想着当兵回来我如果找了别人,他就放弃,结果我还是单身,他决定以结婚为前提追我。”


    “你动摇了。”方前直戳要害。


    小珍珠哀叹一声,她确实是动摇了。


    “你了解他吗?”方前问。


    “不够了解。”


    “那你有可能喜欢他吗?”


    “不好说,虽然他人好,长得也还行,但有些木讷,死板,不是我喜欢的款。”


    “那你愁什么?你不是要轰轰烈烈恋爱吗?总不能因为他人好你就嫁吧,世界上好人多了去了。”


    小珍珠托着下巴,又看着她的窗户外,有点不甘愿地说:“我怕时间长了,我又会妥协,就像两年前那样,觉得日子和谁过不是过啊,这个镇就这么大的地方,见到的人永远都是这么些人,连个新的盼头都没有。”


    那天晚上方前没能安慰小珍珠什么,他想起来他刚到镇上时方贯对着那百十米就到头的路满足地说:“这里还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方贯想要把自己禁锢住,所以他喜欢这里,小珍珠想要轰轰烈烈,所以她不喜欢这里,这个镇就在这里,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有人在里面忙忙碌碌日复一日过着几乎重复的生活。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佟鸣已经睡了,在门口给他留了一盏灯,方前站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他心里有话想和佟鸣聊,可想想还是没打扰,自己回了西屋。


    一整个晚上他睡得都不安稳,半夜被尿憋醒,睁开眼环顾四周,他第一反应又是在找佟鸣,结果周遭只是一片空荡,只有斜对角堆着几箱其他房间放不下的货。


    他这毛病出现过好几次了,他一直没好意思说,他觉得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没断奶的小孩儿睁开眼找妈妈一样,很可耻。


    他从床上翻下来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跑出去上厕所,夜间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


    第二天早上起来,佟鸣看到方前叼着个牙刷,在水池边灵魂出窍。


    “昨天没睡好?”他走过去问。


    “嗯。”方前闷哼一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


    方前吐掉嘴里的泡沫漱漱口,又洗了把脸:“最近身边的人都心情不好,天也不好,传染。”


    “除了尧秋泽,还有谁?”


    “小珍珠啊。”


    不是佟鸣爱听的。


    方前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开始句句小珍珠,一路跟在他屁股后进了屋子,坐在床上说:“她怕她会妥协,我也怕她会妥协。”


    “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那天她跟我说,她理想中的恋爱就是和喜欢的人轰轰烈烈,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跟初恋跨不过鸿沟,被磨久了,真的可能会认命,毕竟她之前就妥协过一次,有点”


    有点可惜,他在心里说。


    佟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回话,他把毛巾摘下来,深长胳膊在佟鸣背上抽了一下:“你怎么不发表意见?”


    "我不了解她,没有意见,"他在写些什么,笔顿了顿,转头问方前,“你会向不喜欢的人妥协吗?”


    “不会,”方前不假思索,“我只要两厢情愿的爱情。”


    第65章 位置


    这个月过去了。


    “方前,今天你值前厅?”


    下班的时候小珍珠发现方前还在核对酒单。


    “对完他们明天直接上货就行了,”方前在下面签上字,抬头问小珍珠,“晚上来找你那个男的就是你说那个当兵的?”


    “嗯,”小珍珠跳到吧台椅转了一圈,“他说不放心我自己住在这儿,让我搬回家住。”


    “你的房间不是让你妈租出去了吗?”


    “他说每个月补贴我妈一百块,让她把房间还给我,”她嗤笑一声,“好笑吧,我回自己家住还得靠外人补贴。”


    比起好笑更多的是心酸。


    “你回吗?”


    “不回,我自己在这儿住着多自在,我上楼了啊,你走了锁好门,”说完她跳下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快点回吧,佟鸣好像在下面等你,我见到他的车了。”


    佟鸣?方前把酒单放回前台抽屉,他今天没叫佟鸣来接他。


    他赶忙拿了钥匙,前门已经锁了,他走后门出去看到那里停着佟鸣的白色小面包,佟鸣没在车里,他绕过车头,发现这家伙站在外面仰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看什么呢?”


    佟鸣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你下班了。”


    “啊,你怎么过来了?我又没让你来接我,”方前问,“你不会又跑车刚回来吧?”


    佟鸣摇摇头:“下午就回了。”


    那方前就更不理解了。


    佟鸣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说:“生日快乐。”


    方前愣住了,生日快乐?对啊,今天是十一月的第十二天,是他生日。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我爸说的,他叫你今天中午去家里吃饭。”


    方前在心里又爱了尧玉安一次。


    他好几天没有这种打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快乐了,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去,弯着眼睛问佟鸣:“尧叔让我中午去你凌晨两点来接我?”


    “我想提前来给你说声生日快乐,”佟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看向方前,“不然我明天要出门的话可能就错过了。”


    方前脸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羞涩,他起早了还能和佟鸣打个照面,起晚了一天见不着人也是常事,佟鸣为了个生日快乐凌晨两点跑过来接他,这太让人害羞了。


    他咳了一声,用手蹭蹭鼻子,手背碰到自己的脸都觉得烫。


    “你不用这么正式,我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尧叔能请我吃顿饭我就很满足了,”方前还是抬手拍拍佟鸣的胳膊,“你太够意思了。”


    “嗯,”佟鸣也稍稍有一点尴尬,他点点头,指指车门,“那上车吧,回去。”


    “我骑摩托,明天不是中午要去你家吗?”方前从兜里掏出钥匙。


    “我带你去啊。”


    “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我”佟鸣把这茬给忘了,“不确定,有电话来了就去,没有就不去。”


    “那行。”好在方前没有多想。


    坐在车上,方前一路想一路笑,虽然说现在的佟鸣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冰冷的鬼变成暖呼呼的人了,但是特意跑来跟他说生日快乐这事儿还是太跳脱了,他感觉他还没有把佟鸣的本性完全激发出来。


    “佟鸣,咱俩敞开心扉谈一下吧。”方前突然侧了个身。


    “谈什么?”


    “我在你心里现在是什么位置?”方前想了想,又排除掉两个人,“你爸和尧秋泽除外。”


    佟鸣紧紧攥着方向盘:“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简单点,除了他俩,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一。”


    佟鸣的声音不大,但方前心里猛地爽了一下,想当初他是不喜欢给兄弟排一二三的,但在佟鸣这种人心里他能排到第一,满足感不亚于修炼多年的妖精终于吃到了口唐僧肉。


    他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哼着曲儿,又听见佟鸣说话。


    “我呢?”


    “什么?”


    “我说,”佟鸣顿了一下,“我是第一个给你说生日快乐的吗?”


    “当然是啊,要是没有尧叔,你就是唯一一个。”


    “小珍珠不知道你过生日吗?”


    “不知道,”方前脑袋晃晃,“我们都不太在乎这个,她家里也不给她过生日。”


    第二天睁开眼,佟鸣没出去,也没起。


    昨天晚上方前高兴,抱着被子回来睡了,和佟鸣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个多小时,外面鸟都叫了他才合眼。


    睁眼眨了眨,他拍拍旁边的佟鸣:“你今天是不是不出门了?”


    佟鸣‘嗯’了一声。


    方前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你先送我回家一趟。”


    自打上次孟新山的事后,方前回去了两次都是趁方贯没在家回的,今天他也没刻意去挑时间点,起床就去了。


    他让佟鸣把他放下自己回了家,方贯今天在,他和跛子一起在给一辆车换保险杠。


    “方前回来了?”跛子笑着朝他迎过来。


    “跛子叔,我来看看我妈。”他打了声招呼,上楼时路过方贯身后停了两秒,方贯权当他是空气,他就没再停留。


    汪小曼的照片还在方贯房间里,其实自从跛子来了之后,方前每次再过来,汪小曼的照片和放照片的柜子都是干净的。


    跛子年轻时也受过汪小曼不少照顾,他见到照片脏了贡品坏了都会帮忙打扫一下。


    方前还是把汪小曼的照片自己擦了一遍,给她倒上一杯酒。


    他站在照片前,很端正,显得很乖巧:“妈,我今天过生日,这是第七年了,前六年过的时候都没给你说,本来我今年也忘了来着,昨天佟鸣晚上去接我,还特意给我说了声生日快乐,佟鸣,就上次跟我一起去陵园看你的那个,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反正有他在,我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在家里就呆了十来分钟,离开时依旧是跛子给他说了再见,方贯还是没理他,更别提什么生日不生日的。


    刚才他就让佟鸣开车先走了,现在他一个人逛过去,逛到书店,看到尧秋泽在里面。


    “还在写你的小说啊?”


    “嗯,”尧秋泽从稿纸下面拿出来一页单独的纸,上面一整个李昭的人物小传,“我本来想把他写进来,但是整理完之后我又不想写了。”


    “怎么了?心疼他?”


    “有一点,”尧秋泽叹了口气,“而且他回去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来,他爸他妈会不会又逼他吃药啊?”


    方前伸手在尧秋泽脑袋上揉了一把:“他那天既然选择回去了,肯定得在家里老实几天,等熬不住了他还会跑的,李昭看起来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人,他比你都结实,想跑肯定跑得掉,你别那么操心了。”


    尧秋泽有被安慰到一点,他又给方前说:“我这几天想了想他那个老师,我觉得很可能是李昭发现了自己的癖好,这个老师支持他,所以才招他爸妈恨。”


    方前听着,心里想他爸妈会恨太正常了,都那把年纪了,肯定理解不了这种癖好,说难听点,就尧秋泽写的那些同性恋,放到大多数人眼里也都会觉得是精神病。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冒出一个想法,李昭不会喜欢男人吧?


    “如果下次再见到李昭,我想,能不能问他把那老师的联系方式要过来,我去找那个老师来接他,这会不会比他自己找要安全得多?”


    尧秋泽打断了方前的思路。


    “倒也是个方法,”方前想了想又问,“他有说两年前为什么回村吗?,我是说,那老师他爸去世,他还可以找别的活儿干。”


    尧秋泽摇摇头。


    他们两个在这里设想半天,以后能不能再见到李昭还是个未知数,方前看看书店墙上的表,快到中午了。


    “走,回你家吃饭。”


    尧秋泽锁上书店大门:“我爸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可不是吗,红烧鸡翅油焖大虾小炒牛肉酸菜鱼,桌上唯一的青菜就是清炒油麦,也是方前爱吃的。


    尧玉安举起酒杯,和方前碰了一下:“方前,生日快乐。”


    方前心里很是感动,他一口喝了那杯酒,手放在腿上抓了抓裤子,不大好意思地说:“谢谢尧叔,我都没想到你还会记得。”


    尧玉安拍拍他的后背:“要记的,生日过一个少一个,至少要吃顿好的。”


    方前的生日说隆重也没有多隆重,就是一顿午饭,但这顿午饭已经满足了方前的所有期待,他下午要上班,以茶代酒陪尧玉安喝了个痛快。


    尧玉安吃过午饭就去睡午觉了,三个人在外面收拾餐桌,佟鸣在厨房洗碗,扫地的方前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给擦桌子的尧秋泽说:“我当时就随意提了一嘴,就想比比我跟你哥谁大来着。”


    尧秋泽把桌上的垃圾都擦到方前手里的簸箕里,笑了笑:“我爸只要想记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住。”


    “那这病还挺贴心,忘的全是不想记的。”方前甚至觉得尧玉安这间歇性遗忘的病就仿佛是专治痛苦的特效药。


    到了要上班的点,佟鸣开车送他俩走,他们先去了书店,那里离家近一些。


    “你今天过生还不干脆直接请个假得了。”尧秋泽说他。


    “没必要,一个月就两天,假要用在刀刃上。”方前说。


    “什么叫刀刃?在家睡一天让太阳晒屁股叫刀刃?”


    “你不上夜班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俩人正吵吵着,佟鸣停下车叫了一声尧秋泽的名字。


    “怎么了哥?”


    佟鸣朝前方扬扬下巴。


    书店门边站着一个人,就穿着普通的素色外套,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没有假发也没有裙子,和镇上最普通的青年人一样,直挺挺地在门口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紧闭的玻璃大门。


    “李昭!”尧秋泽叫了一声开门就跑。


    佟鸣在路边停好车,和方前一起过去,尧秋泽已经打开书店门叫李昭进去了。


    李昭见到他们肉眼可见的开心,佟鸣在一边小声给方前翻译着说,之前尧秋泽说他在镇上书店看店,所以李昭这次跑出来就想来找找试试,到地方了发现店关着,可这镇上就这么一个书店,他就想等等。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吗?”尧秋泽给李昭搬了个凳子让他坐。


    李昭点点头,又说他给家里留了纸条,比划到这儿苦笑了一下,虽然这纸条可能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几人闲聊一会儿,尧秋泽现在一整个人容光焕发,方前说他到点要走了,尧秋泽突然想起上午他们聊过的话,就抓着李昭的胳膊说:“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你老师?”


    没等李昭伸手打手语,尧秋泽又兴奋着说:“这样,你把你老师的电话给我,我帮你联系。”


    方前一听又不走了,他高低得知道李昭何去何从才能安心。


    尧秋泽拿了张纸,又往李昭手里塞了根笔,叫他写,李昭捏着笔的手有些僵硬,停顿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


    尧秋泽马上付诸行动,拿着书店电话拨了出去,电话里是一长串的占线,尧秋泽挂掉电话等了两分钟再打过去,还是占线。


    方前等不急了,和佟鸣一起走了。


    到了晚上的点,他刚忙完一场,小丽叫他说尧秋泽来找他。


    方前绕到后门,看到三个人都在,尧秋泽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


    “你要出门啊?”他过去问。


    “嗯,电话没打通,我决定和他一起去那个老师家看看。”尧秋泽说。


    “你跟他一起去?”方前抬头看看佟鸣,佟鸣看起来没意见,李昭还在旁边站着,他也没多说什么,就问,“远吗?”


    “不远,我们坐晚上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最多两天就回来。”


    “这也够远了,你们两个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方前,我给杜爷请假了,但是明天有人来送书,我哥要是不在你帮我接一下吧。”


    方前叫他不要管了,这事交给他。


    “路上小心啊!”他给离开的车摆摆手。


    第66章 老师


    佟鸣把他们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车是晚上十一点的。


    “谢了哥,你快回吧。”尧秋泽精神焕发,像个初次独自离家出远门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充满向往的雏鸟。


    “路上小心,找到了就回来,有事打电话。”佟鸣交代。


    “我知道。”


    佟鸣走了之后,尧秋泽拉着李昭买票进站。


    尧秋泽发现李昭有点紧张,就把手轻轻放在李昭腿上拍了拍。


    他见过电影里拍摄的火车,见过小说里描绘的火车,火车总能带着主角见到想见的人,他又看了看李昭,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那位老师。


    车到了,车上人有点多,他们找了两节车厢才找到一张空椅子。


    对面一个男的横躺在椅子上睡觉,尧秋泽和李昭坐在同一边,尧秋泽的书包里装了两本小说,是他特意带来在车上解闷的。


    车开走了之后灯就暗了,一节列车里只留下头尾中间三盏昏暗的灯照明,尧秋泽打了个哈欠,他有点困,又不敢像对面的大叔一样睡过去。


    “你睡会儿吧。”他对李昭说。


    转头一看,李昭坐得笔直,两腿紧紧夹着,比在候车厅时更紧张了。


    “你想上厕所吗?”他问。


    李昭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紧绷,他微笑着朝尧秋泽摇摇头,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尧秋泽靠过来睡。


    在尧秋泽心里,他是来照顾李昭的,但他实在是熬不了大夜,没过多久就靠过去睡着了,李昭就那么毫不自知地僵直坐着,眼睁了一整个晚上。


    车停了,到站了,尧秋泽的精力又满格了。


    按照李昭说的路线,他们要穿过一个早市,绕过一座公园,最后抵达一个家属院。


    这是尧秋泽第一次来到别的城市,和他们那里差别不大,但也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要更多,叫卖的口音更重。


    他观察着早市上每一个热闹的地方,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让他们都变成他的素材,一不留神就找不到李昭人了。


    “李昭?李昭!”


    尧秋泽有点慌神,往前跑了几步,看到人群中突出的一颗脑袋,好在李昭个子高。


    他忙跑过去,一把抓住李昭:“你别乱跑,我差点找不着你了。”


    李昭点了点头,然后他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卖衣服的摊子,钢管搭起来的衣架上挂着几条裙子,那个老板说他们想要的话五十全拿走,夏天剩下来的,便宜卖给他们。


    “你想要吗?”


    李昭摆手说不要,继续向前走了。


    他们就按照那个路线,穿过市场,穿过公园,停在一栋家属楼前。


    “二楼东户,”尧秋泽攥了攥手里的书包带,深吸一口气,拉着李昭说,“走吧。”


    这个楼不像他家的联排楼那样拥挤,楼道里松散堆着一些纸盒子,尧秋泽找到门,抬手敲敲。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很快开了,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你们谁啊?”


    “我”尧秋泽拉拉李昭让他过来,“我们来找人,他的老师。”


    “什么老师,我家没老师。”女人说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刚到地方就吃了个闭门羹,他转头问李昭:“怎么回事?是不是敲错门了?”


    李昭抓着自己的衣服,没对他比划什么,这时,对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探头往这边看。


    尧秋泽忙过去问:“阿姨,这对面住的是个老师吗?”


    “搬走了啊,早搬了,”阿姨打量着尧秋泽身后的李昭,虽说李昭只留了个后背,她还是给认出来了,“这不是小李吗?”


    这是认识?那看来没找错,只是老师搬家了,尧秋泽又问她:“您知道他搬哪去了吗?”


    “哎呀,他结婚了,老婆有钱,听说他跟他老婆出国去了,”阿姨说完又朝李昭勾勾手,“小李你不都知道的吗?”


    “你知道他搬走了?”尧秋泽奇怪地看着李昭。


    李昭的头往下垂了垂,肩膀微微塌下去,尧秋泽只听见阿姨说:“肯定知道呀,小李就是他搬家那天走的。”


    他们坐在了家属院的长椅上,长椅旁是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落在尧秋泽腿上,他捡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好像李昭那天穿的裙子。


    他看向李昭,李昭仰着头,不知道在看落叶,还是在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够久了,尧秋泽把叶子夹进他的稿纸本里,开口说:“你总该告诉我实话了吧。”


    李昭转过头,眼里没什么悲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明知道他搬走了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李昭说,习惯。


    “什么习惯?”


    ‘不知道要去哪的时候,就会想来找他。’


    尧秋泽看着那行手语无法理解的字,李昭写给他看了,这行字背面是他以前洋洋洒洒写下过的爱情。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李昭说,是他以前的爱人。


    尧秋泽闭上了眼,他早该想到的。


    结果李昭又给他写了一行字——‘或许不能算爱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那时候我的身边只有他。我总是会莫名其妙惹他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生气就丢下我自己离开,我只能到处去找他,不过每次我找到他之后,他的气就消了,还会给我一些奖励。’


    尧秋泽知道,李昭十四岁就跟那个老师走了,一直到二十岁,六年,确实是很多年。


    “他让你穿着裙子去找他吗?”


    李昭有些诧异尧秋泽竟然猜到了,他笑着点点头。


    他们又在那里坐了很久,尧秋泽又问了李昭一次,接下来他想去哪儿,李昭这次给他说的是——不知道。


    李昭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习惯性地穿过集市和公园,复刻着六年里一直重复着的寻找,只是这次那个家门里面已经不再是会给他奖励的老师了。


    那个人走了,把李昭丢掉了,尧秋泽觉得,那个人丢掉李昭的时候一定像随手丢掉了一条养腻了的狗,他根本不在乎这条狗还会回来找他。


    他或许还会为此沾沾自喜,他享受于穿着裙子打扮成女性的李昭走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只为追寻他,这种满足感就能让他高./潮。


    李昭能感受到这些伤害吗?他好像感受不到,就像他说的,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尧秋泽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李昭说:“我们回去吧。”


    李昭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看起来也不想回去。


    尧秋泽弯下腰抓着李昭的手腕:“跟我回去。”


    ——


    方前晚上下班回来,佟鸣的屋子还亮着灯,他走进去打了声招呼:“还没睡啊?”


    佟鸣合上手里的书,指指床上的被子:“你今晚在这儿睡。”


    “怎么了?又要跟我彻夜长聊?不行,我今天太困了,明天再聊吧,”方前过去抱起自己的被子用力挺挺背,“我一定要把那老郑头给换掉,送货天天出岔子也就算了,现在仗着自己刚出院货也不给搬,来了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抽烟,不能干就别干。”


    佟鸣走过来挡在他身前:“西屋尧秋泽和李昭睡了。”


    “啥?他们没找到那老师啊?”


    佟鸣慢悠悠‘嗯’了一声:“说是搬家了。”


    “那怎么办?送他回家?”


    “李昭不想回家,尧秋泽让他先在这里住几天。”


    于是李昭就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尧秋泽也从书店搬来了一张折叠床,和他一起睡在西屋,方前失去了自己的屋子,被迫搬回去和佟鸣挤一张床。


    一连过了好多天,尧秋泽现在往仓库跑得比方前还勤快。


    方前买回来那张圆形折叠桌平时用不到的时候,尧秋泽就把它放在西屋,拿一些书去给李昭看,尽管佟鸣答应尧秋泽让李昭去他的屋子看电视,但李昭独自在院子时基本不会往那边去。


    李昭在这个院里就看看小说,逗逗狗,抱着大扫帚打扫地上的灰和落叶。


    他每天最期待的大概就是尧秋泽晚上从书店回来时,会把他今天新写的东西给他看,问他感想,偶尔创作瓶颈了就趴在小圆桌上丧气地问:“你说我这里应该怎么发展啊?”


    李昭会想几个点子,尧秋泽又不用,他说太俗了。


    李昭拍拍尧秋泽,让他看他,然后用手语问:“你不是要把我的故事写进去吗?”


    “你的啊”尧秋泽又拿出来那一页他已经添加了很多细节的人物小传,“想过好多次,但每次一下笔,就想给他一个悲惨的结局。”


    他总想赋予这个人物一个极致悲惨的人生,让他在泥潭里扭曲挣扎,让看的人流着眼泪对他的痛苦施以怜悯,最后如果要让这份痛苦刻骨铭心,就一定要附加一个意难平的结尾,让主角一直深陷在泥潭里,或者走向毁灭。


    可是每每这样想时,他又总是分不清这是他对那个老师用文字的控诉与攻击,还是他对李昭的又一种伤害,会不会让李昭以为,在他心里,他最后就只配是这样的结局。


    李昭又让他看他。


    “我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李昭告诉他。


    李昭总是这样,他感受不到这是一种伤害,他和他们在一起时除了不会说话和他们没有一点区别,他甚至依旧还是喜欢裙子的。


    镇上赶集那天他过去买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条裙子和口红,但是他收起来没敢穿,还是尧秋泽在收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他把那条裙子拿出来问李昭:“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李昭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穿啊?”


    李昭看看外面,他怕方前和佟鸣介意。


    “不用管他们,他俩很好说话的,”他把裙子在李昭身前比了比,“这个好像太短了吧。”


    这是条红色裙子,女性穿应该到膝盖,但比划到李昭身上也就刚到大腿。


    李昭说这是清仓货,他没有可挑的了。


    “这都要冬天了,卖裙子的当然少了。”


    尧秋泽又去找出来当初他帮李昭收起来的那条鹅黄色裙子,这条对李昭来说就比较合身,穿起来能到膝盖。


    “你要不先穿这个过过瘾?我给你缝过了,”他把缝线的那一块给他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李昭还是更喜欢这条裙子,捧着它就有种安心感。


    他把衣服脱了,穿上这条裙子,只是假发当初忘捡回来了,李昭这刺猬一样的头配一条裙子,比之前更违和了。


    尧秋泽没忍住苦笑。


    李昭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个口红,他在嘴上涂了一层,嘴唇瞬间变得殷红。


    他朝尧秋泽招招手。


    “你要给我涂吗?”


    尧秋泽纠结了一下,坐在他面前,李昭拿着口红在他嘴唇上点了几下,然后用手指涂开。


    尧秋泽拿起镜子看看,他的嘴唇没有李昭那么红,配他这张脸倒还真的挺漂亮。


    他看起来比李昭更适合穿裙子。


    “你喜欢吗?”李昭放下口红问他。


    “不喜欢。”尧秋泽脱口而出。


    李昭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尧秋泽说:“我从小长得就像女生,上学的时候没少被人欺负,所以我不喜欢。”


    李昭忙伸手在尧秋泽嘴唇上抹抹,把那口红擦掉,他问尧秋泽,那刚才他给他涂的时候怎么不拒绝他。


    “嗯”尧秋泽伸着脸让李昭的手指在他嘴上抹,对他说,“你喜欢,我可以陪你玩一下,这不要紧,但是我得让你知道我只是陪你玩,我并不喜欢这样。”


    李昭的手在尧秋泽嘴唇上停下了,过了会儿他笑着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第67章 你懂吗


    方前在卡拉OK里听到了一个传言,说他们镇北边那个村子里有个精神病从家里跑了。


    “说是跑了好多天了,一直没找着。”


    “别跑咱们镇上来,怪吓人的。”


    方前听小丽和小刘聊八卦,一说北边那个村子他马上就想到了李昭。


    “谁说是精神病啊?”他问。


    “那村子都这么说,说他爹妈跟人说他儿子有精神病,要是有人看见了就联系他们,”小刘说,“我还听说那男的喜欢偷女人的裙子穿。”


    “真恶心。”小丽咧了下嘴。


    “别在这儿以讹传讹,你看见人家偷了?”


    “哥你认识这精神病啊?”小刘问。


    “不认识,闲的没事拉屎去吧,这儿这么多女的你瞎制造什么恐慌。”方前说。


    “说的对我今天还没拉屎呢。”小刘说完捂着屁股跑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方前把尧秋泽单独叫到了佟鸣的屋子里。


    “你听说了吗?”他问尧秋泽。


    “在书店也听人说了一句,”尧秋泽苦恼地啃啃手指甲,“我昨天给李昭说了,最近不让他出去了,先把风头躲过去,过几天大家就都忘了。”


    “问题不是这个吧。”方前说。


    “那是什么?”


    “你打算一直把他留在这儿吗?”佟鸣也跟着开口。


    尧秋泽不说话了。


    “我也想说了,没找到他老师,那他可以自己在外面找个工作,你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儿?”


    “我没关他!”他激动地反驳方前。


    “可是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想让他走,你到底怎么想的?”


    尧秋泽低着头抠抠手,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吧。”,就转身走了。


    现在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气温十度十度往下掉,一不留神就掉到了零下,西边那个屋子更冷了。


    尧秋泽没有告诉李昭外面的事,李昭晚上对他说,他想去镇上买套秋衣穿在里面。


    外套还能借佟鸣的穿,内衣就不好借了。


    “我明天给你买回来。”尧秋泽说。


    李昭发觉了尧秋泽不想让他出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来两张十块的,他上次从家里跑出来就带了一点钱,这是最后的两张了。


    “你收起来吧,我有钱。”尧秋泽没接。


    第二天晚上尧秋泽回来就带回来一套新的秋衣,李昭洗了洗挂在屋里,这个天气要是挂在外面一晚就会结冰。


    这天晚上还下了大雨,尧秋泽回来趴在桌子上琢磨他的短文,李昭坐在折叠床上看着打在窗户上的雨发呆。


    尧秋泽还是没想好要让李昭去哪。


    “李昭,你想走吗?比如去市里打工。”


    李昭转过头,点了点。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去哪吗?”


    李昭苍白地笑笑,说一开始他不知道,但是他在这里好多天了,身上也没钱了,他想先出去找个工作,地方不重要,只要他爸妈找不到他就行。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李昭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你说啊。”尧秋泽又问了一遍。


    李昭才抬起手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那天晚上,尧秋泽躲在被窝里掉眼泪,他用被子把头罩起来,在抱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他没有告诉方前和他哥关于那个老师的事,他哥会怎么看他不知道,他怕方前接受不了,那李昭在这个院子里就会不自在,所以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人可以诉苦,他只能自己消化。


    他想保护李昭,但李昭说,他不敢说要走是怕他不高兴,为什么要怕他不高兴呢?他是不想让李昭走,可这样他就感觉自己又变成了李昭人生里的第二个老师,一个牵着根狗绳让他一直找,一个把他关在笼子里不让他走,可怕的是李昭还是选择了忍耐。


    外面狂风大作,雨拍着窗户像石子砸上来一样,他的哭声自己都听不见,他想李昭一定也听不到。


    不知道在被子里闷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晃了晃了他,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李昭在他床边蹲着。


    太黑了,他看不清李昭在比划什么,就又把被子蒙上:“你去睡吧,我都快睡着了。”


    他不承认自己哭了,直到李昭把手伸过来抹了抹他满脸的泪。


    “李昭,”事已至此他把被子掀了,躺在那里看着李昭抽抽噎噎地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活了?那个老师在你的人生里已经死了,你不要用对待他的方式来对我,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他。”


    李昭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很用力地点头,太黑了,他只有这样才能向尧秋泽表达他现在澎湃的内心。


    “过几天我送你离开这儿,你去远点的地方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吧。”


    李昭又点点头。


    可是尧秋泽心里更难受了,他还是想哭,去了远方他们就很难再见了,他舍不得他,他伸手抓着李昭的胳膊,他还是不想让他走。


    ——


    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方前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佟鸣,睡没?”


    佟鸣睁开了眼。


    “你冷吗?”


    佟鸣把被子裹了裹:“有一点。”


    他们盖的还是秋天的被子,最近气温跌的太厉害,没碰上好天气晒,就一直没换。


    方前一咬牙坐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套上:“择日不如撞日,把被子换了吧,等天晴猴年马月了。”


    他们掀开床板,从床底箱子里搬出来两床厚被子,佟鸣又多拿出来一床。


    拢共就三床厚的,多出来这一床还是方前搬过来之后自己自备了一条,佟鸣也给他准备了一条,俩人备重了。


    “这两床给他们吧,”佟鸣搬了两床放在沙发上,“他们的是折叠床,没法一起盖。”


    “那咱俩睡一个被窝啊?”方前挠挠下巴。


    佟鸣把剩下那床摊开,铺到他俩原来的薄被子上:“这样行了吧?”


    “行,热点总比冻死强。”方前愉快接受了。


    他们拿了两把伞,一人抱一床被子往西屋去。


    外面的风大,把伞吹成了风筝,方前干脆把伞收起来和佟鸣一起飞速跑到西屋,他们躲到屋檐下,不知道那俩人睡着了没,他们就到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方前想敲敲窗子,睡着了就直接让佟鸣拿钥匙开门,可他抬起手时天上劈下来一道闪电,方前僵在窗子前。


    在那闪电带来一瞬间的光亮间,方前和佟鸣都看到了,尧秋泽坐在折叠床上,捧着李昭的脸在和他接吻。


    那两个人闭着眼缠绵地吻在一起,完全没有发现站在窗边的他们。


    方前一下从窗户前弹开了,背贴在墙上发愣,他眼花了吗?他又伸过头看了一眼,操,没眼花。


    他需要时间去处理这段视觉信息,佟鸣也和他一起站回来,从他怀里抱过被子,走到门前用脚踢了踢门。


    西屋里传来急促的几声响,门开了。


    “哥?”尧秋泽来开的门。


    佟鸣看看尧秋泽红肿的眼和殷红的嘴唇,没说什么,把被子给他。


    “降温了。”他说。


    “好。”


    尧秋泽悻悻接过被子,佟鸣就说了一句:“早点睡吧。”,还帮忙拉上了西屋的门。


    门关上了,他走到方前身边:“缓过来了吗?”


    方前点点头。


    “那回去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对在西屋看到的画面展开讨论,佟鸣上床之后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外面太吵,他也听不出佟鸣是不是睡着了。


    方前自己躺在外面瞪个大眼,佟鸣为什么能对自己弟弟和男人接吻的事这么淡定?


    他脑子里很乱,他知道尧秋泽喜欢看这些东西,不光看还写,但他之前一直相信这是尧秋泽口中说的创作自由,他怀疑过喜欢穿女装的李昭会不会喜欢男人,还没怀疑过尧秋泽会喜欢男人。


    太炸裂了,他承受不住。


    那天晚上他的思绪就像窗外的风雨,没一刻是消停的,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里接吻的男人们,往常这种画面都是出现在凶杀案或恐怖片里,不过对方前没差了,两个男人接吻,其中一个男人还是他的好兄弟,这比恐怖片还吓人。


    但他没想到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当他真正进入睡眠时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那位在春梦里许久不见的人姗姗来迟,他又想到了那晚他们接吻的画面,然后冒出了一个疑惑,他到底是凭什么确定那晚和他接吻的是个女人?不,在他的春梦里当然是个女人!


    他被惊醒了。


    天亮了,雨停了,佟鸣已经起了。


    他穿上衣服下床,出去看到佟鸣和尧秋泽站在院墙边说话,那里离西屋和他们这间屋子都有一点距离,两边都听不见。


    方前还是毅然决然走过去了,尧秋泽和他眼神一对视,就戳破了他:“你也看到了,是吧?”


    “嗯。”方前点点头。


    “那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喜欢他。”尧秋泽说。


    方前沉默了。


    “你能确定你对他是喜欢吗?”佟鸣问他。


    “为什么不能确定?”尧秋泽抬头看着佟鸣,“你们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老师是个变态,他总是假装生气躲起来,让李昭穿着裙子到处去找他,李昭不会说话,自己从天亮找到天黑,现在他不知道去哪就习惯性地想去找那个老师,即使他知道那人已经搬走两年了”


    方前的认知再次被冲击了一遍,并在心里骂那个傻逼老师放二十年前早就被枪毙了。


    “你分得清喜欢和可怜吗?”佟鸣变得有些严肃。


    “我分得清,”尧秋泽认真地说,“我也问过我自己对他是可怜还是喜欢,我会恨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又害怕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他离开我,我觉得我能让他慢慢变好的。”


    佟鸣不怀疑尧秋泽的话,尧秋泽从小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他也清楚尧秋泽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多么理想化,现在他们可以躲在屋子里偷偷接吻,走出屋子呢?更何况李昭的情况那么特殊。


    “我知道我以后要面临的麻烦,但是我决定喜欢他了,我就得接受这些,”尧秋泽看着佟鸣的眼睛问,“哥,你懂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第68章 你的喜欢


    气氛很凝重,最后佟鸣也没有表示他对尧秋泽的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


    回到房间,方前问佟鸣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办。


    佟鸣倚靠在窗台前,缓缓说:“李昭肯定要离开这里的,看尧秋泽要怎么办吧,他要是连这事都处理不好,那我也不信他嘴里说的能承受以后的麻烦。”


    方前看着佟鸣:“所以,你在乎的是尧秋泽怎么处理李昭的事,而不是他喜欢男人。”


    佟鸣平静的瞳孔像昨晚暴雨过后留下的水洼,他点了下头:“对,我不在乎,喜欢什么人是他的自由,我在乎的只是他处理这段感情的能力。”


    方前讶异了一下,佟鸣以为他要出言反驳,结果方前的嘴张了张,吐出来一句跑偏的话:“这就是大哥吗?”


    说完方前笑了笑,过去和佟鸣一起靠在窗台边:“是我狭隘了啊。”


    “那你怎么想?关于他喜欢男人这一点。”佟鸣反问他。


    “我啊,”方前仰起头,深思熟虑后说,“这种事如果放在我自己身上,我肯定接受不了,但是别人的感情如何我也管不住,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去疏远尧秋泽,反正,他怎么选我都站他。”


    他听见佟鸣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尧秋泽听见又要哭了。”


    “还真不一定,”方前伸出手指点点自己眼睛,“你记得刚才尧秋泽的眼神吗?认识这么久我都没见他这么坚定过。”


    对此佟鸣表示赞同。


    “没想到,咱们三个竟然是他先谈恋爱,”方前抱着胳膊撇撇嘴,“咱俩进度太慢了,对了”


    他侧过身子:“你懂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那你懂吗?”


    “我当然懂,好歹以前暗恋过几个人。”


    “只是暗恋?”


    “那时候年纪小,男生女生多说两句话都会被人笑,”他又撞了佟鸣一下,“说你呢,你懂吗?”


    “嗯。”佟鸣点点头。


    “懂?”方前觉得有趣,“你的喜欢是什么感觉?”


    佟鸣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是渴望。”


    “什么意思?”


    “渴望他有一天能回应我的感情,”说完他觉得好像还不够,眼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痴缠,“我渴望他的一切。”


    方前看佟鸣这幅模样看呆了,他一个激灵,一把扯住佟鸣的衣服:“你心里有人了!”


    听见方前大叫,佟鸣那张脸一下又没了表情,他把自己的衣服从方前手里拽回来:“没有。”


    “不可能,不然这种骚话你说不出来,” 方前凑上去追问,“是谁?有就是有,跟我说实话,别怕剩我一个人。”


    “剩你一个人很开心吗?”


    方前哑火了,心里蠕动着一股抽搐感,兴许是尧秋泽整天把情爱挂在嘴上,所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佟鸣佟鸣会爱谁呢?又或者,什么人能让佟鸣爱呢?他想象不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肉让自己清醒:“我为你开心啊,所以到底是”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佟鸣生硬地打断他,“我在书里看的。”


    “”方前下半句话憋了回去,干笑一声,“就知道你这人憋不出什么有用的屁。”


    说罢就探出头偷看西屋的尧秋泽站在门口拉李昭的手,佟鸣在背后默默盯着他,目光从他迈出一步的腿移动到倾斜的后背,从后背挪向扒在门边的手指,从手指游走到挺直的脖子,最后定格在看别人恋爱看得津津有味的侧脸上。


    他能懂他的渴望吗?


    ——


    自从那晚过后,尧秋泽就停止了手上的创作,他开始每天翻书店送来的报纸。


    “保安不行,”尧秋泽在上面打了个叉,“洗碗工”


    洗碗工只需要在后厨洗盘子就行,不需要说话,但是工资太低,先保留。


    他看了好几天报纸夹缝里的招工广告,打了好几天的电话,要么是对方一听不会说话直接挂了,要么一听不会说话要把工资再往下压。


    无良商家。


    尧秋泽又开始琢么还有什么出路,上次和佟鸣讲完那话,佟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当真没再管他,他本来想过去找方前,走到半道又拐回来了。


    方前现在跟他哥穿一条裤子,而且这家伙的嘴松得跟棉裤腰似的绝对会把他求助的事告诉他哥,这事他得自己解决。


    他想,能不能去找李昭的父母聊聊,如果问题能从根源上解决,那他就不用送李昭去那么远的地方,在镇上找个工作就好,他们还能每天在一起。


    晚上回去,李昭也把自己在报纸上看来的招工信息圈起来给他,叫他明天中午打电话去问问。


    他们两个现在把床挪得近了许多,不过中间还是老老实实留着一掌宽的缝。


    尧秋泽从被窝里伸出来手,朝李昭抓了抓,李昭也把手伸出来跟他牵着,尧秋泽就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


    他太喜欢李昭了,如果说那个暴雨夜他的喜欢只是个萌芽,那那晚过后它就迅速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并且愿意跟他牵手接吻的感觉,身体的实感所带来的愉悦和双眼阅读传递的信息大不相同,这太让人上瘾了。


    “李昭,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为了能在晚上看清楚李昭的手语,他们又在折叠桌上摆了一盏台灯,把它放得远一点,这样既能看清楚,又不打扰他们睡觉。


    李昭说,他妈当初为了生他吃了很多苦,他爸妈重男轻女厉害,为了要个男孩儿吃了很多偏方,他妈生了他之后就留下病根没办法再生了,所以他是家里的独苗。他刚哑那段时间家里对他还很好,后来他去了市里的聋哑学校,离开了家,他爸妈又领养了一个男孩儿,对他就没有那么上心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愿让你走?”


    李昭苦笑,因为那个领养的男孩儿前几年跑了,好像找到了自己亲爸的地址,他亲爸丢掉他的时候很穷,现在是个小老板,就又把儿子收回去养了。


    “然后你爸妈也把你捡回去养了?”


    李昭点点头。


    很封建的两个人,他觉得沟通难度有点大。


    “那他们为什么还会送你去聋哑学校?”他觉得这样的庄稼人应该没有这个意识。


    李昭说他爸听人说,哑巴长时间不和人沟通容易变傻,加上李昭总喜欢自己发呆,他们害怕独苗从哑巴变成傻子,就给他送到学校去了。


    尧秋泽又看到了一点希望,这证明那对夫妻还是可以沟通的。


    于是第二天中午,尧秋泽就关了书店的门,背上他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几本精神病学与心理学的教辅资料就去了镇子北边的安平村。


    尧秋泽怕被那老两口看出来他们曾经在医院见过,特意穿了新衣服,他还带上一副尧玉安已经发黄磕了好几个坑的眼镜,在镜子里他都认不出他原本的样子。


    他想装成大学生,以研究课题为由,试着劝导李昭父母,如果有希望改变他们的观念最好,如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再想别的方法。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就这么自己去了,然后一整个下午都没回来。


    尧玉安下午去书店取书,前几天他就给尧秋泽说好他要定十本海底两万里,这是这次他给中考前十名准备的礼物。


    书店大门紧锁,黄豆豆蹲在门口的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豆豆,你知道尧秋泽去哪儿了吗?”尧玉安弯下腰问他。


    黄豆豆摇摇头:“我中午过来他就没在,下午过来他也没在。”


    尧玉安以为,尧秋泽又去院子找佟鸣了,就往院子打了个电话。


    佟鸣接起电话时刚从外面回来:“他不在我这儿。”


    他没挂断,把话筒放在桌上去西屋问李昭,李昭也摇摇头,告诉他尧秋泽中午就说有事不回了,这一整天到现在都没见到人。


    佟鸣又回去打给方前,一无所获。


    尧秋泽就好像从这个镇上蒸发了一样,方前调了个班,去找杜爷,杜爷说:“我没听他说要请假啊。”


    本来一个成年了的大小伙子消失一下午不是什么大事,但就他们对尧秋泽的了解,他不去看店要么找人替班,要么会给杜爷请假,无缘无故旷工还是第一次。


    天色渐渐晚了,他们觉得要去找找人了。


    他们想了一切可能的地方,尧秋泽都没在,甚至今天去都没去过。


    “他别是去城里了。”方前骑着摩托去和佟鸣会和。


    “现在没有回来的车了,回不来至少也会打个电话。”


    尧玉安就在家里守着电话呢,没有人打来。


    “会不会回去了?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方前说。


    佟鸣往院子打了个电话,这下院子的电话也接不通了。


    方前扶着脑门冷静了一下,看向佟鸣:“你弟想的办法不会是带人私奔吧?”


    佟鸣黑着脸,要私奔早就能奔了还用一个一个跑吗?


    “什么私奔?”尧玉安急切地问。


    没有人告诉尧玉安尧秋泽的事,他们甚至都没告诉他李昭这个人,只是说尧秋泽交了个朋友,这段时间陪他一起和佟鸣住,尧玉安当时还是举双手支持的。


    “回去看看。”


    这次方前也不骑摩托了,尧玉安也跟着去了,他们开车到了院子,佟鸣的屋子和西屋都黑着灯,刚停好车屋里就响起了电话声。


    佟鸣忙开门进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而是一个人在非常急促地敲着一个不锈钢盆。


    “李昭?”


    方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给佟鸣看,李昭在上面写,昨天尧秋泽问了关于他父母的问题,他怕尧秋泽去村里找他爸妈了,要回去看看。


    所以,那一串刺耳的声音是求救信号吗?


    三个人马上出门上车,直奔村里。


    他们不知道李昭家在哪儿,下车到处找人问,好容易碰见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要带他们去找。


    “你们去干啥的啊?”小伙子打量打量方前和佟鸣,又打量打量一旁焦急的尧玉安,“你们不会也是大学生和老师吧?”


    “怎么,还有别的大学生啊?”方前快步走着问他。


    “下午来了一个,也去找他家了,不知道咋回事,被老李头开三轮追着撞。”


    这话把三个人都吓到了,尧玉安语无伦次:“怎么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跑了,你们真认识啊?”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一个院子前,听见里面有哐哐撞门声,院子的门是紧闭的,撞的肯定不是这个门,方前站在外面叫了几声,没人应,他和佟鸣干脆一人一边,愣是把院子大门给撞开了。


    两个人跌进去差点摔到地上,进门就看见上次在医院见到那个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耙子朝他们冲过来。


    “我操!”


    方前一个闪身躲开,一头撞上去抱着老头儿的腰,佟鸣借机去抢下了那个耙子。


    他们看到那个女的一直站在另一个屋前,那个屋的门是铁门,咣咣撞门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合理猜测,他们又把李昭关起来了。


    但他们现在没有心情关心李昭,佟鸣把耙子往地上一摔,抓住那个老头儿问:“下午来的那个人呢?”


    “我日你祖宗!”老头儿满嘴脏话。


    “你再不说,我报警告你杀人信不信?”方前指着老头儿的鼻子。


    方前这一嗓子把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也吓住了。


    “他跑了!早跑了!”老头大声喊。


    李昭他妈也拍着大腿喊:“他就往东跑了!娘哎,谁杀人啊?三轮怎么可能跑得过他嘛!”


    尧玉安转头就往东边跑,方前和佟鸣也跟了上去,屁股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屁孩儿。


    搜救队从三人壮大到了十几二十个,他们对这村里不熟,按照那夫妻俩给他们指的路也没找到人,眼看着天黑得像灌了墨一样了,几个小孩儿打着手电筒跑过来,说在往东的大土坡下面看见一个人,不是他们村里的。


    他们赶忙跟过去,这土坡上泥泞得要命,又湿又滑,方前一个没注意摔了个屁股蹲,他顾不得一屁股泥爬起来继续跑,前面几个小孩儿围着一个人,尧秋泽就躺在那儿,满头的血。


    不到一个月,佟鸣第二次大晚上开车杀进厂联医院,尧玉安在后面抱着浑身冰冷的尧秋泽,生怕最后一口气儿也没了。


    来接急诊的医生还是那个人,他对佟鸣和方前留下了一丝印象,看他们两秒说:“你们又撞人了?”


    没有时间给他们寒暄,尧秋泽就被推去急救,他们一直在外面站着,尧玉安心里慌,来回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护士出来问:“你们有人是A型血吗?病人得输血,医院不够了。”


    方前知道自己是B型,佟鸣摇摇头,他是AB,他看向尧玉安。


    “我,我是A型!”尧玉安忙上去说。


    “和病人什么关系?”


    “父子。”


    “父子不行,等申请调血吧。”


    尧玉安一把拉住她:“不是亲的,可以用。”


    【作者有话说】


    真是抱歉64章放错成65的内容了,导致两章重复,64章现在已经修改,想看的话可以看一下不想看也没关系没啥影响ORZ


    第69章 日记


    方前呆滞了得有五六秒,看着尧玉安跟护士走了,才转头看向佟鸣,这家伙淡定得离谱,像是一早就知道真相了。


    “你家到底哪个是亲生的?”他问。


    “都不是。”佟鸣答。


    尧春晓和尧夏宁是实打实被家里扔了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尧秋泽的亲生母亲是尧玉安年轻时候教过的一个学生,生他时年纪太小,和男朋友偷吃禁果,怀孕了男的跑了,她自己偷偷把孩子生在学校厕所里,家里人觉得丢脸,带她躲回乡下老家,小孩儿也不要了,就被尧玉安给捡了回来。至于尧冬青,他的爸妈都是尧玉安读书时的同学,亲爸染上毒瘾,亲妈生完尧冬青产后抑郁很严重,没多久就去世了,亲爸因为害怕加上精神紊乱,跳河自杀,尸体早就变成了江河里鱼的养料。


    “那尧秋泽自己知道吗?”


    佟鸣摇摇头,尧秋泽和尧冬青都不知道,他们被抱回来时还在襁褓里,尧玉安就瞒着他们,只是告诉他们和妈妈离婚了,因为在一起时不愉快,所以她走之后家里就没有了关于她的痕迹。


    方前倚靠在墙上,他佩服尧玉安,那个年代养自己的孩子都不容易,他还一个一个往家捡,把他们养大之后又眼看着他们离开,不是因为长大成家,而是天灾人祸,五个只剩下两个,两个中的一个现在还生死未卜。


    他们在医院一直守着,一直到半夜,护士才来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尧秋泽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醒来张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尧玉安一直在床边轻声叫他的名字,生怕是因为失血休克影响到大脑。


    直到头顶的视野从雪白的天花板变成他爸他哥还有方前的三个人头,尧秋泽的眼珠才动了动。


    “爸”他哑着嗓子叫。


    尧玉安一下喜极而泣,抓着他的手说:“爸在呢,你感觉怎么样?哪儿还疼不疼?”


    “我渴。”


    尧玉安拿起床头的水杯,水是上午接的,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说去兑点热的。


    佟鸣弯下腰,小声问尧秋泽:“是不是李昭爸妈干的?”


    尧秋泽把眼珠斜过去看着他哥,昨晚方前和佟鸣就讨论过报警的事,最后才看在李昭的面子上决定等尧秋泽醒了再说。


    “不是。”尧秋泽说。


    “你别因为心疼李昭就不敢说实话,”方前插话道,“谁干的谁担,你哥也不会因为这就不让你俩谈恋爱了。”


    “真不是。”尧秋泽又说了一遍。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他去的时候本来一切很顺利,他都过去帮他们干了半天活儿,还跟那两个老夫妻聊了很久,他是以别人的案例切入进去,怕老两口听不懂书里的专业术语,把这些都编成了故事给他们讲,开始那俩人还听得津津乐道,甚至还要留他在家吃饭,直到他把话题转移到了李昭身上,这两夫妻就一下变了脸。


    他们马上就明白过来尧秋泽是冲李昭来的,李昭他爸一口咬死尧秋泽知道他儿子在哪儿,拎着耙子就要打他,尧秋泽跑了,李昭他爸就骑着三轮摩托去追他,他只能往小路里钻,把自己跑丢了,后来跑到那个斜坡,速度太快脚一滑摔了下去,正好磕在路口拦车的石头上。


    得,这报警警察也没法管。


    尧秋泽又问他们:“李昭呢?”


    “他回村去找你,被他爸妈锁起来了。”佟鸣说。


    尧秋泽一下又哭了。


    尧玉安拿着水杯进来见到这副场景又急了,过来问尧秋泽是不是哪里疼,尧秋泽也不说话,就是哭,佟鸣和方前在一旁站着,无奈地看着他。


    尧玉安跟学校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尧秋泽,佟鸣和方前就走了,他们还有班要上。


    “医生说你弟还得住院一周,咱俩轮班吧。”方前坐上车关上车门。


    “不用,我跟我爸就行。”


    “你爸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他了,”方前想尽己所能帮帮尧玉安,又找借口说,“我要是一天都不去你弟以为我心里没他了。”


    “他现在心里都不一定有你。”


    “呵。”方前冷笑一声,这倒是不假。


    之后的几天方前都会早上睡醒了骑着摩托去医院换尧玉安回去,等到下午了佟鸣再来,隔壁床的老太太羡慕尧秋泽幸福,一家全都来照顾他。


    尧秋泽变沉默了许多,方前削好苹果递到他嘴边:“好嘛,你跟你哥都是少爷,我就是伺候你们的命,来二少爷您张张金贵的嘴。”


    尧秋泽才把嘴张开,一块苹果嚼半天。


    “哎,你天天不说话在想什么?”


    方前终于坐不住了,在医院照顾一个不说话的病人太枯燥,他坐在那儿搓卫生纸都快搓半卷了。


    “我在想我和李昭以后怎么办。”尧秋泽说。


    “你还没放弃啊?”


    尧秋泽瞥他一眼:“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


    方前笑笑,这几天他们怕让尧秋泽不开心都没提这事,现在既然本人主动提了,方前就顺势说:“你自己跑去找他爸妈太冒失了,我都不会干。”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事的,他爸妈大半辈子都是这么个认知,你过去几句话就想扭转过来,你想想可能吗?但凡他们能沟通李昭就不会三番五次地逃跑,什么时候才用‘逃’啊?那肯定是因为无法共存了才会逃。”


    “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方前耸耸肩,“等你伤好了再慢慢想吧。”


    下午佟鸣过来时尧秋泽睡着了,方前也坐在旁边打盹,有人拍他肩膀他才反应过来。


    佟鸣看着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里全是被搓成一条一条的卫生纸,就问方前:“你做的花?”


    “不。”方前从里面拿出一根,放到尧秋泽鼻子下面拨弄两下,尧秋泽就皱着眉头哼唧。


    “哈,”他看着佟鸣那张无语的脸,笑了一声摆摆手,“那我走了。”


    下午去上班,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看排班,他这段时间调了好几个班,得给人家补回来。


    进去后他发现,这间办公室空荡了许多。


    “你大扫除啊。”他翻着排班表。


    小珍珠摇摇头:“我搬回家住了。”


    方前怔了怔:“那你是答应他了?”


    第二次的妥协这么快就来了吗?


    不过小珍珠又摇摇头:“是我房间那个租客租期到了,我妈就把人撵走了,她自己来找我叫我回家住的,说我一个女生自己住在卡拉OK,怕别人多想。”


    “真行,不是她把你赶来住的吗?”


    小珍珠冷冰冰地说:“回去就回去吧,省得她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第二天早上方前睁开眼,佟鸣已经出门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还躺着看窗帘外面,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透过薄薄的窗帘就看到了太阳,还有东哥闲得无聊在院子里玩自己的不锈钢盆。


    狗就是实体的天气预报,太阳好的时候总会更闹腾一点,方前数了三个数从床上坐起来。


    尧秋泽和李昭走了之后西屋就没收拾,他一直睡在佟鸣的屋子里,今天趁着太阳好就给收拾打扫了吧。


    他从房间拿了两根铁丝绳,挂在外面墙上特意打的挂钩上,拽直了绑起来,然后去西屋打开大门,抱起折叠床上的两床被子搭在太阳下,又收好折叠床,拿着扫帚和拖把把屋子清了一遍。


    小圆桌在墙边放着,上面放了基本书和几本尧秋泽的稿纸,方前过去把那些也整理好,他看到有一个稿纸本是背面朝上的,两面都被写上了字,正面的字是尧秋泽的,那背面一定就是李昭写的。


    他好奇看了一眼,心里开始打鼓,然后一直往下看,心沉到了地底。


    他把那个稿纸本收好,这是李昭留给尧秋泽的,等他出院了让他自己看吧。


    打扫好西屋,方前站在院子里又伸了个懒腰,今晚他就可以搬回西屋住了,那把他们的被子也给晒了吧。


    秋天的薄被子上个晴天已经晒过了,方前就抱着那个厚被子出来,还有铺在身下的被子也要晒。


    他把他们两个的枕头拿起来,看到佟鸣枕头下面有个笔记本,他拿起来看看,哦,日记。


    那他就不看了,他把日记往沙发上一扔,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等他把被子全都搬运到院子里之后,回来又把他俩的枕头套给拆掉,打算也洗了挂出去晒晒,刚揭开佟鸣的枕头套,里面哗哗啦啦掉下来一沓纸。


    “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


    这些纸都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些对折起来,有些像是揉成一团丢掉了又捡回来的,皱皱巴巴,他拿了一张看。


    ‘1999年7月19日,晴,我没想到他会去找我,看见他的一瞬间心里是激动的,他话很多,但是有他在,时间会过得很快。他带我去陵园看了他妈,他哭了,他说他没办法因为我的苦难感受到快乐。我很后悔,当初不该对他说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快乐,我有点心疼他。’


    七月十九,那是他和佟鸣被火车拉走后回到镇上的日子,这张被撕了揉成团丢掉又捡回来的日记写的是他?


    那其他的呢?


    他又拿起一张看下去。


    第70章 我祝福你


    1999年8月15日,晴。


    好多天没见他,听说他最近一直和孟新山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就一起回家看黄色电影。


    上次他在录像厅反应那么大,我以为他不喜欢,起码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看,看来是我想多了。


    买一个VCD吧。


    1999年8月27日,晴。


    他今天来说要去卡拉OK上班,也好,不用在家看他爸的脸色,去见他也更方便。


    我们一起看了《春光乍泄》,他好像不太喜欢。


    他问我,两个男人是怎么能相爱,这样对不对。


    我试图说服他,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不过我也不在乎对不对。


    他还问我男人要怎样和男人上床,问我有没有生理欲望,我是怎么解决的,说我看起来像一个性冷淡。


    我不是。


    1999年10月3日,大风。


    他来找我,让我帮小珍珠的忙,我不想帮。


    不过他说她心里有一位初恋,所以我答应了,她的人情还是欠在我身上吧。


    上次尧秋泽说我有点难过。


    是的,我害怕他喜欢上别人,害怕他从我身边离开。


    1999年10月14日,晴。


    他被他爸从家里赶出来了。


    不能让他和小珍珠一起住在卡拉OK里,好在我提出来我这里住时他答应得很爽快。


    我把那些影碟丢掉了。


    1999年10月28日,阴。


    他做春梦了,抱着我的腿,我本不想叫醒他,可是我起反应了。


    他被吓到了,但他似乎很喜欢那个梦,他说梦里是个女人。


    一定是那天坐在他怀里的女人吧,昨晚床上弄上了香水,他又想起了她。


    为什么她只靠一点香味就能留在他心里,我却不行?


    我讨厌那个味道。


    夜里他睡熟之后总会翻过身把手和腿放在我身上,他的头发会蹭着我的脖子,他的呼吸很热,像个火炉一样。


    我总会想起那些电影,男人和男人的。


    我把他们换成我和他,我想抚摸他,想吻他,想占有他的嘴唇,他的身体


    我想和他做./爱,想看他为了我高./潮。


    我的脑子里都是他的脸,一遍一遍想着他自./慰。


    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吓跑,我得把他留在这儿,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对不起。


    对不起。


    1999年11月3日,晴。


    昨天晚上,我吻了他。


    他没有发现,他睡着了,就在我脸边,他的头发一直扫着我的眼睛,给我说他想要结婚,要让我去给他当伴郎。


    我不会去,我不想目睹他的结婚现场。


    但我知道,他喜欢男人的几率太渺茫了。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结婚,那我会祝福他,用我的一切祝福他,但至少在那之前,让我吻他一次。


    我很喜欢那个吻,他的嘴唇很烫,舌头很软,他甚至回应了我,只是那一刻,他梦里的人一定不是我。


    我要把他梦里的人赶走,把自己放进去。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吻。


    1999年11月29日,小雨。


    尧秋泽会喜欢男人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选择的对象,未来会很苦,看他如何解决吧。


    我又和他讨论了喜欢男人的问题,他还是无法接受。


    之前我们讨论过会不会为不喜欢的人妥协,他很肯定说不会。


    哪怕会失去我,也不会为此动容吗?


    没关系,我不会离开他。


    我还有时间。


    几张纸在方前手里抖动,睫毛和瞳孔也一同颤动着,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


    10月28日那张纸被笔尖划破了好几道,写他的人也为自己写下的东西感到害怕吧?


    他他妈的也害怕!


    为什么是佟鸣?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一个男人喜欢他,为什么偏偏是佟鸣?


    他把那几张纸叠起来,闭上眼仰头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喉咙口,快要呕出来。


    “操。”


    他又低下头把纸重新展开,还是这些字,没有一个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指向他。


    佟鸣喜欢他,已经好几个月了,那天晚上的吻不是春梦,是佟鸣真的亲了他。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梦里的嘴唇和佟鸣很像啊!


    “操。”他又骂了一句,声音也开始颤。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按理讲他现在就应该骑着摩托杀到医院把佟鸣按在地上狂揍的。


    他要揍一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要喜欢男人,为什么要亲他,为什么喜欢的男人是他?


    就算这家伙非要喜欢男人,他也可以像对待尧秋泽一样劝自己接受,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吗?对,装作不知道吧,佟鸣看起来也没有想说破的意思,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慌忙把纸叠好,塞回佟鸣的枕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他还是去医院换了尧玉安的班,他坐在椅子上,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笼罩着一层阴影发呆。


    “你怎么了?”尧秋泽问他。


    他冲尧秋泽扬起一个虚假的笑:“昨天晚上没睡好,头疼。”


    “你趴着睡会儿。”


    “腰疼。”


    “那你先回去吧,我没事,我哥一会儿就来了。”


    方前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不想见佟鸣,一点也不想。


    晚上还是到了,因为佟鸣白天要开车,尧玉安不让他值晚班,所以佟鸣每个晚上都会回来,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方前骑着摩托回去的时候灯果然还是亮着,佟鸣在等他。


    他在院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曾经的感动有点可笑,以前他总是想佟鸣为什么能对他这么好,他到底配不配让佟鸣这么无条件付出,结果其中的原由比他所能想象的刺激多了。


    他推开院门,把车停在墙边,佟鸣听见声音出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打扫了下卫生。”他背对着佟鸣,扎好摩托车。


    “快去洗吧,外面冷。”


    佟鸣好像没有发现他动了他的东西,他去洗漱完走到门口,没进去,对佟鸣说:“我今天把西屋收拾好了,晚上我就搬过去住了。”


    佟鸣和前几次他提出要搬过去时的反应一样,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说行。


    方前自己回到西屋里,感觉这个屋子比之前还要冷,把厚被子裹起来也冷,明明他天生体温就高来着,以前在书店住寒冬腊月也没有这种感觉。


    那一整个晚上方前都辗转难眠,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忘掉,忘掉了他就能和佟鸣继续当彼此最重要的兄弟。


    可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昨天看到的文字照常留在脑子里折磨着他。


    忘不掉。


    方前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床上衣服开始叠被褥,他知道他昨天害怕的是什么了。


    被褥叠好,衣服也打包好,还有洗漱的东西在水池旁边,等下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他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我今天”佟鸣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屋子行李,愣在门口,“你这是干什么?”


    “我打算搬回店里住了。”方前还是背对着他。


    “为什么?”


    “我之前搬过来就是因为小珍珠也在那儿住,不想听人嚼舌根,她前几天搬回家了,正好我回去,”方前恨不得用能想到的所有的话来解释,“你看啊,现在天越来越冷了,我两点下班骑车回来冻得要死,以后下雪结冰更别过了,我住在店里就不用跑了,上下班也方便。”


    “你不是说不想当圈里的驴吗?”佟鸣问。


    方前笑笑:“那就是随便一说,我就是懒得跑了。”


    “你在那里住得好吗?”


    “怎么住不好,反正我在哪都睡折叠床,没差别。”


    “方前,”佟鸣叫住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方前僵直的背一颤,他应该编个什么样的谎言来骗过佟鸣?既可以离开,也可以让他们这几天不要见面,还可以保持他们的感情不受影响?


    这对他有点难了。


    他扔下手里的行李,转过身面对佟鸣,拼命稳住情绪:“我看见了,你枕头里的东西,我昨天晒被子的时候掉出来了。”


    佟鸣瞬间面如土色,时间静止了一般,两人之间一片死寂。


    佟鸣现在是怎样?被拆穿就认命了?听他处置了?


    方前无措地笑了一声:“你既然不打算让我知道,就别把东西放在我能碰得到的地方啊,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办?”


    佟鸣还是沉默。


    “你一开始就无所谓尧秋泽会喜欢男人,是因为你也喜欢男人,对吧?你比他早多了,”方前崩溃地问,“为什么是我啊?你但凡换个男人去爱呢?”


    “换个男人你就能接受了吗?”


    佟鸣刚才的错愕已经褪去又变得淡然,但是他知道,评判佟鸣的情绪已经不能从脸上读取所有了,特别是在他看完那几张纸之后,他根本想不到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佟鸣脑子里在做怎样的运动。


    “换个男人我祝福你。”他说。


    “我不需要。”


    方前失声笑笑,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抓狂,这个人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接受不了。”


    佟鸣垂了下眼,点点头:“知道,你之前说过。”


    “那你怎么选?”


    “没得选,方前,这件事你知道了,咱俩就不可能回到以前的关系了。”在佟鸣眼里这件事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是吗?”方前上前走了一步,他要最后确定一次,佟鸣是把这事放弃了选择他,还是在他俩中间筑道墙。


    佟鸣牢牢钉在地上的腿动了动:“就算我放弃了,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方前想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你别搞这些,我可以”


    但佟鸣并不领情,直接打断他:“一个喜欢你还会偷亲你的人,在身边扮演兄弟,你的一举一动在他心里都会被意淫。”


    方前退后了一步,佟鸣看到对面那张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恐慌。


    但他没有就此停下,那安静又沉重的步子再次向他靠近,佟鸣又重复了一遍:“不恶心吗?”


    方前感觉自己好像被彻底推入了绝望,他想对佟鸣说‘那以后就不要再见了’,但他又说不出来,不能否认佟鸣说的话已经让他感到恶心了,怎么办?死局?


    “你就一定要闹到这一步是吧?”方前快速离开佟鸣伸手便可触及的范围,他不需要佟鸣再回答了,那张嘴里现在说出来的话都是他不爱听的,“我搬回店里,咱俩都冷静一下。”


    他把被褥扛在肩膀上,拎起衣服,佟鸣走上来伸出手,他马上侧身躲开。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佟鸣花了两秒钟在想他下意识伸出来的手是想做什么,抢回行李?还是一把拉住方前不许他走?


    方前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让他收回了这种念头,方前鲜有这种时候,大概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他的手转而抬起折叠床:“把东西放车上,我送你走。”


    方前的眉头紧紧锁着,太阳穴突突突突像机关枪一样跳,佟鸣说要送行李,那就让他送行李吧,他现在实在不想和他多聊。


    方前把东西全放上了后车厢,然后骑上自己的摩托走了。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跟在他身后的白色面包车,还有渐渐远去的院子,拧下了油门,车和院子都消失在了镜子里。


    飞驰的摩托让萧瑟的风更加冷冽,吹得方前脸颊和眼睛生疼,他感觉有一天佟鸣也会这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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