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崇远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了,他打不过自己的。
冲动和理性的这场博弈中最终斯泊还是舍不得洲长的位置,舍不得瓦伦丁家族掌权人至高无上的权利和自己这条贱命,他选择隐忍。
“父亲,我想知道这次我哪里做错了?”
脑袋是低垂的,眼神是藏在碎发下看不真切的,语气却不如以往那么服软,长出逆鳞后就没有耐心去做好最基本的伪装。
斯崇远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薄凉的弧度,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你为什么要让这么人有出来看我丢脸的机会,斯泊,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洲长这个位置我怕你是没有资格坐上去的。”
他的话像无数根细细密密的小针扎紧斯泊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意,又痛又痒让他开始有些呼吸困难,脸色被月色浸得有些发白。
“对不起父亲,是我没考虑周到,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垂眼压去波涛汹涌的情绪,声音放的又轻又卑微,斯崇远面对他的软弱已经习以为惯,本来也没打算让他顺利坐上洲长这个位置,他只觉得斯泊很天真。
“斯泊,你要记住,同样是私生子,斯聿能做到的,你只会比他做的更好。”
离开前,斯泊的肩膀被斯崇远的大掌拍得往下沉了沉,看着斯崇远离去的背影,斯泊眼底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一半是波涛汹涌的恨意另一半是不甘人后的野心。
斯崇远不敢回自己房间,可当他敲响艾薇的房门时回应他的只有女人尖锐的谩骂声,门被从里面锁上了,门把手拧不开,斯崇远气急败坏地踹了一下房门,轰隆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回响。
可房门依旧没开,斯崇远离开了这里下楼后直接坐马车出门,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再也忍受不了这个闹鬼的古堡了。
艾薇站在门后,絮絮叨叨地骂着斯崇远,骂了十几分钟。
“瞧瞧,这就是瓦伦丁家族最温儒尔雅的掌权人,其实就是一个一身老人味的贱货,真后悔当初嫁给他。”
听不到门后的声音,艾薇知道斯崇远离开了,也不浪费口舌,回去睡觉了。
艾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这个表面一套被第一套的虚伪男人,即便她深知自己出生在豪门大家只有联姻一个选项,但是她还是怪斯崇远太会装了。
瓦伦丁前任掌权人没去世前,下一任的掌权人有两个候选人,一个是能力突出、温儒尔雅,并且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深情专一,彬彬有礼的斯崇远,另一个就稍显逊色了一些,斯砚堂私生活混乱这件事在费城不是什么秘密,二选一的选择里,艾薇选择了最有竞争力的斯崇远。
她后悔死了,早知道选择斯砚堂,虽然没有费城第一夫人这么响亮的名号,但至少老公死得早,遗产分的快。
她才不在乎嫁给谁能得到多少爱,爱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又转瞬即逝了,她喜欢金币,喜欢宝石,喜欢古董这种保值又明码标价的东西。
……
冷风割着皮肉,寒雾裹着整片夜色,月亮都白的让人心慌。一辆纯黑色的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野小路里,逐渐被浓雾包裹被黑暗侵蚀。
马车在星临圣咏大教堂停下的时候,清晨的的太阳还被半浓的月色死死压在地平线下,似是无奈挣扎带来的喘息,让雾气更大,吞没整座压抑的城市。
马蹄在湿滑的地板上踩了两下随后站定。
斯崇远从车上下来,侧眸对马车夫交代了一句:“中午十二点过来这边接我。”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星临圣咏大教堂。
教堂宏伟壮观,天穹上是一片彩色的玻璃,太阳出来后光散射到玻璃上会散发出如耶稣降世的闪耀光芒。
银发垂落肩头,脸上是岁月雕刻的痕迹,面容和蔼的老牧师垂眸站在耶稣圣像前,眉眼间尽数的温柔与虔诚。
这是清晨的第一通祷告,老牧师的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话,教堂很大,每一个斟酌过后落下的细微脚步声都能引起巨大的回声,但这些并没有影响老牧师的祷告。
斯崇远站在台阶下半米处,学着老牧师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
十分钟后,老牧师停止了嘴上的念念有词,左手在胸前花了十字后转过身来。
一席洗旧黑袍的老牧师面容和蔼,看着地下虔诚祷告的斯崇远眉眼弯弯,他站在巨大雕像前面仿若一个普度众生的救世主一般。
“亲爱的弟兄,你最近做的善事神明都看在眼里。”
他更像一个教化学生的老校长一般,斯崇远在他面前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一样童真……好骗。
斯崇远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容,最近太多事情让他没能睡个好觉,他都开始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了。
“牧师先生,我最近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斯崇远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着老牧师,更是越过老牧师看着他身后的耶稣像。
老牧师走下台阶,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温声细语地说着:“亲爱的弟兄,第一大洲有这么一句俗语''''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神明在赠与你一份大礼之前必先授予你一个常人无法忍耐的考验,放过这座没人能越过的山,你才能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
斯崇远听到这句话之后心理的那一点消极情绪消失殆尽,他彻底承认自己的野心所带来的痛苦境遇,斯聿那个低贱泥巴种能克服的困难他为什么不能呢,不论是人生阅历、家庭背景和个人能力,他都能对斯聿那个小子造成降维打击。
所以他不仅要掌握瓦伦丁家族的全部权利,还要坐上洲长的位置,并且让叶含星以及其他大家族都效忠自己,他可不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的是绝对碾压。
“我明白了亲爱的主,谢谢您的教诲。”
等斯崇远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的老牧师已经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任何脚步声。
斯崇远从教堂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雾气被太阳的热蒸发后天气变得异常清晰。
他抬头仰视政府大楼,眼底满是近在咫尺的渴望,终有一天他要让斯聿这个小子被自己踩在脚下。
他在周边逛了一会,吃了早饭后马车到了,刚要坐上马车身后一道女声叫住了他。
“瓦伦丁家主稍等。”
是了,她叫的是瓦伦丁家族,一个家族最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不是简单的斯崇远先生,那是带着多么崇高的敬意啊。
斯崇远回头看到的是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那儿的叶含星。
她言语讨好,脸上的表情却尽数的冷漠,她一向如此,并不是针对斯崇远一个人。
叶含星今天没穿裙子,而是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女士西装,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墨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嘴唇上是恰到好处的裸色,清贵端凝,眉眼自然舒展开来,很大气的长相。
“天啊,瞧瞧,这是谁?叶含星小姐,您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上我的,有什么事情吗?”
斯崇远操着夸张的腔调,叶含星却早就见惯了他的喜怒无常,面上的漠然不该,将自己手里的策划书递给斯崇远。
“先生,您断了我跟斯聿先生合作这条路,但您也知道我们黑手|党要赚钱,不知道斯崇远先生您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下一个合作商呢?”
叶含星脸上带着自然的淡笑,眼底是商人的精明,斯崇远在心里清算着这个女人的年龄,十九岁快二十岁,一个比斯聿还要厉害的女人,也难怪人家能坐到这个位置,手段狠厉到连世界上唯一一个爱自己的人都能出卖,那她利益投入自己的阵营似乎也并不可疑。
而且这是在大教堂前面,在耶稣的审视下,这个女人应该不敢耍什么花招的。
斯崇远结果那份厚实的策划书,那是叶含星熬了一晚上做出来的,内容详尽,而且主动让出大头利益给斯崇远,这个合作很合他心意。
“叶含星小姐内容太多了,我要回去细细斟酌一番。”
说着斯崇远就要上车,叶含星长臂伸展挡住他的去路。
“我觉得你应该跟你一起回去的,里面有很多东西需要的亲自解释,毕竟是我自己做的策划书,尽量把大头利润全部让与您了。”
话落,斯崇远狐狸般锐利的眼睛果然鄙夷地眯起。
叶含星倒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想在莉莉丝小姐死之前见她最后一次,毕竟她曾经是我的朋友,您应该很清楚,我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叶含星说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斯崇远听到这句话仰头放声大笑起来,眼角挤出刻薄的褶皱,笑声里是好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这是他认为这个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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