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的,邴飞昂的鼻尖嗅到了一缕臭味。


    他怀疑,是甏的问题。


    邴飞昂是南方人,自幼就见着祖母娘亲在甏里腌东西,用他的家乡话讲,叫臭卤甏,里头装着臭卤水,可腌万物。


    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极臭!


    每每臭卤甏被掀开的时候,附近的臭味都要经久不散,但正如万宝珠说的“不识货”那般,臭卤甏里的东西,闻着是臭,但是做成菜后却是鲜香无比。


    光是想想,邴飞昂就有些要流口水了。


    他一直不好意思和御厨家底出身的李四竿提这个东西,说起来,也已经有近一年没吃到过了呢。


    邴飞昂的心底甚至还被勾起了那么一丢丢的思乡之情。


    “你是专程来给掌柜的送山货的吗?”邴飞昂旋即就表演了一段变脸,从浑身戒备抵抗,变成了热情地伸-出手将人往里头迎。


    还主动要帮忙:“万女侠,你背篓里的山货都是要送给掌柜的吧?这么多肯定很重,不如我帮你拿去后院好了。”


    “什么拿去后院?这些东西漏到地上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王二麻捏着鼻子,赶快又跳了回来,摊开一只手臂,死死地阻拦在了邴飞昂和万宝珠的前面。


    “这你就不懂了吧,放心好了,用泥封的死死地,是绝对不会漏出来的。”邴飞昂认真地看了下甏,保证道。


    王二麻惊骇:“什么泥?你看清楚了,分明是牛粪!”


    万宝珠感觉被冒犯,并且十分气恼:“你才是牛粪!”


    “嗨呀!背篓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被吊足了好奇心的张三胖急的不行。


    奈何他身高不够,就算摇摇晃晃地踮高了脚尖也还是只看到了冒头的农具,再下面些的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他在成为压寨夫郎的隐忧,和不能只有自己不知情之间,选择了凑过去看一眼。


    但万宝珠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转身闪开了。


    接着又一个迅步往前,和张三胖拉开了距离。


    “你离我远点。”万宝珠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嫌弃,“要是被金掌柜看到了,误会我贼心不死怎么办?退退退!”


    张三胖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把眼睛睁到最大:“让我退?你才要退出客栈吧!我看你现在就是对我们掌柜的贼心不死!”


    “你们说是不是!”张三胖寻求认同地看向王二麻他们。


    “呵呵!”万宝珠那些蹦来动去的小动作一下子收住,脸上也没了表情:“好好一个人,讲话居然这么难听,难怪有人想让你一辈子烂在我们寨子里了。”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王二麻立即对着邴飞昂和司马账房摇了摇头。他刚刚蹲去门口,不单单是因为闻到臭味,同时也是想看看,万宝珠是孤身而来,还是潜藏了些人手在外头。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眼神沟通时间,张三胖就已经和万宝珠彻底杠上了。


    “好哇!你自己亲口承认就好!”张三胖气的整张脸都红了,“我告诉你,我的爹娘兄长现如今都在客栈,你这回算是自己送上门了!”


    “哎呦我好害怕哦。”万宝珠撇着嘴角,更加嫌弃和不屑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不会受了委屈就找大人了,你可真就和那人说的一样,废物的不行。”


    “你你你!你又好到哪里去了,那么亲近的义父换了个人都没认出来,还不如手下的小天王敏锐!”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各自的身上插满了嘴刀子。


    在二楼的金朝醉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神,生怕和对面的张氏夫妇对上,怪难憋的。


    “懒得跟你这个废物讲话,拉低我的水准。金掌柜!金掌柜!你在吗?我是万宝珠啊,背了些咱们山上最最道地的山货要送您!”


    万宝珠突然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下,金朝醉不能再装没听见了。


    她只好起身,抱拳说“去去就回”,岂料,张氏夫妇俩也一道站了起来,说要\"远观一下这位了不得的女天王\"。


    而一打开房门,张三胖的兄长早就已经站在了栏杆旁,正兴致勃勃地往下看着。


    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反倒是面露喜色?


    【作者有话要说】


    [1]甏:beng,第四声。瓮一类的器皿。


    第52章 寡年无春


    在喜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张三胖正在被人给大骂特骂吧?作为独女, 金朝醉实在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兄友弟恭。


    “掌柜的好啊!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金掌柜!我来给你拜年啦,祝你吉吉利利, 祝客栈红红火火啊!”


    “掌柜的你快来跟她讲,就在前两日,你是不是还在夸我有担当了来着!”


    金朝醉一露面, 各种叫声就此起彼伏了起来, 其中尤以万宝珠和张三胖的嗓门最大, 金朝醉被嚷嚷的头大不已, 恨不得倒退回房里。


    可惜,栏杆旁的张三胖兄长正笑眯眯地盯着她,让她的退堂鼓才抡起鼓槌, 就瘪了鼓面。


    “金掌柜, 吾弟着实是不像话了些,作为歉意,我在我爹娘和张家的意向之外,以我个人的身份, 与掌柜的商议下客栈车马专供的生意可好?”张家兄长慢悠悠地问道。


    他和张三胖很不一样。


    个头很高,身形匀称, 穿衣谈吐颇有种文人雅士之风, 但又不会为此刻意掩盖住自己的野心, 反而袒露无疑。


    “车马, 专供?”金朝醉稍微一品, 就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了。


    “正是。某盼与金掌柜一谈, 兴许不止车马。”


    “好。”


    金朝醉接受了张家兄长的暗示, 抱着对客栈一日千里、欣欣向荣的志得之心, 怀着对金银入怀、盆满钵满的意满之情, 干劲十足地奔向了“不像话”的张家弟弟。


    只不过,还没等她走近,张三胖就张开上臂冲过来拦在了前面。


    “掌柜的,她背了牛粪,肯定是想当面砸你脸上,让三胖我来保护你!”


    “金掌柜,你可千万不能信他胡言乱语,这分明是笋子!”万宝珠激动地不行,当即就肩膀一甩,要把背篓给金朝醉看。


    甏里头的水声越发响亮。


    邴飞昂赶紧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一上一下将背篓给稳稳地扶住,见甏口的泥封没有开,这才后背一松,呼出了好大一口气。


    “这个小二一看就是识货的,金掌柜,这甏里头是咱寨子里头手艺最好的李大娘腌的笋子,味道可鲜了,大家伙都抢着要呢!”


    “还有这些,是今早寨子里的大家伙刚刚挖出来的笋,全用泥给蒙着,新鲜着……呢……”


    万宝珠边说,边动手拨去最上层的泥土和凌乱插着的农具头,底下一个个笋尖尖头就冒了出来。


    她的手和声音却忽然同时顿了一下。


    接着她就开始慌乱不已地加快了语速:“啊!金掌柜你不要误会,咱寨子现在已经不干从前那些营生了,大家伙都开始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了,这些都是用坏了的农具!”


    “我我我,我这次下山,就顺道帮大家伙拿去城里的铁匠铺去修一修的!”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万宝珠两只手摇个不停。


    【确实。天王寨已经许久没有干过拦路劫财、打家劫舍的事情了。】


    金朝醉谨慎地第一时间就查看了万宝珠的最新生平。


    【而且到底是农人出身,他们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耕生活适应的挺快,加之山上的水好泥好日头好,不管是天生地养的东西,还是他们栽种出来的东西,都长得很不错,能在城里卖出非常好的价钱。】


    【特别是这个笋子。】


    【这品相、这个头,在这个时节完全配得上奇货可居四个字。说来也是惭愧,李四竿提了好久,但我一听那价,就没舍得让他多买……】


    【咳咳,这满满一背篓也不知道有多少,天王寨的这份年礼属实是贵重了点,我该回点什么好呢?】


    金朝醉冥思苦想。


    万宝珠的眼睫在听到这句心声后,猛地一颤,她直接就把背篓往邴飞昂的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地,就好像前面死活不让别人碰背篓的不是她一样。


    “金掌柜,其实这次来送年礼,还带着我的一点点小心思。”万宝珠主动给出了台阶。


    “什么小心思?”金朝醉果真就不带任何思考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们寨子里有对新人要成亲,可是前不久去城里的时候,听到人说起什么‘寡年无春,不宜成婚’,要不然就会变成寡-妇的说法。”


    万宝珠挠了挠后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我们也没有其他熟人可以问,所以……只好来叨扰麻烦金掌柜了。”


    “原来如此啊!”


    金朝醉恍然大悟。


    【啊啊啊,怎么办,寡年无春什么的,我还是现在刚刚从万宝珠口里知道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会变寡-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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