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点头,先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
骏马打了个响鼻,沈药夸了声:“好孩子。”
说完,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巴雅尔看在眼里,对沈药更添了满心的惊喜与赞赏。
她忍不住想,倘若自己是个男子,那还有谢渊什么事儿?
沈药告诉她:“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也特别擅长骑马。”
巴雅尔深深看她一眼,唇角勾起弧度,“等接回玛依努尔,我们一起去草原骑马。”
沈药欣然,“好,那么现在,我们去接玛依努尔回家。”
二人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行。
身后,二十几个府卫鱼贯而出。
一行人直奔圣都城外,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开来,清脆而密集,如同隆冬夜里突如其来一阵急促的雨。
第五百五十二章 是药药么?
城外圣女庙。
温重楼站在圣女庙中,双手垂落,长久望向这座历经风霜,已有些剥落斑驳的圣女像。
像她,又不那么像。
阿依小声问:“楼大夫…您很信仰圣女吗?”
温重楼笑了一笑:“不是信仰,是爱。”
阿依愣了一下。
正想再问什么,温重楼忽然提醒了声:“嘘。”
阿依立刻闭上嘴巴。
温重楼耳朵微动,侧耳倾听了会儿。
不太确定,又走出了圣女庙。
北狄平原广阔,这会儿四野没多少人,于是他捕捉到了一些隐约的沉闷马蹄声。
至少有几十匹马,听起来,正在朝南边疾驰。
那个方向,是圣女山。
温重楼听在耳边,心里很不安定。
他听了许久,直到声音远去,才回到圣女庙中。
阿依实在有些不放心,问他:“楼大夫,出什么事了吗?”
温重楼告诉她:“有一队兵马出了圣都。”
阿依顿时紧张起来,“是…是圣都的追兵吗?他们来抓我吗?”
温重楼摇头,“今日王子的选秀已经结束,他们已经没有再追赶你的必要。你和你的未婚夫已经安全了。”
阿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下垂了几分。
只是温重楼紧蹙的眉心没有片刻舒展。
因为他心中不安。
温重楼几乎每次心中不安,都预示某种事情的发生,并且这种事情注定悲观。
上一次他如此不安,是多年以前,他身在北方柳叶城,一次看诊时,心慌得几乎晕厥过去。
不久后,他得知消息,他的女儿死了。
那一次对他的创伤很大,他几乎没能撑过来。
加上早些年为了钻研医道,他将自己当作药人,施针、用药,留下了许多难以治愈的损伤。
他的身体在那些年一点点地被掏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算挺拔,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女儿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他过于崩溃,或许是身体自发想要避免那种痛苦,他居然丧失了几年的记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活在有女儿的温暖过去,另一半被扔进了没有女儿的冰冷虚空之中。
那些年,他一直待在柳叶城,治病,救人。
直到去年上半年,他终于慢慢地记起了过去。
记起自己当年统掌西南十二郡,是盛国西南边陲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记起自己与北狄圣女奥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
他们曾有过一个女儿,女儿爱上了一个盛国姓沈的将军,与他结为夫妻。
他对自己的女儿心软,将自己半生打下来的江山,将西南十二郡,拱手送给了盛国。
后来,他有了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
尤其是那个外孙女,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一只小猫。
温重楼尤其疼爱。
她爱骑马,温重楼便送她天底下最好的骏马与马具。
她过生辰,温重楼便送她一整片的山川河流。
温重楼医术精湛,身边所用印记,原本只有他表字中的重楼草,后来,他重新绘制了一个印记,其中,保留了外孙女留下的那枚小小指印。
妻子、女儿、外孙女,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愿意为了她们付出一切。
第一次他内心不安,之后不久,便得知了妻子死去的消息。
他孤身北上,为妻子收敛尸身,将她葬在了圣女山上。
第二次内心不安,他在北方柳叶城得知了女儿的死讯。
现在,会是什么?
是药药么?
温重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北方的风很冷,灌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
他不愿再等,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于是,他侧目:“阿依。”
阿依抬起头。
温重楼叮嘱她:“我要走了,有些话要交代你。你未婚夫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这几日,你们可以暂且住在圣女庙中养伤。圣女博爱宽容,会接纳你们。等你的未婚夫完全退烧,你们可以回柳叶城去,自然,若是你们不愿回去,也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若是实在不知道去哪,便在走得远一些,去西南,去凤川,拿着我给你们的药瓶,找姓温的人,他们会安顿好你们。”
说着,温重楼交给她几只药瓶。
阿依接是接了,可听着这些话,脑袋还是有些发懵,“温…为什么他们会照顾我们?还有…楼大夫,您要去哪里?”
温重楼并不多作解释,只是道:“我要去祭奠我的妻子。”
说完,他又给阿依留下了一只钱袋,里面是不少银钱。
阿依一愣,着急忙慌地想要将东西归还,“这个太贵重了,楼大夫,我们不能收…”
“你收下吧。”
温重楼温声,“这世上两情相悦很难,你们二人都要好好珍惜。至于我,等找到我的外孙女,想来她的那个丈夫,也不会让我饿肚子。”
阿依的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温重楼交代完一切,放心了一些,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银白。
另一边。
穆古回禀了最新进展:“玛依努尔公主出现在圣女山的消息,已经递去了长公主府。探子回报,长公主已经带人出发,骑的是马,与长公主同行的还有一个貌美女子,想必,那便是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
男人勾起唇角,“听说王妃过去很擅长骑马,只是这些年不怎么骑了,没想到,她倒是一点儿没忘。”
穆古顿了顿,又有些隐隐的担忧:“只是…她们去圣女山之前,出城去了驿馆,便是王妃从前暂住过的地方。属下暂时不知,她们去哪里做了什么。”
男人反而愈发兴致盎然,像是在下一盘棋时,忽然发现对手走了一步自己没想到的棋,不由得多了几分意外欣赏。
“谢渊那边没办法加快脚步北上,王妃失踪,必定派人到处追寻,也必定派了暗卫过来贴身保护王妃。多半是王妃心思缜密,担心圣女山有诈,特意去多带几个人手。”
穆古略微点头。
男人抬头,看向南方天际。
那里有一道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沉下嗓音:“不要掉以轻心。圣女山,是我们能提前抓住她的最后机会。”
第五百五十三章 北狄圣女奥姑乌兰之墓
巴雅尔与沈药率人抵达圣女山外三里处,勒住了缰绳。
圣女山的山体比沈药想象的更高,也更陡,山腰以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山顶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巴雅尔抬手,身后的队伍无声地停下。
“派两个人上去看看。”
巴雅尔一声令下,两个斥候翻身下马,动作轻捷,眨眼间便消失在夜影中。
等待的间隙,沈药望向圣女山的方向。
夜风中不止有泥土草木的气味,还混杂着一种浓稠的腐烂气息。
沈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过头,“这里…”
“是,这里已经沦为乱葬岗了。”
巴雅尔骑在马上,双手按在鞍前,目光落在山丘上。
“过去,圣女山是圣都内外最漂亮的地方。变成如今这幅光景,纥罗一族都不是人。”
沈药忽然问:“我外祖母是因为他们死的吗?”
巴雅尔蹙着眉,“当初,你外祖母已经离开圣都,去了凤川。那时候的凤川还没有归属于盛国,听说你外祖母在那儿过得很幸福。她原本可以在那儿过完一辈子,只是后来,纥罗一族耽于享乐,横征暴敛,导致北狄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圣女放不下北狄的百姓,于是又回来了。”
沈药猜想:“所以他们杀了我的外祖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