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引着沈药进了府门。


    参观之际,沈药心思并不怎么在这座府邸,反而好奇问起:“左贤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巴雅尔的眉毛动了一下,露出点儿嫌弃的表情,“一个非常好色的男人。”


    沈药侧目,“好色?”


    巴雅尔:“纥罗摩上个月纳了第十二个小妾,那小妾的年纪,比他的长子还要小了半岁,他最近一段时日,常常歇在那小妾房中,听说,她已有了身孕。”


    沈药:…


    那还真是非常好色了。


    “前两年,他还看中王府里伺候的一个女子,想要娶她。那女子不肯,声称自己已有丈夫,不可轻易背叛。纥罗摩因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不仅令人责罚她,并且将她送去了章台。”


    “章台?”


    沈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脑海中掠过“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的诗句,沈药心神微动,问:“青楼么?”


    巴雅尔点了头,“对,就是青楼,当年纥罗一族盘踞北狄王位的时候一手建造起来的,专供贵族豪强饮酒享乐。章台每年挣的银子很多,可以说如今支撑了不少北狄的军需开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所以,虽说我站在女子的角度,并不喜欢这种地方。但站在长公主的角度,我作为王兄的亲妹妹,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药没有说话。


    她理解巴雅尔的意思。


    这种地方,由来已久。


    对于掌权者而言,利好极多,是金山银山,是军需粮草,是无数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交易的遮羞布。


    站在巴雅尔的立场,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去做决定,她只能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在两难的夹缝中寻找一个不那么坏的结果。


    这便是权力的代价。


    只是落到某个女子的头上,被送进章台,被逼着接客,所谓的章台便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譬如巴雅尔说起的那个女子,分明有丈夫,却被送入章台。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是还在章台里日复一日地熬着,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所以当年,沈药会义无反顾解决摘星楼,将胭脂带回王府。


    她总是心有不忍。


    说话间,二人抵达了院落。


    巴雅尔也觉得有关章台的话题过于沉重,不再继续,转移话题,说道:“这院子离我住的主院很近,走几步就到了,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只管过去找我便是。”


    说着,还指了一下主院的方向。


    沈药点头:“好,我记着了。”


    进入院门,巴雅尔又记起来,“对了,我记得你说,你来这儿还要找个人?”


    沈药:“对。是我仆人的妻子。也是我答应他的事。我说过会帮他找到,不能食言。”


    巴雅尔侧目:“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沈药正要回答,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赞丹跟着一个嬷嬷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深灰色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他的脸上那些风尘仆仆的疲惫和狼狈已经被洗去了大半,露出那张英俊的脸庞,面容冷峻,下颌微微紧绷。


    进了院子,赞丹站定。


    巴雅尔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神色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东西。


    “你来找妻子?”


    赞丹回:“是。”


    巴雅尔:“你的妻子叫什么?”


    “王青青。”


    巴雅尔接着问:“她来圣都几年了?”


    “两年。”


    “她在哪里做事?”


    赞丹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


    巴雅尔:?


    巴雅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她是你的妻子?”


    赞丹紧了紧牙关:“她寄回家里的信上,只说自己在圣都,叫我们不必担心,她会往家里寄银子。”


    巴雅尔嘴角扯起冷冽讽刺的弧度,“一个大男人,还要靠妻子挣银子给你花,也真是好意思。”


    赞丹的俊脸骤然一阵发白。


    沈药站在一旁,并未开口替他说话。


    眼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找人也得有人家帮忙。


    她若是替赞丹说话,便是拂了巴雅尔的颜面,倒显得她不知好歹。


    巴雅尔兴致不高,又有点儿莫名的火气,“还有你这张脸,本宫实在一瞧见便心生厌烦。看在你是段姑娘仆人的份上,便不跟你计较。先滚下去,等找到你的妻子,本宫自会派人通知你!”


    赞丹抬头看了巴雅尔一眼,“多谢长公主。”


    巴雅尔摆摆手,没再搭理他。


    赞丹于是又转向沈药,行了一个礼。


    沈药颔首示意:“下去吧。”


    赞丹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等赞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药才问起:“长公主你不喜欢他?”


    巴雅尔并未隐瞒,“讨厌他的那张脸。”


    沈药略微思忖,大抵巴雅尔不喜欢英俊的男人?


    “不过,那个姑娘无辜。”


    巴雅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既然她说在圣都,多半是在富贵人家帮忙做事。我便先从长公主府开始,一个一个询问查下去,总会找到她。”


    沈药转向她,真心诚意:“多谢长公主。”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女官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


    女官走到近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信函举过头顶。


    “长公主,靖王的来信。”


    巴雅尔神色顿然一凛,看了过去。


    女官补充:“并且这封信还是避开了圣都众多耳目,秘密送来的。”


    第五百五十章 若是想要得到这位圣女


    沈药在听到“靖王”名号时,心口便一阵发烫,抬头盯住了那封信。


    巴雅尔接过信函,拆开,简单扫了两眼。


    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把信函递了过来。


    “给你的。”


    沈药短暂一愣,抬手接过信函,心跳微微加快。


    信笺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是他们从盛国一路带过来的,也是王府常用的纸张,沈药对此颇为熟悉。


    信笺上,笔迹遒劲有力,是谢渊的笔迹不错。


    信笺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一句。


    “猜想你是在长公主府。明早就到。等我。”


    沈药看在眼里,心肠蓦地柔软下来,眼圈儿一阵酸胀,竟是有些落泪的冲动。


    明早就到。等我。


    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在进入圣都之后,沈药便暂时与长庚失去了联系。


    她原本也在思考,如何向谢渊传递她身在巴雅尔长公主府的消息。


    未曾想,不等她将消息传出去,谢渊便已经猜到。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默契。


    沈药看着信笺,在这个时刻,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见到她的谢渊。


    巴雅尔在一旁调侃:“堂堂靖王,恶心得很。”


    沈药闻言笑了一声,仔细将信笺叠好,收入袖中,嗓音也带着笑,“堂堂长公主,酸得很。”


    巴雅尔愣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笑出声来。


    另一边。


    穆古离开王宫,立刻赶去见了主子。


    到的时候,屋中空空荡荡。


    门外伺候的侍女声音柔软:“主子在院中赏梅。”


    穆古当即找了过去。


    今日天寒,院中梅树开得却极盛。


    男人拥着雪白狐裘,懒懒散散,漫步其中。


    满枝梅花堆叠成红云,衬得他的眉眼愈发靡丽而摄人心魄。


    只是他神色倦怠,似乎对于一切都提不起太高的兴致。


    “主子。”


    穆古快步上前。


    男人不咸不淡,瞟他一眼,“今日不是在宫中当差?”


    穆古垂着眼眸,“属下有要紧事,必须即刻禀报主子。”


    男人收回视线,“那就说。”


    穆古便跟在他的身后,禀报了今日在王宫门外的见闻。


    最后,他道:“属下怀疑,那个秀女,便是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当初遭遇袭击,她的确与靖王的车队失散,流落到柳叶城,伪装成秀女身份,一路北上。是属下无能,错失了捉住她的最佳时机。”


    男人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兴趣,侧目看向穆古,问:“那个秀女,叫什么名字?”


    穆古回道:“她姓段,叫段鸢栖。”


    “段鸢栖。”


    男人顿了顿,换成盛国话,再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鸢栖。”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只念了后面两个字。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霎时,整张脸都鲜活了过来,如同冰封已久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而下面涌动着的事滚烫、近乎灼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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