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用自己衣裳的布料给他包扎了伤口,用尽所有力气,把他拖进这座废弃的圣女庙。


    她不敢去找大夫,扎得派出的追兵一定还在找她,若是被抓,她会死,孟和也会死。


    阿依感到绝望,嘴唇贴在孟和的额头上。


    他在发烧,烫得厉害。


    似乎感受到她的战栗,孟和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望向阿依,嘴唇翕动,发出声音:“我身上…有银子…你…全都带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阿依听清楚,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抱紧了孟和,含着泪摇头,“不…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孟和叹了声气,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实在伤得太重,不等发出声音,便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阿依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头顶是漏了洞的屋顶,脚下是积了灰的土地。


    她的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圣女像。


    雕像已经很老了,圣女的五官都被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雕像的身上披着已经褪色了的、满是灰尘的绸缎,手中捧着一朵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花,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个慈悲悲悯的微笑。


    阿依不信神。


    但此刻,她忽然真的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可以听见她的祷告。


    求求你。


    不管你是谁。


    救救他。


    求求你…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依身子猛地一僵,咬着牙,将孟和拖到了圣女像后面藏身。


    她屏住呼吸,右手摸向孟和腰间的短刀,紧紧攥着刀柄。


    脚步声不急不慢,进了圣女庙,虔诚地给圣女上了一炷香。


    阿依心如擂鼓。


    接着,她听见男人的嗓音:“这么重的血腥味,再不找医者,怕是活不过今晚。”


    阿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是被发现了!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了陷阱边缘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拼死挣扎。


    脚步声果然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依攥紧刀,死死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近的高大身影。


    然后,那个身影绕过了遮挡在她们前面的那座破旧的石台。


    阿依手中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做好了扑上去的准备。


    突然,她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停下了所有动作。


    来者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灰色布袍,上了年纪,鬓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高大而矫健,能看得出年时的英挺与俊美。


    脸上的皱纹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厚重感。


    阿依呢喃着,眼眶蓄满泪水,“楼…楼大夫…”


    温重楼站在石台旁边,低下头,目光落在阿依身上。


    他在柳叶城待了几年,在他最后的印象里,阿依被选中了要做王子的侍妾。


    不过现在看看她这狼狈的样子,以及她怀中重伤的男人,便多半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阿依扔下手中短刀,扑向温重楼,苦苦哀求。


    “楼大夫…求求您…救救孟和…求求您…他、他快死了…”


    温重楼弯下腰,姿态绅士,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眼泪,别哭了。我在,他不会有事。”


    阿依接过帕子,看见温重楼取来了暂时放在外面的药箱。


    药箱上刻着重楼草的花纹,旁边角落还有一枚小小的指印,看起来,像是某个孩子不小心按上去的。


    闻到药箱中清苦的药材气味,阿依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得救了。


    阿依在一旁,看着温重楼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孟和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头舒展开来。


    失而复得,阿依高兴,又扑簌簌落下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擦。


    温重楼将最后一圈布条扎紧,打了一个结,看向阿依,安抚说道:“好了,他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就是静养,不要再颠簸,不要再受凉,吃几副药,过几天就没事了。”


    阿依用力地点了点脑袋,彻底安心下来。


    她这时候才想起什么,看向楼大夫,问:“对了,楼大夫…您怎么会在这里?”


    温重楼温声回道:“我来看望我的妻子。”


    阿依愣了一下。


    妻子?


    她以前经常听人说起楼大夫医术精湛,但从未听人说起过楼大夫还有妻子。


    阿依张了张嘴,“您的妻子…是北狄人吗?”


    温重楼嗯了一声,“最近快到她的忌日,我特意过来祭奠。”


    阿依顿了一下,担心说起楼大夫的伤心事,一时半刻也不好多问。


    倒是温重楼,自顾自又道:“还有我的小外孙女。”


    说起心爱的药药,温重楼的嗓音也柔软下来,“她最近也要来北狄了。我与她多年不见,想看看她。”


    第五百四十七章 沈药忽然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北狄王宫,侧殿之内。


    沈药又记起什么,“对了,有件事,我也想请你帮忙留意。”


    巴雅尔“嗯?”了一声。


    沈药道:“我在柳叶城的时候,听说过一位楼大夫。等我赶到他的医庐,人已经走了。我在医庐里看见药瓶上画着重楼草的花纹,因此我怀疑,那位楼大夫便是我的外祖父。我听说药庐附近的邻居说他北上来了。”


    巴雅尔叹了声气,“你外祖父北上,多半是为了你的外祖母。”


    沈药侧目。


    “你的外祖母奥姑乌兰,她的祭日快要到了。”


    说起北狄这最后一个圣女,巴雅尔不由得感慨:“你的外祖母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见过她的人,都会爱上她。”


    沈药忽然很好奇:“那她是怎么去世的?”


    巴雅尔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显然是训练有素。


    巴雅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


    门外回道:“长公主恕罪。是左贤王来了。”


    巴雅尔顿了一下。


    沈药微微侧目,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巴雅尔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左贤王纥罗摩,纥罗一族的首领,如今北狄朝堂上,纥罗一族都听他的。”


    她眯起眼睛,“他跟我王兄在朝堂上都时常争吵,很不给我父王面子。如今听说苏赫挑选侍妾,多半要来添乱。但他身份不俗,我王兄都让着他,我也不能将他赶走。”


    沈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巴雅尔欣然,“你们盛国的一些俗语的确非常有用,而且有道理。”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你先在殿内等候。”


    巴雅尔目光落在沈药脸上,实话实说,“你这张脸太招摇,往后你更要跟在谢渊身边面见他人,如今频繁出现,不安全。”


    沈药点了点头。


    “你现在此处等候吧。门外是我的贴身女官,五娘,我会交代她照顾好你。她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沈药再度点头。


    巴雅尔准备动身出去,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一直走到沈药面前站定。


    沈药抬起脸。


    巴雅尔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了一些,嗓音有些柔软,“你能来北狄,我很高兴。”


    沈药看着她,弯起嘴角:“我还会找到玛依努尔,让你更高兴。”


    巴雅尔笑起来,她生得美,一笑更是明媚动人。


    “走了。”


    她捏了捏沈药手指,转身向外走去。


    拉开殿门,同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北狄话。


    她们说话语速太快,又隔着一段距离,沈药的北狄话终究是不怎么熟练,并未如何听明白。


    只是最后一句,沈药听懂了。


    巴雅尔交代:“行,都听你的安排。”


    说完,巴雅尔带着人渐行渐远。


    这边,有人叩响了殿门。


    沈药示意:“进来。”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五官平平,肤色微黄,眉不浓不淡,眼不大不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相貌很普通,乍一看,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不过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而持重。


    她走到沈药面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狄的礼。


    “见过段姑娘。”


    她说的不是北狄话,而是盛国话,非常流畅标准,“我叫五娘,是巴雅尔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往后便由我来伺候段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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