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铁青。
贤妃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不敢出声。
沉默许久,贤妃咬了咬嘴唇,心里明白今日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妾有罪。”
皇帝没有睁眼,声音冷淡:“什么罪?”
贤妃垂着脑袋,“臣妾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得知靖王主持了北狄和谈之事,担心他在民间威望过高,功高震主,威胁皇权,这才出此下策。他是想给靖王府一个教训,让王妃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臣妾得知后,已经严厉训斥过他了,不许他们再犯。”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冷冷地落在贤妃脸上,“出此下策?给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下毒,叫‘下策’?贤妃,你倒是告诉朕,什么是‘上策’?”
贤妃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惨白如纸。
皇帝眯起眼:“你方才说,你弟弟担心靖王威胁皇权。朕倒想问问,靖王威胁什么皇权了?他是结党营私了,还是拥兵自重了?他是在朝中安/插/亲/信了,还是在民间散布谣言了?”
贤妃张了张嘴。
皇帝的声音更冷了:“他若是想做皇帝,当初怎么不抢朕的位置?朕登基那会儿,他手里有兵,朝中有人,他若是想抢,朕未必挡得住。可他只是扶持着朕登基称帝,天底下不服朕的,他都亲自带兵打了个遍!这些年,他替朕打了几次仗,替朕挡了几次刀?你们王家在背后享清福的时候,是他在边关喝风雪!”
贤妃哑然。
皇帝喘了口气,声音缓了一些,“你说靖王主持了与北狄的和谈,在民间威望高。朕问你,北狄那些人,你以为是好相与的?那个巴雅尔,有时连朕的面子都不肯给!如今两国和谈,签了协定,这是谁的本事?交给你弟弟,他能办成吗?”
贤妃不敢接话。
“你们办不成!”
皇帝冷笑了一声,“朕也不怕告诉你,靖王威望是高,甚至还可以更高!西南战事吃紧,当初朕是想找他去的,是他一心想留在望京陪伴妻子,恳求朕另遣贤能,这才有你们王家儿郎的事儿!”
他又皱起眉头,带着怒意,“朕倒是想问问你,你王家的儿子怎么不打胜仗?如今在西南僵持着,是因为不喜欢百姓敬重、朕嘉赏么?想要威望,那也得靠自己去争!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威望,才是真的威望。在背后给人下毒、给婴儿下药,算什么东西!”
贤妃浑身战栗,忙不迭起身跪下,将额头重重磕在车板,“陛下息怒!是臣妾管教不严,是臣妾的错…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皇帝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满是失望。
贤妃又试着找补,低着脑袋,声音凄然,“臣妾原本是想要将此事告知陛下的,实在是没想到今日陛下会提前在靖王府得知一切…”
皇帝冷然,“朕知道,你不过是想说,今日是靖王夫妇故意叫朕听说那些对话。”
贤妃不敢言语。
皇帝道:“你应当庆幸,他们没有直接告到朕跟前!今日此举,是他们给朕留着颜面,也给你留着颜面!他们是朕的弟弟、弟媳,是承睿的皇叔、皇婶。他们不想撕破脸,不想让朕为难,不想让承睿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说到这儿,他目光冷锐,盯着贤妃,声音更是冷了下去,“可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今后,你,还有你们王家,倘若再敢对朕的侄子、侄女动手,你今后皇后的位置,便想都不要想了!朕,说到做到!”
第四百九十三章 奴婢若是做了六殿下的侧妃
皇帝威严倾轧下来,贤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銮驾在宫门前停下。
皇帝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贤妃还跪在车里,神情木然,许久都没有动弹。
从前柳家势大,她不敢争,也自知争不到,故而安分守己。
可自从皇后倒了,先太子又死于非命,贤妃就知道,属于她和承睿的好日子,真正到来了。
她想做皇后,更想承睿做太子。
放眼宫中皇子,并无对手,除了宫外的靖王。
原本贤妃想着,若是给承睿找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也便能与靖王抗衡一些。
直到她忽然得知,承睿对一个小宫女有意,甚至陛下也对此很感兴趣,说不如将这个小宫女赐给承睿做侧妃。
那个小宫女叫银心。
贤妃得知此事时,有许久缓不过神来。
这个银心,从前是顾棠梨的陪嫁,又做过先太子的宫女,后来不知怎么的,辗转成了靖王妃的人,又被她带进宫中。
如此复杂的经历,只能证明这个宫女心思复杂,绝非寻常人等。
这也就罢了。
银心出身卑微,根本帮衬不了承睿什么。
可是承睿几次三番提起,说他心悦银心。
贤妃看见儿子说起银心时明亮的双眸,知道这话不假,心中更是忧虑重重。
娶了银心,没了帮衬,做不成太子怎么办?
贤妃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愿儿子伤心,便只好亲自为儿子铺路。
可是她没想到,石头砸下去,却不见任何回响。
靖王也好,王妃也罢,都太难对付。
更要紧的是,陛下太爱重他们夫妇。
今日陛下如此喜爱那两个孩子,尤其是谢昭愿,贤妃心知肚明,天底下只怕是再也没人能对靖王府出手了。
至少,目前没有人。
靖王府。
沈药回到位置不久,银朱便回来了,告诉沈药:“周娘子拿了赏银走了,说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半分。”
沈药微微点头。
银朱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王妃,银心姑娘说,想见一见您。”
沈药一愣。
贤妃已经走了,银心怎么还在?
来不及多想,沈药便道:“好,将她请去隔壁的花厅吧,我在那儿见她。”
不多时,沈药在花厅见到了银心。
见了面,银心当即恭敬行礼:“奴婢银心,见过王妃。”
沈药将她扶起,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个来回,眸光中流露出几分心疼,“银心,你瘦了。在宫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银心摇了摇头,“没有。贤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六殿下也时常照拂。奴婢在宫里,比从前在东宫时好过多了。”
沈药又问:“说起来,你今日不是跟着贤妃来的么,贤妃已经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银心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下,“六殿下尚未离去,奴婢先跟着殿下,晚些再一起回宫。”
沈药心里有点儿奇怪,“你如今和六殿下…关系这么好么?”
银心咬了下牙,后退两步,跪了下去。
沈药不免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银心只是说道:“王妃,奴婢怕是不能再遵循往日的约定,不能来文绣院,不能做王妃的幕僚了。”
沈药不明白,“为什么?”
银心捏紧了袖中手指,神情格外坚定:“奴婢决定,给六殿下做侧妃。”
沈药怔住,这话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银心则是徐徐说道:“王妃,奴婢得知了靖王府、文绣院发生的事儿,知道世子发烧,文绣院遭人为难,都是贤妃娘娘与王家的算计。”
她抬起眼睛,看向沈药,“王妃,您和王爷与贤妃娘娘、王家之间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怕王爷抢承睿殿下的位置,怕靖王府的威望太高。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出手,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今日陛下得知一切,固然会训斥贤妃娘娘,可王家的心思,不会因为陛下的一句话就改变。更别说今后,若是陛下年迈之后呢?若是六皇子登基,靖王府又该何去何从?”
沈药蹙眉不语。
银心道:“王妃,您需要有人在宫里。不是简单的偶尔递个消息的耳目,而是一个能站在明处,替您说话,更替您撑腰的人。”
听到这儿,沈药终于明白过来银心的意思,“你是说你要…”
银心点了点头,“是。奴婢若是做了六殿下的侧妃,便是贤妃娘娘的人了。可奴婢的心,永远在王妃这里。往后贤妃娘娘与靖王府之间若是有了矛盾,奴婢可以从中调停。王家若是再有什么动作,奴婢可以第一时间知晓。万一…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奴婢也可以在六殿下面前,替王妃说几句话。”
沈药心中柔软,看着银心,神色动容,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可是银心,你不必如此。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必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你分明是想做幕僚的,做侧妃,将来一辈子都要困在宫中了。”
银心却格外认真:“王妃,这不是牺牲,这是报恩。若不是您,奴婢早就死在了东宫。您是这世上第一个敬重奴婢的人,是您给了奴婢第二条命。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奴婢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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