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太子被证实有罪,柳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好不容易挣下的家族基业…
老太爷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决绝。
“去备马车!快!”
嬷嬷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向娘娘复命…”
老太爷却一抬手,止住了她,“你不着急回去。还有一个人,你替我去请!”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御阶之下,谢景初依旧跪着,脊背僵直,额角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样难熬。
终于,殿外传来宫人的唱喏声:“一品文慧王妃到——”
满朝文武俱是一愣,谢景初也满目错愕地抬起头。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殿门。
门外,阳光刺眼。
两道身影,逆着光,并行踏入大殿。
谢渊面容俊美如昔。
沈药腹部已是高高隆起,在宽大的衣袍下依旧显眼,但并未因此显得笨重,反而平添一种母性的光辉端庄。
两人穿过文武百官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下,齐齐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微微点头,多看了一眼沈药的肚子,“平身。”
“王爷。”
徐参开口,有些不赞同,“陛下宣召的是您,要审的是您的案子。您怎么把女眷也一并带过来了?”
荣巍也在一旁接腔,语带调侃:“徐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靖王殿下,可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据说在府上的时候,那是日夜离不开王妃的,走一步要牵着,坐一处要挨着呢。”
裴朝听不过去,想要替他们说点儿什么。
袁枢却转向他,很轻地摇了下头。
就这小场面,王爷王妃应对起来轻轻松松,哪里用得着咱们?
谢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向皇帝道:“陛下见谅,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说好听些,还是王爷,难听些,却是个连上朝都没资格的罪臣。在朝中没什么像样的身份,进宫也好,处置这案子也罢,都得仰仗一品文慧王妃。”
目光一转,扫过徐参,“至于徐大人,直呼王妃为女眷,也不知道大人的夫人是几品?难不成也是正一品诰命夫人?还有大人你,你又是几品?”
徐参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靖王这话,摆明了是在讽刺他。
你几品啊,也配指摘一品诰命?
这靖王,说话跟袁枢还不一样。
袁枢是能言善辩,引经据典,叫你无从反驳。
靖王则是阴阳怪气,叫你从内到外都受到伤害。
谢渊又转向荣巍,眼神冰冷,“还有你,荣大人。”
荣巍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本王爱妻如命,离不开王妃,这话千真万确,只是你那阴阳怪气的调子,是什么意思?本王爱不爱王妃,离不离得开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本王带着王妃上朝,犯了哪条王法?你一个通政司左参议,不好好管你的奏章,倒管起本王的私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如今是戴罪之身,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荣巍脸色发白,怀疑要不是陛下在上面坐着,这会儿靖王直接就过来给他一脚了。
沈药站在一旁,始终含笑不语。
等谢渊怼完了,才轻轻上前一步,朝徐参与荣巍微微一福,姿态温婉,语气和煦:“二位大人说得在理。朝堂之事,我一介女流,确实不该参与。只是今日这案子,审的是我夫君的事。巧的是,这段时日,王爷被褫夺封号权力,幽居府中,外面的一切事务,都是我在打理。朝中的人事往来,案子的是非曲直,王爷多有不明白的地方。他若是一人来了朝堂,唯恐耽误了案情,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所以才叫我一并过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温柔而坚定,扫过殿中群臣:“我此行前来,只为王爷,只为公道。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海涵。一切,都是为了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还天下一个明白。”
一番话,不卑不亢,入情入理。
既给了徐参和荣巍台阶下,也把自己来此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无可挑剔。
这夫妇二人,一软一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简直是大杀四方来的。
御座之上,皇帝沉声开口:“王妃可以在场。”
又转向曲净,“去,拿椅子来,给王妃安坐。”
曲净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放在御阶之下。
沈药在谢渊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隆起的腹部愈发显眼,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沉静安然。
谢景初跪在不远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药身上。
她还是那么美。
可是此刻,她却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为那个男人而来。
他曾以为,她会是他的。
可如今,她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
谢景初恨得咬牙切齿。
“刚才王妃说到案子…”
谢渊话说一半,忽然,宫人快步入殿,嗓音微颤,“陛下,柳家老太爷求见。”
第四百一十六章 谁又不是狐狸呢?
沈药抬头,与身旁的谢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来了。
沈药并不是很惊讶。
这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太子被当堂指证,而柳家作为太子最大的靠山,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自然是要过来镇一镇场子。
御座之上,皇帝揉按了一下眉心。
这皇帝真是难当。
皇帝抬了抬手,“请进来。”
得了皇帝的授意,柳家老太爷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了进来。
满头白发如霜似雪,脊背佝偻,身后没有随从,也没有搀扶。
独自一人,颤颤巍巍地,穿过文武百官,一步一步,走向御阶之下,弯下腰,行了个大礼。
皇帝语气缓和了几分:“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来人,给老先生看座。”
柳老太爷顺势直起身,喘了口气,“老臣谢陛下恩典。”
曲净已经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椅子,放在御阶之下,正对着沈药的位置。
柳老太爷缓缓落座,目光落在谢渊和沈药身上,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哦?王爷、王妃也到了。”
谢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沈药微微一笑,声音柔和:“老先生安好。”
柳老太爷感慨:“说起来,老臣上一回见王妃,王妃还是将军府里的小姑娘呢。那时候你年纪小,跟在沈将军身后,见了人便笑。老臣还记得,你那时最爱说的,便是太子殿下如何如何,太子殿下待你如何如何。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眼,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王妃娘娘了。”
沈药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话表面上是叙旧,事实上,一开口便要拉开二人身份地位的差距。
你是晚辈,是小姑娘,我却是皇后的父亲,是你的长辈。
你在我面前,该有分寸。
还把沈药和谢景初过去的事儿拿出来说。
真是老狐狸。
只是,谁又不是狐狸呢?
沈药面上的笑容分毫未变,不疾不徐,说道:“老先生记性真好。我那时年纪确实小,竟是一点儿也不记得曾经见过老先生了。不过,我倒是常听父亲提起老先生。父亲在世时,常说当年在朝为官,与老先生同朝共事。如今,我父亲战死沙场多年,老先生也已致仕,在家颐养天年。只是我也是羡慕太子殿下,闹出了事情,还有外祖父可以撑腰,不像我,即便我父亲还在世,定然也只是指责我不懂事罢了。”
这一番话,实在是很漂亮的反击。
说我年纪小,是女子,那么你呢?
一个致仕的老臣,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来朝堂上做什么?
柳老太爷面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道:“沈将军功劳赫赫,教导子女更是有方。不过也是常年征战在外,对朝局的事情知之甚少。王妃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耳濡目染的,多半也是军中那一套,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难免一知半解。王妃方才说羡慕太子殿下有老臣撑腰,这话,老臣可不敢当。朝堂之上,陛下面前,没有什么撑腰不撑腰的。大家都只论一个公理,只凭一个良心。老臣今日前来,不过是放心不下,想亲眼看着这案子审个水落石出罢了。若是太子殿下真有错,老臣绝不偏袒。若是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老臣也绝不让他白白受屈。仅此而已。”
沈药配合点头,“老先生说得是。我和王爷,对这些朝堂上的事,真是一窍不通,什么也不懂。只是陛下传我们来,我们便来了。”
——不像你,是自己来的。
柳老太爷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
这个沈家丫头,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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