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花厅临水而建,窗外是一片桃花林。
此时厅内茶香袅袅,国公夫人端坐紫檀木茶案前,手执一柄竹制茶筅,动作优雅,击打着茶汤。
薛皎月坐在她对面,神情专注地观摩着婆母的动作。
青雀上前,在茶案前三步处停下,恭敬地行了个万福礼:“奴婢青雀,见过国公夫人、世子夫人。”
国公夫人抬起眼,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青雀来了。你家王妃呢?怎么不一起来坐坐?”
薛皎月也笑着招呼:“嫂嫂近日可好?我已经有些时日没去看望她了。”
青雀却没有坐,依旧站着,眼眶微微泛红,“王妃她…她今日动了胎气,来不成了。”
“什么?”国公夫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薛皎月也是紧张万分:“嫂嫂怎么会动了胎气?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
青雀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奴婢…奴婢也不好说,还是请夫人去瞧一瞧吧!奴婢实在是担心…”
她说得语无伦次,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薛皎月已是心急如焚,转向国公夫人:“婆母,儿媳得立刻去看望嫂嫂!”
国公夫人眉头紧锁,站起身来,“我同你一起去。”
又转过头,对嬷嬷吩咐:“快去备车,要稳当些的。再把我库里那支百年老参带上。”
二人急匆匆赶到沈府时,正好听见段浪的声音:“…王妃这是舟车劳顿,又兼怒火攻心,这才动了胎气。所幸回来得及时,调理得当,暂无大碍。只是往后须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受惊…”
薛皎月赶忙迈步往里走。
外间,段浪正写着药方,向谢渊叮嘱什么。
薛皎月很快行了个礼:“王爷,嫂嫂呢?”
谢渊也懒得问她,为什么叫自己王爷,而叫沈药嫂嫂,只对里间抬了下巴,“在里面歇着。”
薛皎月当即往里走去。
国公夫人紧随其后。
段浪停下手上毛笔,抬眼去看谢渊,在问:我的戏演完了?
谢渊懒洋洋的,表情似乎在说:演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卧房中,沈药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微微阖着,透出浓浓倦意。
沈药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见到来人,很是惊讶,“皎月?你怎么过来了?还有国公夫人…”
说着,嗔怒去瞧跟在二人身后进来的青雀:“你这丫头,这点小事,也值得跑去国公府惊动国公夫人和皎月?”
青雀在沈府耳濡目染,反应快,更是配合地扑通一声跪下,哭诉说道:“王妃,奴婢知道您不愿惊动旁人,可今日您在东宫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回来时路都快走不稳了!将军府如今只剩老管家一人,王爷又已经没有实权在身。除了国公府,您还能倚仗谁?这个孩子来得多么不易,奴婢不想孩子出事,更不想您出事啊!”
国公夫人及时出声:“王妃别急着怪罪青雀,她这丫头也是一心为了你好。”
薛皎月满脸疼惜,问:“嫂嫂,您怎么就动了胎气?”
银朱及时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床前,给二位夫人坐了。
沈药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没什么大事。今日不是春闱放榜么?太子殿下邀请了新科前十去东宫饮宴。”
薛皎月点头:“这事,今日用午膳的时候,我听夫君说起过。可是,这与嫂嫂有什么关系?”
沈药轻声:“太子殿下还特意派人来邀请了我。他说,我是会写话本的,封号还是文慧,便该过去,见一见那些新科前十的考生。”
国公夫人忍不住蹙起眉头,“话本和经世济国的科举文章,怎么能混为一谈?”
薛皎月附和:“是啊!太子殿下让嫂嫂过去做什么?”
沈药轻轻摇头:“我原本也这样推辞。但太子殿下手上还有个叫言峤的少年。他也是今年春闱的考生,并未考中,但太子殿下还是将他也请去了东宫。皎月,你兴许不知道他。他父亲是我父亲当年的副将,早些年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这些年过得很是贫苦艰难。今日东宫这一趟,我是不得不去。”
国公夫人听得直叹息。
多么心软善良的王妃,又是多么霸道、胡作非为的太子!
人家没考中,请去东宫做什么?
还非要叫王妃也一起去。
这不是仗势欺人又是什么!
薛皎月听得胸口起伏,心直口快:“太子殿下这是仗势欺人,拿人质胁迫嫂嫂!”
沈药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去了东宫,太子殿下倒是客气,还特意前来迎接。只是说的那些话…”
她适时地停住,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别过脸去,“不提也罢。总而言之,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第三百八十九章 发的什么失心疯!
青雀跪在一旁,抬起了泪脸哭诉:“这同王妃有什么关系?分明是太子殿下,说要王妃抛弃王爷,去东宫跟他,又说北狄公主许诺了会全力支持他…”
国公夫人和薛皎月听得皆是瞪大了双眼。
沈药开口想要喝止她,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咳嗽起来。
于是,青雀接着说了下去:“太子殿下还说,即便王妃如今不愿意去东宫,将来殿下登基,他也一定会将王妃强抢过去,还说要一碗堕子汤药,落了王妃的孩子。王妃是又气又恼,这才动了胎气的。”
直到此刻,沈药才缓过来劲儿,呵斥:“青雀!不得胡言!”
可是该听的,国公夫人和薛皎月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
国公夫人是望京城中的百事通,没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太子与沈药之间的那些过往,她素来有所耳闻。
事实上,望京许多人都知道那些事情。
当初沈药痴恋太子,太子却是若即若离。
最终,沈药转头嫁给了靖王。
这本是一段早已翻篇的旧事。
沈药嫁人后过得不错,与靖王鹣鲽情深,如今更是有了身孕,日子和美。
偏偏是东宫那位,像是丢了件旧物又忽然觉得珍贵似的,时不时要撩拨几下,倒是很惹人厌烦了。
薛皎月气得脸颊微红,极为不忿:“嫂嫂,分明是太子在那儿作怪,仗势欺人,您何苦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国公夫人握住沈药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皎月这话说得在理。王妃,你听我一句,咱们做女人的,本就不比男子那般潇洒自在。咱们困于后宅,有时受了委屈,还要怪自己不够周全。若总是如此,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你如今怀着身孕,万事都该以自己和孩子为重。旁人的错处,凭什么要你担着?太子今日所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又温声说道:“我今日过来,特意给你带了一支百年老参。你让段大夫看看,该怎么用便怎么用,好生补补身子。如今这沈府,里里外外都仰仗着你,你可不能倒下。”
国公夫人和薛皎月又陪着沈药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
沈药作势要起身。
国公夫人赶忙按住了她,“你身子不适,便好好歇着,叫赵嬷嬷送我们便是了。”
沈药感激地点了下头。
眼看着赵嬷嬷送国公夫人和薛皎月出去,沈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青雀凑到床前,邀功似的问:“王妃,奴婢刚才说得怎么样?”
沈药眉眼弯弯:“你说得特别好!”
青雀笑吟吟的,“奴婢这是跟着王妃、王爷学的。”
沈药满面笑容,动身下床,“今日心情好,给你做爱吃的糕饼。”
青雀惊喜地抬起脸,又想起什么,谨慎问起沈药:“王妃,今日说的这些,真的有用么?”
沈药笑道:“自然有用。太子逾矩这事儿很快会在朝中传开,御史台必定谏言。国公夫人呢,很快就会把我进东宫的事情传出去。这张网,就是这样慢慢收紧的。”
另一边。
婆媳二人回到国公府,尚未进门,便遇见了相熟的夫人来给给国公夫人递帖子,说是要一同去踏青饮茶。
国公夫人刚在沈府听了那些事儿,依她的性子,哪里憋得住。
门都没进,便又跟着出门去了。
薛皎月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回府。
正巧,裴朝也才从刑部衙门回来。
他换了常服,正要去书房找国公爷,便在回廊下瞧见了从二门进来的薛皎月。
一见妻子,裴朝便察觉不对。
薛皎月眼圈红晕明显,鼻尖也是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裴朝往前走近,在薛皎月身前停下,问:“怎么哭了?”
薛皎月一见他,心里头更是万千委屈,泪水又瞬间填满了眼眶。
她咬了下唇瓣,忍住了眼泪,将今日去沈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带了哽咽,“夫君,我心里难受。嫂嫂对我那样好,没有她,便没有我今日,也没有我们今日。可如今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怀着身孕被人欺负,我却什么都帮不到她…我心里堵得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