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心正在一旁为谢长宥续茶,闻言,手指颤了一下。


    茶水瞬间偏离半寸,幸好,并没有水珠溅出来。


    她迅速稳住了手腕。


    六皇子居然当真按照她的提醒,去了沈府。


    只是他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去便去了,竟然不知遮掩行踪,居然让东宫得知了消息。


    谢景初哼笑一声,“这个谢承睿,小时候病病歪歪,跟只养不活的小瘦猫似的,见人就躲。这两年倒是不一样了,读书习武,样样拔尖,在父皇跟前也愈发说得上话,得了不少夸赞。”


    说着,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这般卖力表现,怕不是也开始惦记着东宫这位子了。”


    谢长宥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太子哥哥,您想多了吧!承睿性子沉静,最是老实本分。”


    谢景初嗤笑:“你不管看谁都觉得老实本分。”


    他也懒得再多说,挥了挥手,“罢了,你挑你的画。记着孤交代的事,若是忘了,什么字画也不会再给你。”


    谢长宥被他呛了一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银心将茶壶放回红泥小炉上温着,又垂眸检查好了炭火。


    做完,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出了暖阁。


    半路上,她陡然想到,太子既然得知谢承睿去了沈府,那么,他是否也知晓了今日在宫道上,自己与谢承睿之间接触对话?


    太子知道了谢承睿去沈府的事情,那么岂不是也会得知她与谢承睿碰面?


    以太子的脾气,必定对她大发雷霆,打骂或许都是轻的…


    不成。


    她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银心忐忑不安,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银心。”


    穿过回廊时,谢景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银心浑身一僵,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然而,并没有兜头浇下来的严厉质问。


    谢景初只是吩咐:“你去找俞让,让他即刻出宫,传话去柳府,告诉孤那两位舅舅,他们之前恳求的事情,孤都已经办妥了。”


    银心一顿。


    原来只是传话。


    她的一颗心终于略略落回实处,躬身应下:“是。”


    翌日,望京城外。


    旌旗招展,仪仗肃然。


    六皇子谢承睿一身皇子礼服,玄衣纁裳,肃然而立。


    面容尚且带着少年的稚嫩清隽,然而神情沉静,目光沉稳,已初具皇室威仪。


    北狄使团的队伍渐行渐近。


    车驾停稳,帘幕掀起,在数名北狄侍卫的簇拥下,新任正使缓步而下。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北狄贵族女子特有的锦袍,色彩浓烈而又繁复的锦袍,颈间与腕上皆佩戴着硕大的宝石与黄金。


    身段高挑丰满,肌肤呈蜜色,一双眼睛尤其出挑,眼形狭长,眼尾天然上挑,妩媚,风情。


    像狐狸。


    谢承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正使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实在辛苦。父皇陛下特命我在此相迎,并为正使在宫中备下了接风晚宴,聊表心意,还望正使赏光莅临。”


    巴雅尔目光在谢承睿身上转了一圈,嗓音慵懒,却显得锐利:“先前我王兄进宫,好端端的,结果被杀了。你们盛国的皇宫,听起来不太安全。还是住在你们安排的驿站里,更稳妥些。”


    顿了顿,又勾起唇角,“更何况,我是北狄大汗的妹妹,按规矩,也该派个亲王过来迎接。怎么派了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


    周围一些盛国官员脸色/微变。


    谢承睿面上却并无愠色。


    昨日他去沈府请教,九皇叔告诉过他,巴雅尔很难缠。


    她性情骄纵,言辞尖刻,尤其喜欢阴阳怪气地挑衅。


    这会儿,谢承睿不慌不忙,迎上巴雅尔审视的目光,从容说道:“陛下派本王前来迎接,正是对公主殿下安危的格外看重。”


    巴雅尔挑起眉毛。


    谢承睿道:“按常例,接待贵国亲王,确应由我朝亲王相迎。去年迎接绰罗斯亲王,便是如此。然而,公主殿下青春正盛,与亲王年岁相差颇远。父皇陛下以为,由本王这般与公主殿下年岁相仿的皇子前来,或许更显亲切。这是父皇陛下对正使的特别心意。至于宫中晚宴,父皇陛下已经下了严旨,内外禁军加倍防护,所有流程逐一核查,务求万无一失。先前绰罗斯亲王/之事,实乃出乎双方预料,父皇陛下至今仍是痛心疾首。陛下真心与北狄议和,定然妥当保证正使安危。”


    九皇叔告诉他的,这位正使,最喜欢别人夸她年轻貌美。


    另外,她还有一个很感兴趣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我是一品文慧王妃的家眷


    顿了顿,谢承睿接着说道:“今日晚宴一应事宜,陛下都交给了太子殿下安排。”


    巴雅尔挑起眉毛,“太子,谢景初?”


    谢承睿颔首:“是。”


    巴雅尔于是欣然,倨傲地抬了下巴,“那就去。”


    谢承睿微微一笑。


    如此,他的差事,便是办妥了。


    由此可见,幸好,那天见了银心一面,她提了建议,叫他上沈府讨教。


    他听了她的话去拜见九皇叔,记住了基本的规矩。


    最后临走的时候,九皇叔又叫住他,道:“到时候若是她不肯去宫中赴宴,你便告诉她,太子也在。她便不会再拒绝。”


    当时谢承睿想问为什么,但九皇叔着急去给小皇婶做晚饭,围裙都系上了。


    于是,谢承睿没能来得及问出口。


    如今看来,九皇叔的提议是再实用不过了。


    宫中晚宴时辰将近。


    沈药收了宫宴帖子,提前备了马车,与谢渊同行动身。


    路上,沈药记起什么,侧头看向谢渊,问道:“临渊,为什么北狄新来的正使,会对谢景初那么感兴趣?”


    谢渊慵懒靠在马车软垫上,单手托腮,说道:“先前我去北狄打仗,有一战,我们在狼山设伏,俘虏了北狄一支精锐小队。巴雅尔就在其中,她是当时统帅的妹妹,知道不少军情。战事胶着,我想从她嘴里套出北狄的兵力部署。所以我骗她,我是盛国太子谢景初,说自己厌恶战争,是偷偷跟着大军来的,想要阻止这场无谓的厮杀。”


    “然后呢?”


    谢渊勾了下唇角:“我假意帮她逃走,路上她相信了我,对我说出不少情报。等到了出口,丘山提前按照我吩咐的带人等着,又把她抓了回去。”


    沈药真心实意地点评:“你坏得很。”


    谢渊欣然:“毕竟大狐狸要教一教小狐狸。”


    沈药笑着问:“可是她见过你,应该记得你的脸,你和谢景初长得完全不同,今晚宫宴见到你们,她会认出来么?”


    谢渊摇头:“当时天色昏暗,而且情况紧急,又很慌乱,她没怎么看清我的面容,记不住,也看不清。”


    沈药偏了一下脑袋,“那要是她认出来了怎么办?”


    谢渊往她身边凑近一些,“那王妃娘娘一定保护好我。”


    沈药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宫门。


    夜幕初垂,皇宫一片灯火辉煌。


    谢渊先下车,一如既往伸出手来。


    沈药欣然,搭上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稳稳在地上站稳。


    谢渊视线掠过她隆起的小腹,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等你将来生下孩子,你们都要下马车。”


    沈药看向他。


    谢渊接着道:“我也先扶你下来。”


    沈药笑道:“孩子会哭的。”


    谢渊:“哭也得等。”


    沈药又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小皇婶。”


    笑声尚未停歇,便听见了熟悉的男子嗓音,“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沈药回头。


    太子谢景初站在宫灯下,一身明黄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


    这会儿,目光笔直落在谢渊与沈药交叠的手上,眼神晦暗不明。


    沈药笑容收起来一些。


    谢渊悠悠提醒:“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这话,是端着叔叔婶婶的派头,故意恶心人。


    谢景初磨了一下牙,看过去:“九皇叔,你也进宫来了。”


    顿了顿,“小婶婶进宫赴宴,帖子是孤派人递去的。只是没想到,小婶婶竟会带闲杂人等。若是孤没记错,九皇叔还是戴罪之身,虽说与皇家有些血缘关系,但如今顶多是个出身好些的平民。如此重要的晚宴,九皇叔恐怕没有资格参加吧。”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话音落下,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有路过的官员有意放缓脚步,偷偷侧耳聆听。


    谢渊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开口:“我是一品文慧王妃的家眷。”


    他特意加重了“家眷”的说法,两个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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