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往前行驶,一直稳稳停在了书肆门前那片狼藉的空地上。


    原本喧闹不已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车夫利落地摆好脚凳。


    众目睽睽之下,沈药扶着青雀的手,缓缓踏下马车。


    那个掀桌子打人的粗壮汉子,已被两名王府侍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一双牛眼。


    沈药的目光落在汉子身上,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千斤重量:“你得赔钱。”


    那汉子挣扎了一下,未能挣脱,梗着脖子,不服地嚷道:“凭什么赔?这破书肆卖些淫词艳曲,蛊惑人心,砸了也是活该!”


    沈药微微抬高了音量,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凭什么?凭我朝律法。凡在盛朝境内开设书肆印坊,皆需在京兆府登记造册,领取文书,依法经营。这家书肆,造册在案,文书齐全,是正儿八经、合法开设的书肆。陛下尚未下旨查封,朝廷也未判定其售卖禁书。你等聚众闹事,打砸毁物,是谁给了你们权力,越俎代庖,来做陛下的主?”


    那汉子气势不由一窒。


    沈药不再看他,转向一脸青肿、却眼神发亮的甘初五,问道:“那张被毁的书案,价值多少?”


    甘初五用力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大声道:“回王妃,那是上好的杉木料子,请老师傅做的,工料加起来,值五两银子!”


    “好。”


    沈药点头,目光重回那汉子,“五两银子,赔给掌柜。还有,”


    她看了一眼甘初五脸上的伤,“你这一脸的…”


    她本想说医药费也一并赔了。


    甘初五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道:“王妃…刚才,是我先扑上去动手的…”


    沈药略一挑眉,轻轻“哦”了一声。


    先动手的,那就不好叫人赔了。


    沈药于是不提这事儿,望向周围。


    书肆前围着的这些人,很有意思。


    看穿着气度,多半是有些家底的,可能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的管事或旁支子弟,甚至本人就是不得志的文人或家族中掌事的爷们儿。


    他们为何在此?


    沈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一部分,或许是靖王府昔日整顿产业,更替了摘星楼中生意时,叫他们心里不痛快,如今趁靖王落难,便来落井下石。


    另一部分,恐怕是家族中当真有人,尤其是那些闺阁女子,读了她写的话本,不愿听从家族刻板的安排,而想追求自己的自由与人生。


    这未免惹得这些长辈或掌权者的不快,自然视她的话本为洪水猛兽,必要除之而后快。


    今日他们聚集在此,与其说是针对书肆,不如说是对她的示威警告。


    靖王倒了,以为她这个王妃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沈药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平静。


    她环视众人,声音清越,“北狄亲王遇刺一案,朝廷正在彻查。若是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指证便是我靖王府动的手,那便请去京兆府,去刑部大堂,亮明身份,拿出证据,堂堂正正地做你的证人!若是没有真凭实据,便不要在此人云亦云,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略微一顿,沈药接着说道:“即便退一万步说,王爷因此事受了惩处,不再是靖王,可我沈药,依旧是陛下亲封的一品文慧王妃,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儿。《春日赋》《琳琅记》,都是我写的,你可以不喜欢,可以不看,别未曾读过,或只是因为这话本不合你的喜好,便张口秽乱,闭口蛊惑,肆意污蔑打砸。”


    她眯了眯眼:“这书肆背后,是我不错。谁再与这书肆为敌,无故寻衅,打砸毁物,那便是与我为敌。诸位若是不信,不妨一试。”


    她的语句重若千钧,配合着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的王府侍卫,便形成一股无莫大的压力。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几人自然气馁,互相交换眼色,终是没人敢真的去触霉头。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沈药一眼看见站在人群最外围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颀长,穿着深青色常服。


    他并未参与喧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纯粹的看客。


    但沈药却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灼灼,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谢景初。


    沈药面无表情,一眼都不愿再多看那张脸,迅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汉子,“把该赔的银子赔了,我就放了你。”


    这种时候,这汉子哪里还敢硬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半旧的靛蓝钱袋,“给…我给…”


    甘初五上前,接过钱袋,仔细数出五两碎银,又将钱袋塞回汉子怀里,梗着脖子道:“多的我不要!该你赔的,你必须赔!不该我拿的,我一文不贪!”


    沈药轻抬下颌,“好了,放人。”


    侍卫松手,那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溜了。


    事情处理完毕,沈药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正要跟着甘初五往书肆里走。


    “药药。”


    身后响起谢景初刻意放得低沉柔缓的嗓音。


    两个字的呼唤,如同毒蛇吐信,往沈药耳朵里钻。


    沈药只觉得无比恶心。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专属于他的“药药”


    沈药缓缓转过身,目光冷淡,看向几步开外、面带微笑的谢景初。


    见沈药终于正眼看他,谢景初唇角勾起弧度,嗓音戏谑:“药药,是不是又想提醒我,该叫你一声‘小皇婶’?”


    他唇边笑意加大,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可惜啊,等父皇的旨意一下,九皇叔做不成威风凛凛的靖王,你自然,也就不再是我需要敬着的小皇婶了。”


    他说着,竟想抬步靠近沈药。


    然而脚步刚动,王府侍卫便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与沈药之间。


    谢景初被迫止步,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又愉快起来。


    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贪婪地黏在沈药脸上:“药药,这又是何必呢?将来九皇叔若是没了,你失去了倚靠,一个弱女子,终究还是要来依靠我的。若是现在就把关系闹得这么僵,惹得我不高兴,你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呢?”


    听起来,他是当真在为她考虑什么。


    沈药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太子今日在东宫忘了服药,偷跑出来的?”


    谢景初脸上的笑容一僵。


    沈药冷冷说道:“即便没了靖王,我也依然是陛下亲封、金册玉印的一品文慧王妃!我腹中怀着的,也依然是谢氏皇族堂堂正正的血脉后裔!依靠你?”


    她上下打量了谢景初一眼,如同在看什么脏东西,“顾棠梨当初倒是想依靠你,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如今她人在哪儿呢?是在冷宫那四方天里看风景?谢景初,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这一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训斥,令谢景初有些措手不及,一时竟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沈药,从未有过如此尖锐冰冷,充满攻击性的样子。


    可偏偏,现在的沈药却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究竟在哪里见过?


    不等他细想,沈药已懒得再与他多费半句口舌。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卫命令:“都给我看好了,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太子。他若再敢踏近半步,不必请示,直接动手打出去!无论出了任何差池,陛下和娘娘那边,自有我一力承担!”


    说完,她不再多看谢景初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径直走向书肆,青雀早已机灵地抢先一步推开门扉。


    沈药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谢景初的视线。


    谢景初下意识想跟进去,挡在他面前的王府侍卫立刻向前逼近一步,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警告意味极浓。


    谢景初知道,这些跟着谢渊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是真的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他若硬闯,他们真的敢动手。


    他只好顿在原地,紧紧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许久不见,他的药药竟出落得愈发惊心动魄。


    不知是否因为身怀有孕的缘故,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几分丰腴莹润。


    肌肤白里透红,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染了霞光。


    眉眼冷冽,却更显得迷人危险。


    无妨。


    谢景初心想。


    如今,沈药还没看清现实,还对九皇叔抱有可笑的幻想。


    等他把春闱科举的监督差事办得漂漂亮亮,手握实权,到时候,沈药自然会认清形势,主动来求他,求他庇护,求他垂怜。


    上辈子春闱的差事,也是他办的。


    当时他办得极好,父皇称赞不已。


    坐上东宫的马车,谢景初脑中却陡然再次浮现出刚才沈药训斥他时的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