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慌意乱之际,任赫进了院子。


    首先闯入眼帘的,竟是一小片整齐的菜畦。


    任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没错,青砖铺就的庭院一侧,规规整整地辟出了一块土地,什么都还没种,但确实是菜畦。


    靖王府的正院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任赫觉得很诡异,更加惴惴不安。


    再往里走,任赫被带到廊下。


    此处日光充裕,摆着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榻边小几上放着茶盏、果碟,还有几卷书。


    而榻上,正倚着一位女子。


    任赫不敢细看,只余光瞥见一片云锦般光洁的衣料,和一张白嫩丰润的面庞。


    女子正在看书,周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通体的气度是毋庸置疑的贵气,却并非常见的凌厉逼人、高高在上,反而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雅致,让人心生亲近的念头,却又清楚地知道不可有丝毫亵渎。


    她察觉到有人来了,也便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任赫身上,并未起身,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任大人。”


    任赫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跪下行礼:“下官任赫,拜见靖王妃!”


    “不必多礼,起来吧。”


    沈药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听说,你有公事来找王爷?”


    任赫站起身,垂手恭立,不敢直视,“是,王妃。确有紧急公务需面禀王爷,不知王爷此刻…身在何处?”


    沈药道:“王爷这会儿估计没工夫见你,他有点儿忙。”


    忙?


    这个时辰,靖王会在忙什么?


    批阅紧急公文?


    与幕僚商议要事?


    还是在审问什么人?


    任赫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下官这边的事情实在是很重要,关乎北狄和谈后续。王爷那边不知是在忙何等要务?”


    沈药轻声道:“他在做饭。”


    “什…什么?”


    任赫猛地抬头,动作之大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对上沈药含笑的眼,又慌忙低下,以为自己连日奔波,耳朵出了毛病。


    沈药气定神闲:“这不是快到饭点了嘛,王爷在做饭呢。”


    这下任赫是真真切切听清楚了。


    可听清楚了,不代表能理解。


    那个不留情面、冷漠倨傲、让人望而生畏的靖王…


    在家里,自己下厨做饭?


    做饭?!


    任赫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沈药顿了顿,“你若是事情实在要紧,便去找他吧。”


    她微微侧首,“长庚,带着任大人过去。”


    长庚应下,转向任赫,“任大人,请随小的来。”


    任赫下意识地跟上长庚的脚步。


    他的脑子还是懵的,脚步有些虚浮。


    绕过正房一侧的抄手游廊,没走多远,便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饭菜香气,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


    任赫挪着步子过去,往里一看。


    小厨房里窗明几净,灶火正旺。


    靖王身着玄色常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还系了一条靛蓝色围裙。


    这儿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翻炒。


    任赫彻底呆住了。


    “王爷,”长庚提高声音,恭敬地禀报,“礼部侍郎任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停了一瞬。


    谢渊头也未回,只冷冷地问了句:“什么事情?”


    任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舌头都有些打结:“回、回王爷,是…是北狄使团那边,遣人来递话,打算今日再行商议岁贡的具体品类和交割细节事宜。”


    谢渊依旧冷漠,“什么时候开始?”


    任赫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就…就半个时辰后。”


    谢渊翻炒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起头,蹙着眉头,语气显然不悦:“这么赶?”


    他本来是要陪药药一起吃饭的。


    任赫额头冒汗:“是上头定的时辰…地点还是在文华殿偏殿。”


    谢渊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言简意赅,“本王会过去。”


    话已带到,事情禀完,任赫本该立刻告退。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眼睛还忍不住瞟向灶台,瞟向谢渊。


    这一幕实在太具冲击力了。


    就在这时,谢渊将最后一勺菜盛进白瓷盘中,抬眼看向任何,冰冷不耐,“怎么,想留下蹭饭?”


    任赫浑身一哆嗦,慌忙躬身:“不…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谢渊冷声:“本来也没你的份。退下吧。”


    任赫如蒙大赦,最后深深行了一礼,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小厨房的院子。


    谢渊专心做好了饭菜,吩咐厨娘在小厅摆好,又去廊下接沈药。


    沈药瞧见只有一副碗筷,便明白了什么,仰脸看他,“临渊,你不一起吃吗?”


    谢渊牵着她往里走:“要进宫一趟,临时定了时辰。”


    “吃点再去吧?不然肚子该饿了。”


    谢渊摇头,“时辰快来不及了。你先吃,这个点,估计又要在宫里对付一口了。”


    沈药知道正事要紧,不再坚持,只是乖乖点了点头,松开手。


    可是想了一下,还是走近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依恋地蹭了蹭,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谢渊抬手,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摩挲了一下,“药药,多吃点。”


    谢渊动身进宫。


    沈药一直看着谢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地挪回桌上。


    桌上的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清蒸鱼鲜嫩,山药排骨汤醇厚,还有一道特意做的炙牛肉。


    谢渊如今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只是他不在,再可口的饭菜也没滋没味的。


    沈药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便觉得饱了。


    放下筷子,看着剩下的饭菜,想起谢渊临走时叮嘱的“多吃点”,犹豫了一下,又勉强自己多吃了小半碗米饭和几口菜,这才真正放下。


    午后的阳光正好。


    沈药回到廊下的榻上。


    书是看不进去了,思绪飘远,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怀孕本就容易倦怠,她干脆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不知不觉沉入了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沈药做了一个噩梦,又感觉有些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青雀。”


    沈药哑声唤道。


    青雀上前,“王妃醒了?”


    沈药嗯了一声,问:“什么时辰了?”


    青雀回道:“申时三刻了。”


    沈药简单盘算了一下,皱起眉头:“王爷还没回来吗?今日他们要讨论的事情并不多,怎么这么久?”


    第三百三十六章 也有人来保护他了


    青雀摇头:“奴婢不太清楚,宫里没有来传话的。”


    望了一眼沈药的神色,青雀一咬牙,“奴婢叫人去问问。”


    沈药点头:“好。”


    看着青雀转身疾步往外走去,沈药扶着一旁银朱的手站起身来。


    银朱轻声问:“王妃要去书房么?”


    沈药嗯了一声。


    没走两步,忽然,沈药听见不远处青雀明显松了口气,声音带了点儿庆幸:“王爷回来了?王妃刚一直惦念着呢。”


    沈药倏然回头。


    只见青雀刚走出不远,就在通往二门的游廊拐角处,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谢渊,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利剑。


    沈药那提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是落回了实处。


    谢渊正压着眉眼,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显然是心情极为不佳。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药的视线,谢渊抬起眼,目光越过青雀和侍卫,直直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渊的神情缓和下来。


    谢渊径直朝她走来,“药药。”


    沈药握住了他的手。


    “先进去。”谢渊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紧。


    二人相携进了书房。


    银朱和青雀识趣地留在外间,轻轻掩上门。


    沈药踮起脚,替他解下披风。


    谢渊配合地微微低头,任由她动作。


    “宫里出什么事了?”沈药仔细地将披风挂好。


    谢渊揉了揉眉心,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倒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只是跟北狄那个绰罗斯,一言不合吵起来了,后面场面乱了,动了手。”


    “你受伤了吗?”沈药立刻追问。


    “我没有。”


    谢渊摇头,握住她下意识伸过来想检查的手,“不过礼部的任赫,当时护在我前面,被砸过来的东西弄伤了脸,破了相,流了不少血。事情因此闹得大了些,陛下亲自过问,安抚双方,又召太医,这才耽搁到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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