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摇了摇头,“不必。今日主要是敲定和谈当日双方的随行人员名单,以及和谈结束后按惯例要举行的宴饮安排。这些,迟早要公之于众。”
沈药点点头。
“谢景初提了几个人选,”谢渊继续道,“主要是顾忠,以及另外几个明显的东宫/党羽。”
沈药轻哼一声,“他倒是心急,这么快就想往和谈里塞自己人,怕不是又在那儿偷偷算计着什么。”
谢渊勾了下唇角,“大约他自己也觉得如果全是东宫的人,未免太过扎眼,落人口实。所以,他还提了礼部侍郎,任赫。”
沈药偏了下脑袋。
谢渊接着说道:“这个人是王家的门生,算是贤妃那边的人。”
“咔嚓!”
话音刚落,一声瓷器碰撞的脆响突兀响起。
沈药循声望去,只见胭脂正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正要将茶盏奉上,却不知为何手抖了一下,托盘上的茶盏相碰,发出那声轻响。
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托盘和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
胭脂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下,但她迅速垂下眼睫,稳住了托盘,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谢渊的目光在胭脂身上停留了一瞬,有些不悦的样子,唇线绷紧了些。
沈药语气温和:“小心些,烫着没有?茶盏放书桌上就好。”
“是…”
胭脂低着头,应了一声,调整呼吸,将茶盏放下。
等她忙完,沈药又道:“这儿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手上若是疼,记得找青雀拿些烫伤膏擦擦。”
胭脂却没有立刻退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药,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挣扎。
“王妃…”她低声唤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嗯?”沈药侧目,“怎么了?有话想说?”
胭脂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再次抿紧了嘴唇。
最终,她颓然放弃般,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没…没什么。是奴婢失仪了。”
沈药凝视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下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忙活了。”
“…是。”胭脂低声应了,规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退出了书房。
待胭脂的脚步声远去,沈药才坐回谢渊身边的位置,眉眼弯弯道:“我把胭脂和言岁,都暂时安排在书房伺候了。我跟你说,那个胭脂很厉害。她不识字,可记性却好得惊人,今早青雀带她们熟悉书房,那么多书架,那么多书,她只看了一眼,竟能把哪本书大概在哪个位置,有什么特征,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渊静静听着,唇角带笑,“这样好的记性,若是男子,过几个月的科举,她不是状元,都得是个榜眼。”
沈药笑着点头:“对,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书房内,只剩下二人的细语,以及窗外偶尔的鸟鸣。
当天晚些时候,谢渊去处理事务。
沈药还是在书房,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狐仙传》。
曲折离奇的情节让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沈药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有些酸涩的脖颈,合起话本,放在一旁,预备起身回房安歇。
此时,房内的烛火却忽然摇曳了下。
沈药下意识地抬眸,只见灯下,胭脂正朝书房内走来。
穿着青色素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会儿正紧蹙着眉心,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沈药原以为是胭脂有事求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便有意将声调放得柔和了些,“怎么了?这么晚了,有事找我?”
胭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在距离沈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提起裙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王妃,奴婢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有一件事还是想告诉您。此事或许关乎重大,或许只是奴婢多心,但若不说出来,奴婢心中实在难安。”
沈药也跟着认真了几分,“你说。我听着。”
胭脂再次深吸气,缓缓开口:“今日王爷对您说起的那位礼部侍郎,任赫,任大人,奴婢从前在摘星楼时,见过他。”
沈药愣了一下。
没想到胭脂会说起这个。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示意胭脂继续。
“任大人算是摘星楼的常客。他时常去了,便点奴婢作陪。”说这话时,胭脂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赧然与紧绷。
沈药依旧安静听着,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胭脂往下说道:“去年三月初二,任大人又去了摘星楼。那日他似乎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喝了许多闷酒,醉得厉害。他醉醺醺地拉着奴婢说话,嘴里颠三倒四,抱怨仕途不顺,抱怨上官苛刻,后来,他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跟王家了,柳家多大方,知道我赌钱输了一百两,二话不说便送了过来,还叫我安心。’”
第三百二十九章 小皇婶怎么不一起来
沈药微微一愣。
任赫是王家的门生,明面上是贤妃一系。
可按照胭脂所说,他私下收受过皇后母族柳家的好处,甚至可能已经被柳家拉拢。
毕竟一百两银子,对官员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是赌债,这足以成为一个把柄,或者直接让人改换门庭。
沈药脸上的神色彻底凝重起来。
胭脂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下,“奴婢斗胆,妄议朝中大臣,这些未必是真…但奴婢觉得,应当让王妃知道。王妃若要治奴婢的罪,奴婢绝无怨言。”
沈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怎么是罪过呢?胭脂,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反而应该谢谢你。”
胭脂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沈药表情真诚:“这番话,无论真假,都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提醒。我会记在心里,也会小心查证。你做得很好。”
胭脂怔怔地望着沈药,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出身微贱,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伪嘴脸。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将她当作玩物,视她命为草芥,何曾有人这样认真听她说话,这样郑重地对她道过谢。
胭脂鼻头发酸,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沈药温声:“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还不忘提醒:“对了,手上的烫伤记得擦药。”
胭脂用力地点了点头。
退出书房,夜色浓郁。
胭脂往耳房走去,眼泪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扑簌簌滚落,顷刻间便湿了衣襟。
虽说王妃可怜她,将她从摘星楼带回来,可她也知道,自己与王妃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所以白日听说任赫的名字,她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却不敢胡言。
她担心王妃训斥她,怎么敢议论朝中重臣的是非?
可是王妃毕竟救过她,还给了她这样一份体面的差事。
若是引而不发,她始终良心不安。
于是,她鼓起勇气,据实相告。
没想到,王妃信了。
她还说,谢谢你。
你做得很好。
王妃甚至还记着她手上的烫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在她心口涌动。
胭脂无声地掉着眼泪,却扬起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
原来,被人相信、被人平等相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月光洒在她带泪的笑脸上,映出一片澄澈的微光。
和谈的事宜逐渐敲定,日子越来越近。
沈药的肚子月份大了,也逐渐显怀。
加上望京气候逐渐转暖,穿的衣裳薄了,小腹的隆起,便愈发明显。
她的身子开始有些略微的不适,双脚微微肿起,有时候睡不着觉。
可是正是因为和谈将近,谢渊忙碌异常,很少有功夫陪她。
沈药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谢渊已经半个月没给她下厨做饭吃了。
段浪为她诊平安脉的时候,提了一句:“王妃,你最近心情不好?”
沈药反应了下,摇头:“没有啊。”
“脉象来看,你情绪不高,”段浪挑起一侧眉梢,“是因为王爷太忙了?”
沈药被他说中了心思,也不着急反驳,叹了口气,道:“虽然我是因为他没工夫陪我不开心,可他忙的也是正事,我要是因为这个跟他闹脾气,那就显得我太不懂事了。”
段浪嗯了声,道:“不过和谈也快了,等和谈结束,他便日夜不离地陪你,你到时候别嫌他烦,想让他离你远远的就好。”
听了这话,沈药才露出一些笑意。
段浪多看她一眼,忽然道:“你笑起来和你外祖父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睛。”
沈药来了些兴致,“对,我听临渊说过,你从前跟着我外祖父学的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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