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听着,秀眉越蹙越紧,脸色也愈发惨白。


    沈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出声宽慰,“王妃,别听外头那些小人胡言乱语!陛下与王爷是亲兄弟,感情深厚,那些话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当不得真的。”


    薛皎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嫁入镇国公府,跟着国公夫人治家、管家,学了不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胆怯的闺中少女。


    当机立断站起身来,径直朝花厅外走去。


    “都给我住口!”


    薛皎月在门外站定,嗓音仍然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却也有着摄人的气势,“赵嬷嬷,长庚,若再有谁敢在王府内胡乱议论主子、传播不实谣言,动摇人心,不论是谁,立刻拿住了,掌嘴二十,绝不轻饶!”


    门外议论消停了些。


    只是韩嬷嬷不认得薛皎月,又或许是想试探,轻哼一声:“这是靖王府,这些规矩理应由王妃娘娘亲自来定夺吩咐才是…”


    薛皎月冷声打断:“你这会儿倒是记着这是靖王府,知道里头安坐着靖王妃了?方才在外头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惊扰王妃、动摇王府?我看你们不是不懂规矩,而是受了某些有心之人的唆使,故意来这儿散播谣言、搅乱人心!”


    沈药在花厅闻言,眉梢微动,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地捻了两下。


    有心之人啊…


    薛皎月声音朗朗:“我薛皎月,虽是嫁进了镇国公府,是小公爷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却也还是姓薛!要尊称靖王殿下一声兄长,尊称靖王妃一声嫂嫂!这王府的事,我看见了,听见了,便管得,也议论得。”


    这番话,结结实实堵住了门外众人的嘴。


    “现在,都给我散了!”


    薛皎月最后下令,目光冰凉,扫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各自回去忙你们的差事!若是再让我听到半句不该听的,无论是谁,直接痛打一顿,捆了丢回内务府!王府,不留是非之人!”


    外头众人再不敢逗留,作鸟兽散散去。


    脚步声凌乱却迅速,很快,四下恢复了清净。


    薛皎月转身回到花厅,凌厉气势收敛,脸上重新换上关切,走到沈药身边,轻声问道:“嫂嫂,你还好吧?”


    沈药望向她,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皎月,你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真好。”


    薛皎月脸颊飞起两团红云,嗓音也软下去,“是嫂嫂和婆母教导得当。”


    沈药温声:“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般模样,一定觉得欣慰,也替你开心。”


    薛皎月眼眶微热,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见沈药缓缓站起身来。


    “我有些乏了,头也晕得很,我想先回去歇一歇,你们别担心我,先回去吧。”


    沈夫人和薛皎月也跟着站起身。


    沈药慢慢向花厅门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洞开的门扉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药停在门外光影交界的地方,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她正要迈步出去,陡然,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歪倒下去!


    “王妃!”


    “嫂嫂!”


    惊呼声骤然响起。


    青雀和银朱手忙脚乱,一左一右接住了她。


    沈药双目紧闭,软绵绵地瘫在两个丫鬟的臂弯里。


    “快!快将王妃抬回房里去!”沈夫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去请段大夫!快去!”薛皎月反应极快。


    “小心些!慢点抬!”


    “快把路让开!”


    花厅内外,瞬间乱作一团。


    靖王妃受惊昏迷的消息,最先传进了皇后耳朵里。


    嬷嬷笑着说道:“那漱玉的确是个机灵的。奴婢将话递过去,她并没有冒冒失失直接跑去王妃面前禀报,而是先透露给了同在王府当差的宫人,引得他们议论起来,好巧不巧,被王妃听见。这一招让人抓不住把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如今王妃已然昏迷,不动胎气,那也是不可能得。”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满意弧度,“她若是不够聪明,本宫当初也不会将她挑出来,送到靖王府去。”


    嬷嬷连连点头,奉承道:“是,都是娘娘慧眼如炬,会识人,更懂得用人。”


    皇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这件事,不能让五公主知道。那丫头如今心思飘忽,还说了让本宫不要为难靖王妃之类的话,若是她知道这事儿,怕是要跟本宫大闹一场。仔细瞒着她,别再节外生枝。”


    “奴婢明白。”


    另一边。


    御书房内。


    棋盘之上,黑白双子厮杀正酣。


    皇帝执白,谢渊执黑。


    刚才第一局,皇帝险胜,此刻正心情不错,落子也显得从容。


    这会儿第二局刚开不久。


    曲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御案旁躬身站定,脸色却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皇帝正拈起一枚白子,思索落点,见状随口问道:“何事?”


    曲净看了一眼对面垂眸观棋的靖王,低声禀报:“陛下,王爷,靖王府来了人,说有急事求见王爷。”


    皇帝轻笑一声,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看来是你家王妃太担心,这就派人来关心你,催你回去了。”


    谢渊唇角上扬,“是,她是总惦记我,这是太爱我的缘故。”


    他并未发现,曲净的脸色不太好看。


    皇帝示意:“叫人进来。”


    曲净应声。


    长庚快步入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见过陛下,见过王爷。”


    谢渊正要问他,是不是王妃太担心,着急让他过来问问出了什么事。


    长庚急促说道:“王妃娘娘忽然昏厥,不省人事!段大夫诊断,是受了大惊吓,心神震动,以致动了胎气!情况危急,恳请王爷速速回府!”


    第三百一十一章 此事如何传入王妃耳中


    谢渊一怔,手中黑玉棋子猝然脱手掉在棋盘上,猛地站起身来。


    轮椅被他撞得向后滑了半尺,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长庚抬起头:“小的赶来之前,王妃好险是醒过来了一小会儿,强撑着嘱咐小的,一定要慢慢告诉王爷,切莫太过着急。王妃说,王爷腿伤尚未痊愈,万不可因她之事,太过心急火燎。”


    谢渊眸光略微一顿,尖锐寒意逐渐消退,缓缓地重新坐回了轮椅上。


    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连忙开口:“你快回去瞧瞧吧!”


    谢渊却抬起眼,看向皇帝:“皇兄方才不是说,我许久未曾进宫,定要我陪着下完棋,还要一同用了午膳才能走么?”


    皇帝被他这话噎得一愣,“朕是那么说了!可那是之前!现在情况能一样吗?你家王妃动了胎气,昏迷不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渊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王府中有段浪在。他的医术,皇兄也知晓。有他在,想来王妃应不会有大碍。”


    皇帝瞪他一眼:“什么叫想来不会有大碍?”


    谢渊淡声:“我擅自更改摘星楼规矩,即便皇兄顾念手足之情,心中难免有气。我理应多留在宫中,设法让皇兄消气。至于摘星楼之事,究其根源,与王妃亦有关联。摘星楼的事,和王妃也有关系,今日王妃也该受些委屈。”


    皇帝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你怕不是故意演的,想让朕更愧疚一点吧?”


    谢渊动了下眉梢,“…怎么会。”


    他抬起了头,望向皇帝,“我只是觉得奇怪。皇兄留我在宫中用膳,乃是临时起意,方才定下。皇兄并未派人传话去王府告知,我也未曾让身边任何人回去递消息,此事如何传入王妃耳中?”


    皇帝听得一愣。


    他也是才反应过来。


    是啊。


    看来,是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算计他的弟媳妇!


    皇帝蹙眉,“只是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无论消息从何而来,无论背后有何隐情,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家王妃和她腹中孩子。”


    目光紧紧锁住谢渊:“至于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心中有数。摘星楼的事,朕既已说赏给你们夫妇,便不会再改。朕是生气,但还没昏聩到要拿自家弟媳和未出世的侄子来撒气、来平衡什么朝局的地步!你快回去!”


    “好吧。”


    谢渊终于点了点头,对地上的长庚示意,“回府。”


    长庚应声,起身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曲净二人,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惊悸。


    皇帝目光落在面前凌乱的棋盘上,耳边几度回响谢渊那句“此事如何传入王妃耳中”。


    越想,心中愧疚更是汹涌万分。


    要不是他留了谢渊在宫里,靖王妃不会受惊,更不会动胎气。


    若是真害了靖王妃,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只怕是不会原谅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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