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戛然而止,贺晏整个人猛地一怔。


    沈药声音清晰而冷淡,一字一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沈药。”


    “沈药”二字落入耳中,一直瑟瑟发抖的少女岁岁,猛地抬起了脑袋。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并不认得所谓“沈药”,他们只听命于贺晏,见一个陌生女子突然插手,下意识地便往前踏出两步。


    “哪儿来的娘们儿,敢管贺公子的闲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贺晏被手下的呵斥惊得回了神,心头一凛,厉声喝道:“混账东西!都给我退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靖王妃!”


    “靖王妃”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


    众人皆是惊愕不已,议论声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


    雅间内,伙计正扒在门边偷看,听到贺晏那一声“靖王妃”,整个人愕然怔住。


    门外那个是靖王妃,那这里的岂不是…


    这个认知令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身旁。


    男子脸上没有表情,正目不转睛看向外面,目光长久地落在沈药身上。


    琉璃窗外璀璨的灯火流光,映照在他完美得几乎不真实的侧脸轮廓上,俊美无俦,却也冰冷得毫无温度。


    伙计只看了两眼,便感觉后背被冷汗浸透,甚至腿脚都有点儿发软了。


    那边。


    贺晏迅速调整了表情,朝着沈药拱了拱手,“原来是靖王妃驾临,失敬,失敬!只是贺某听闻,王妃今日不是应当在宫中参加元宵御宴么?怎么有如此雅兴,微服莅临这小小的摘星楼?”


    沈药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冷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贺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


    沈药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胭脂和岁岁,语气明显和缓了些:“你们两个,没事了,到我身边来吧。”


    胭脂怔怔地看着沈药,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倒是那个叫岁岁的少女,听到沈药的话,连忙用力搀扶起胭脂,“胭脂姐姐,快起来!我们得救了,不会有事的!”


    看着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向沈药,贺晏内心不爽,咬了咬后槽牙,“王妃,您这般行事,恐怕不妥吧?这胭脂是摘星楼挂了牌的,这丫头也是楼里的杂役,要人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贺某先看上了她们两个,您这会儿就这样将人带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沈药面无表情:“我就抢了。你有意见?”


    这话说得直白又霸道。


    围观众人一阵哗然。


    贺晏的面子挂不住。


    他可是五公主谢宝容的心上人!


    五公主与这位靖王妃向来不睦,在京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昨日,他收到了五公主传来的口信,说是皇后娘娘已经答应,元宵节后便可商议他与五公主的婚事。


    他就要成为堂堂驸马爷,是皇亲国戚!


    即便是靖王妃,又能奈他何?


    靖王再权倾朝野,还能为了两个贱婢,公然打皇后的脸、得罪未来的驸马不成?


    想到这里,贺晏心头那点因为沈药身份而起的忌惮,又被傲慢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讥诮笑道:“王妃好大的威风!不过,即便是您,也不能在这摘星楼中为非作歹吧?这摘星楼背后之人,靖王妃只怕是惹不起!”


    沈药翻了个白眼,“你有多远滚多远。”


    贺晏心头邪火更盛。


    他今日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人吓住,任由她带走自己看中的人,那今后在京中还怎么混?


    太子和五公主面前,他又如何交代?


    “好!这可是王妃逼我的!”


    贺晏怒极反笑,对手下喝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胭脂和那个小丫头,都给我请回来!”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贺晏在一旁阴恻恻道:“去啊!怕什么?小心点,别伤着王妃不就行了?”


    第三百章 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眼看着那几个汉子步步紧逼,凶神恶煞。


    沈药今日微服出游,身边没带什么人。


    这会儿她倒也不害怕,深吸口气,张口就喊:“临渊!”


    话音甫落,众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紧接着便是“砰砰砰”几声沉重而短促的闷响。


    几个汉子离沈药还有数丈之远,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便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飞出去,瘫软在地,呻吟不止,竟是一个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贺晏定睛看去,只见沈药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施施然站着,如同巍峨沉默的高山,周身散发着无形的的威压与寒意。


    贺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玄衣男子身上,脑中嗡鸣。


    他曾在宫宴上、在太子身边,远远见过这位煞神几次。


    “…王、王爷…”贺晏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对靖王谢渊的恐惧,几乎刻在了他们这些京城勋贵子弟的骨子里。


    而沈药见到谢渊及时出现,转过身,仰起脸,一撇嘴角,委屈控诉:“王爷!贺晏他欺负我!”


    贺晏:?


    你在说什么啊!


    谢渊浓黑如墨的眸子,缓慢转动,冷冷地落到了贺晏身上。


    贺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慌忙后退两步,几乎语无伦次:“不…不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欺负王妃啊!”


    他急急分辩,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委屈表情,“王爷,这儿…这儿是摘星楼啊!以往我来,都是点那胭脂陪酒,她也向来乖巧。今儿个瞧见个小丫头,我觉得姿色尚可,想叫她一起陪着热闹些,多给些赏钱便是。谁知道她非但不肯,还扭头就跑!王爷,我是花了银子的主顾,她们这般行事,扫了兴头,分明是我委屈啊!”


    胭脂闻言,直直朝着谢渊跪下,声音虽然依旧发颤,却异常清晰:“王爷明鉴!民女胭脂,是摘星楼挂名的清倌人,陪酒卖笑,是分内之事,贺公子以往如何,民女不敢置喙。可岁岁只是楼里雇来做些洒扫浆洗、端茶送水杂役的穷苦孩子,签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必陪客饮酒!何况她今年才十四岁啊!贺公子这般强逼,于情于理,于法于规,都不合!”


    贺晏见这贱婢竟敢当众驳斥自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也顾不得谢渊在场,指着胭脂厉声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贱人!又在这里胡说些什么!杂役怎么了?本公子多给银子!两倍!三倍!五倍都行!她一个乡下出来的贱民,这辈子见过几两银子?我给的这些钱,都够买她一家子的命了!要她陪我喝顿酒,那是抬举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就不行了?!”


    “住口!”


    沈药听得心头火起,咬牙切齿,“有几个臭银子就了不起?女子的命就不是命?寻常百姓的命就不是命?由得你这般轻贱践踏!你母亲不是女子?你贺家祖上,难道生来就是钟鸣鼎食,没有做过寻常百姓?再敢说这么难听的话,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贺晏被她斥得一怔。


    谢渊则是淡声:“好。”


    他微微侧首,似乎是对着空气吩咐:“掌嘴。”


    “是。”


    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沈药只觉左侧仿佛有微风拂过,一道黑影瞬间贴近贺晏,一手扣住他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裹挟着凌厉的掌风,毫不留情地挥下。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贺晏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贺晏整个人被打得脑袋猛甩向一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了,渗出醒目的猩红。


    暗卫完成了任务,松手,退后,眨眼间又消失在角落。


    贺晏被打懵了,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幸好被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几个手下慌忙接住。


    他捂着脸,头晕眼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嘴都是血腥味,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时,摘星楼的掌柜终于闻讯,带着几个管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白微胖,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此刻满脸的惶恐不安。


    贺晏一见到掌柜,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脸上疼痛,含糊着诉苦:“掌柜的!你可来了!你得给我做主啊!我可是你们摘星楼常年的主顾!大主顾!每年在你们这儿花的银子海了去了!你们摘星楼背后那位真正的主子,他不得护着我点儿吗?”


    掌柜的却压根不搭理,越过他,来到谢渊面前三步远处,行了个恭敬大礼:“小的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是要查看楼中近来的账目?还是陛下那边,对楼里的营生,有什么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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