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从前,沈药可不是一天到晚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他,景初哥哥长,景初哥哥短。


    黏人得紧。


    此刻,谢景初再看跪在脚边、泪眼婆娑的银心,竟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既然你也是身不由己,那便罢了,留在东宫吧,依旧在近前伺候。”


    银心欣然,含泪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咚轻响:“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多谢太子殿下开恩!”


    额头上传来阵阵痛感,但比起手臂上的伤痛相比,倒是算不上什么了。


    顾棠梨虽说性子骄纵,但并不是残暴之人,不会对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下如此重手,更是从来没有这样打过她。


    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是她昨夜在无人之处,狠下心来,自己用碎裂的瓷片一下下划出来的。


    银心很清楚,顾棠梨一旦被废黜,她们这些曾经与废太子妃关系密切的旧人,被清理出东宫是迟早的事。


    在这深宫之中,树倒猢狲散是常态。


    这种时候,想要明哲保身,唯一的法子便是迅速与顾棠梨划清界限,并且,划分得越彻底、越决绝越好。


    所以,银心狠下心来,做了一场苦肉计。


    为的就是应对今日这般境遇。


    然而,仅仅做到这一步还不够。


    银心其实只远远见过沈药几面,受恩惠?从来没有。


    听沈药念叨太子?那更是子虚乌有。


    靖王妃幼时活泼跳脱,心思天马行空,今日念叨想去骑马,明日又想去外祖父家小住,还会气鼓鼓地抱怨兄长又欺负了她…太子殿下,从来就不是她口中唯一的话题。


    可是银心知道,太子喜欢沈药,或者说,执着于沈药。


    先前早有种种蛛丝马迹可循,而那天除夕夜宴,当听闻沈药怀有身孕的消息时,太子骤然失态,生生捏碎了手中酒杯。


    银心在一旁亲眼目睹。


    也正是在那一刻,她彻底确定了,太子对这位小皇婶,存着非同一般的心思。


    虽说银心始终想不明白,既然喜欢,太子当初为何不早早向陛下求一道旨意,将人风风光光娶进东宫呢?


    但这些皇家秘辛、感情纠葛,与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并无干系。


    她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留在东宫,小心伺候,待到年满二十六岁被放出宫去。


    她会努力攒很多银子,等出了这四方宫墙,便置办些田产铺子,再找个老实本分的男子成亲,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此刻,听到太子开口留用,银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她活下来了。


    “孤记得,”谢景初的嗓音再次从头顶传来,语调幽深,“你一向很聪明。”


    银心收敛心神,依旧恭敬地跪伏在地上,将脑袋垂得更低,声音谦卑柔顺:“殿下谬赞,奴婢蠢笨,只是殿下若有任何想知道的,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谢景初扬了扬眉,随口一问:“那你倒是说说,孤如今被禁足在东宫,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出去?”


    银心一顿,轻声细语,说道:“奴婢愚见,太子殿下大可不必着急摆脱这道禁足令。”


    “哦?”这回答出乎谢景初的意料,他挑挑眉,生出几分兴趣。


    银心声音依旧轻柔:“这道禁足令,是陛下的意思,君无戏言,绝不会因殿下急切便轻易收回。殿下既然暂时出不去,那不如便安心待在东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殿下大可静下心来,认真读书习字,修身养性。陛下总会想起您,届时得知您在此期间非但没有怨怼,反而安分守己、勤勉向学,心中必然欣慰。”


    她悄悄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子的神色,“况且,殿下此次禁足,归根结底,是因为被废太子妃所牵连。这份愧疚,或许比往常的宠爱更为有用。待风头过去,陛下对您,只会比从前更好,更觉亏欠。”


    谢景初站在原地,仔细琢磨,越想越觉得,颇有些道理。


    他不禁对这宫女刮目相看,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你的确聪慧,若是个男子…”


    凭这份心机城府,将来入仕为官,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


    银心却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奴婢不敢有妄念,只愿一心一意,服侍太子殿下。”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未免太败家了


    谢景初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宫女。


    是聪明。


    更难得的是,她跟着顾棠梨嫁进东宫,在他面前始终恪守本分,从未流露出半分攀龙附凤、意图勾引的心思。


    这样很好,很识趣。


    谢景初轻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起来吧。”


    银心依言起身,思忖片刻,又道:“只是,太子殿下,奴婢还有一言。”


    谢景初微扬眉梢,“说。”


    “如今朝中,其他几位皇子逐渐成年,各自在六部观政,也显露出些本事,尤其是贤妃娘娘如今掌管后宫,协理六宫事务,她膝下亦是有皇子傍身的。何况,陛下还有个亲弟弟靖王爷。他们时常伴驾,在陛下面前走动,陛下兴许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想起禁足东宫的太子殿下。如此,便需要有人在陛下面前提点着殿下的好了。”


    她点到即止,并不明说,但言外之意已经足够清楚。


    太子还需要皇后那边多加助力。


    谢景初瞥她一眼,眼神深邃,“孤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么?”


    银心抿了下嘴唇,“还有…”


    顿了顿,银心轻声道:“天气冷,太子殿下还是快些穿上外衣吧,这般穿着单衣立在风里,久了怕是会感染风寒。”


    而且很不美观。


    谢景初听得眉心微动。


    还以为她足够聪明,懂得分寸,对他没有非分之想。


    可事实看来,他身边的女子,终究是难有例外。


    这不,就开始关心他穿没穿外袍,担心他生病了。


    想到这儿,谢景初的神色不由得冷淡了几分,“虽然孤留了你在身边伺候,但你要时刻清楚自己的身份。孤,不可能喜欢你。你的长相顶多算是清秀,称不上多么美貌,别妄想你得不到的东西。”


    银心:?


    得不到的东西?


    二十六岁出宫的规矩改了吗?


    她出不了宫了?


    “记住了。”


    谢景初丢下冷淡一句,转身离去。


    银心反应片刻,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几丝荒谬。


    天爷呀…


    太子不会真的以为,她刚才那话是在表达爱慕吧?


    这个认知让银心悄悄地打了个寒战。


    真是好可怕。


    另一边。


    沈药与谢渊从宫中出来,又得了许多皇帝赏赐的珍玩锦缎,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马车里燃着的银丝炭盆,暖和过了头。


    沈药被熏得脸颊又红又烫,掀开车窗厚重的锦帘一角,将下半张脸探出去透气。


    她往外一瞧,只见前面街道竟被各色车马、轿辇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沈药觉得稀奇,转头问起谢渊:“那边过去是哪儿?怎么这么多人?”


    谢渊回道:“我们王府正门。”


    沈药瞳孔微微放大:“他们在这儿干嘛?”


    谢渊单手托腮,懒洋洋道:“他们去王府给我们拜年。”


    沈药看看他,又看看窗外,不由得咋舌:“真的好多人啊。”


    谢渊笑道:“其实一直以来想来王府拜会的人都不少,尤其是大年初一开始,你有身孕的事传遍望京,想登门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毕竟是新春佳节,这是难得的走动和送礼的由头。不过我已经吩咐下去,所有拜帖一律不收,所有礼物一概退回,将人都拦在府门外了。”


    沈药松了口气:“幸好我们王府够大,我们住在内院,听不见前面这些鼎沸的人声。不然的话,整天吵吵闹闹的,我们肯定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回到王府,沈药将银朱叫到了跟前。


    “我刚才回来路上,看见最近来王府拜访的客人很多,我没工夫见他们,却也不能无礼将人赶走,他们在王府门外,守卫们日夜听着定然烦心,还有些住在靠近门外的侍女小厮,估计晚上也睡不好。你这样,今日便将他们的名单录一份给我,这个月的月钱,负责门禁和巡逻的守卫,每人额外补贴五两银子,侍女小厮则是额外多给三两。”


    恰在此时,韩嬷嬷捧着一叠浆洗好的衣物从书房门外经过,正准备送去库房登记,正巧隔着门,听到“额外多给三两”这几个字眼。


    韩嬷嬷心中顿时一喜。


    是听说过靖王妃大度,没想到大年初二,又有赏赐。


    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可从没这么大方过。


    她们来得可正是时候。


    银朱问:“是住在靠近府门院落的侍女小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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