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一愣。
这…这还有这种理解啊。
锦娘卑微地垂着脑袋:“过去,表哥总要给宁宁说故事的,因为表嫂不在,他已有好几日不说了…我思来想去,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赖着表哥,惹得表嫂心烦。我…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带着宁宁离开侯府,就我们娘俩过日子,再不叨扰表哥、表嫂。”
薛夫人面色凉薄:“别啊,你怎么能离开侯府?你要是走了,你表哥不得伤心坏了,事后都责怪到我头上,说我小肚鸡肠,毫无容人的雅量。”
贺青词听得叹了声气,“婉歌,你总是误会我。这些是我和锦娘商量出的结果,锦娘是真心实意,希望你我好好的。”
声音压低了些,“你说话何必这样难听…”
薛夫人看向他,忽然问:“这还不是最难听的,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难听的吗?”
她端坐在那儿,神色有些冷淡,却很从容,一字一顿,说道:“贺青词,我决定跟你和离。”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还是个男人吗
贺青词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薛夫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什…么?婉歌,你方才说什么?”
沈药心头一紧,上前轻轻握住薛夫人的手指,压低了嗓音,“姨母,千万别在气头上说话。”
许多人大怒的时候,血气上涌,会不受控制地说出很多过分又难听的话。
言语是最伤人的,等事情过去了,消了气,难免又会后悔。
可伤害已经造成,难免会留下痕迹的。
薛夫人却反手用力捏了捏沈药的手,力道坚定,“药药,我不是在气头上才说这样的话。这件事,我已经反复思量了无数个日夜。”
“婉歌…”
贺青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因为我这几日没有及时来找你?我…我只是想着,你我都可以趁着这段时日冷静一些。我也在反复,下一步该如何妥善安顿锦娘和宁宁,既全了亲戚情分,又不叫你烦心…”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锦娘仿佛被这话语刺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清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声音哀婉凄楚:“表嫂!若是因为我和宁宁这两个无依无靠的累赘,害得您与表兄数十年的姻缘就此断送,那我…那我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她抹了把眼泪,语气愈发悲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决定带着宁宁离开了,绝不叫表嫂再为难,表嫂若是还不满意…”
她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便让我以死谢罪吧!”
话音未落,她竟当真起身,朝着旁边坚硬桌角撞了过去!
“锦娘!”
贺青词几乎是本能上前,长臂一伸,险险地揽住了锦娘的腰肢,将她死死箍在怀中。
锦娘挣扎着,哭声哀婉:“表兄,放开我!让我去死吧!我死了,表嫂就不会再怪罪表兄,你们就能和好如初了!”
“休要胡闹!”贺青词低吼出声,双臂用力。
锦娘只得趴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哭得着实可怜。
薛夫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嘴角反而扯起一抹嘲讽笑意,“药药,你看,多么可笑。”
沈药拧紧了眉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还演什么呢?”
薛夫人凉凉开口,“锦娘,我这个人,你或许不了解,但你可以问问你的表兄贺青词。我既然说了和离二字,那就一定不会再改变主意。我这一生,说出的话,从不反悔。”
贺青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凭他对她的了解,这是真的。
她越是平静,越是严肃认真。
他松开了锦娘,“婉歌,你我成亲数十载,更是育有两个儿子,何必因为锦娘和宁宁这孤儿寡母,便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何况,我与锦娘之间,天地可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薛夫人声线冷淡,“你们之间,或许是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事情。但是贺青词,你的心思,你的关注,你那份多余的怜惜,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飘到了她和她的女儿身上吧。我们两个儿子小的时候,你给他们说过几次故事?有这么认真、这么耐心地,手把手教过他们写字吗?你记得宁宁喜欢吃什么点心,可你还记得大儿子吃什么会上吐下泻么?贺青词,你的心,早已经偏得不能再偏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贺青词与锦娘:“现在,你劝我不要和离的时候,是不是还想抬手,为你的表妹擦一擦眼泪?”
贺青词一怔,脸上血色尽褪。
薛夫人这会儿倒是释然了些:“从前我也以为,我离不开你。但这几日独自待在靖王府,没有那些糟心事,没有无止境的猜忌和等待,我一个人,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乐。于是,我渐渐地想明白了。我早已不再年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我今后所剩无几的日子,还要继续过得那么痛苦、憋屈,在一个心思早已不在我身上的丈夫和一个永远楚楚可怜的表妹之间耗尽心力。若是我的母亲在天之灵,见我在你身边终日忍气吞声,夜夜气得辗转难眠,她该有多伤心?”
听起来,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正好,就在靖王府,就在此刻,将和离书签了吧,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言语之间,便有嬷嬷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抄写完毕的和离书。
沈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天看似高高兴兴、大大咧咧的薛姨母,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下定了重大的决心,甚至连和离书都已经写好了。
贺青词死死盯着那两份轻薄却重若千斤的纸张,脚下像是生了根,不肯挪动分毫。
他抬起眼,定定地望着薛婉歌,声音哀求:“婉歌…不和离,行不行?你若真是生气,你便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出气都可以…”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此刻却是红透了眼眶。
薛夫人眸色冷淡:“我不想打你,那样会显得我很没有教养。过去分明是你总是惹得我生气、抓狂,失去理智,可最后,却总是搞得好像是我暴力、我无理取闹。这种事,我不愿意再发生在我的身上。”
“可是…”
贺青词还想再说什么,薛夫人却直接打断了他,“签了它吧。贺青词,别让我看不起你。”
贺青词绷了绷下颌线,后退一步,“不…我不会签的…婉歌,你…你再冷静几日,我会处理好一切,再来接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说完,他对着沈药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薛夫人瞪着他的背影,怒其不争骂道:“没出息!你还是个男人吗?!”
贺青词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锦娘跟了上去。
回程的马车上,锦娘紧挨着贺青词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咬了咬下唇,仿佛鼓足了勇气,柔声开口:“表兄,表嫂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为何还不肯签那份和离书呢?其实,和离了也好,对你、对表嫂,那都是一种解脱。”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人之常情
贺青词神情痛苦,“我与她成婚数十载,怎么可能说和离就和离?更何况,我和她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若是这时候和离,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别人会如何看我?”
锦娘眼中划过一丝不甘与嫉恨,“表兄的难处,我都明白。只是…我看表嫂今日那决绝的样子,怕是下定了决心,恐怕不会轻易更改了…表兄,若是她铁了心要和离,是不是你们就真的…”
“我不知道…她出身高门,性子向来刚烈果决,说一不二,若她执意如此,只怕我也拦不住她。”
话说到这儿,贺青词喉咙哽住,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锦娘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微转,低声嘟哝了句:“只要她别分走侯府的钱财就好…”
贺青词并未听清,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锦娘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语气体贴:“我说,表兄,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表嫂,放不下这数十年的情分。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好好商量一下,该如何挽回,才能让表嫂消气回心转意。”
贺青词心力交瘁,“嗯”了一声,将头靠在车壁上,不再言语。
回到别院,贺青词决计,去为锦娘寻一处安身之所。
将她们母女妥善送走,彻底绝了婉歌的这块心病,她或许就能看到自己的诚意,气消了,心软了,也就愿意回来了。
而锦娘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时,宁宁正坐在窗下,对着字帖一笔一画地认真练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小脑袋,怯生生地问:“娘,舅母回来了么?”
锦娘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个没心眼的小蠢货!还盼着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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