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最后一句,沈药也记录完毕。
天气热,沈药太专注,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垂首看着纸上写下来的内容,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太疼了。
“王妃的膝盖是否有伤?”
段浪忽然发问。
沈药微微一愣,收了手,抬起头,不好意思问道:“段大夫看出来了?”
段浪却摇头:“不是看出来的。”
“什么?”
“前段时日,我收到了王爷派人送来的信,王爷让我早些回京,说是有要事相商。方才我去见王爷,王爷说,是为了让我给王妃治膝盖。”
沈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怪不得,上一世段浪并没有回来,如今却提前返回望京。
不是因为谢渊提前醒来,而是因为谢渊惦记着她的伤。
“王妃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了王爷,膝盖的伤,我一定可以帮你根治。”
交代了该交代的,段浪动身告辞。
沈药起身要送送他,段浪摆手:“下雨天,王妃的膝盖应该比平日里更疼,王妃还是多多休息吧。”
沈药没有再客气什么,安排银朱送他。
低下眼睛,看向膝盖。
还是疼,随时雨势增大,疼痛也更为尖锐绵长。
印象里,她好像从未向谢渊抱怨过自己膝盖疼,也不知道他从何得知,还记在了心里,特意为她请大夫回来。
他好像…
是真的喜欢她。
东宫。
谢长宥与谢景初在窗下对弈,捏着棋子,愁眉苦脸半天。
谢景初催他:“快点儿。”
谢长宥纠结半晌,终究还是扔了棋子,“我认输了。”
往后一趟,抓过一旁靠枕抱在怀里,仰面看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雨真是越下越大了。”
似乎想到什么,呢喃着,“也不知道药…”
对面的谢景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登时皱紧了眉头。
谢长宥也是后知后觉,居然又习惯性地那样叫人了,停了一下,才改口往下说:“不知道小皇婶的膝盖还疼不疼。”
谢景初绷紧了下颌线,语气冷硬,“她的膝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
谢长宥想了想,“因为之前我们是朋友,朋友关心朋友,这很正常。”
谢景初冷嗤一声。
“而且,”谢长宥瞅了他一眼,“太子哥哥,小皇婶的膝盖或许跟我是没关系,但是跟你有关,你应该多去看看小皇婶的,或者送点儿什么东西给她,表示一下。毕竟,她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听到最后一句,谢景初勃然大怒,扬手一挥,将棋盘、棋子,全都扫落到了地上。
谢长宥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为了我才受的伤?”
谢景初咬着牙,“又不是我逼着她去救我,我求她了吗?”
谢长宥缩了缩脖子,虽然并不赞成这句话,但还是不敢反驳什么。
“更何况,要不是她吵着嚷着要我出宫,怎么可能遇到冲撞,她又怎么会摔伤膝盖?说到底,都是她自己害的自己,怪不到我头上!”
谢景初冷笑,眯起眼睛,“还让我去看望她?她现在每天勾引九皇叔都来不及,我去看她,只怕是要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
谢长宥欲言又止。
药药是嫁给了九皇叔,与九皇叔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平日里二人亲近,这不是很正常么?
怎么就叫勾引,怎么就是见不得人了呢?
总感觉太子哥哥是嫉妒到发狂了…
这话谢长宥不敢说,闷在了肚子里。
有宫人进来,低着头收拾地上的残局。
后面又进来个宫人,禀报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宣了顾姑娘明日进宫,听说,是要选成亲的日子了。”
刚说完沈药,谢景初的心情本就不好。
一想到要娶顾棠梨,他更是烦躁,皱着眉头,不耐烦道:“行了,知道了。”
“太子哥哥…”
谢长宥壮着胆子,“你真的要娶顾家姑娘么?”
谢景初反问:“怎么,不行?”
谢长宥摇摇脑袋,“不是…”
默默地想,我只是担心哥哥你以后会后悔。
谢景初盯着地上散落的棋子,“母后说,顾棠梨适合我,顾棠梨也懂事、听话,更何况,她就是青山湖主人,是个有才情的女子,将来能做好太子妃,也能辅佐我。”
这话是说给谢长宥听,又似乎是在宽慰他自己。
傍晚的时候,雨水停了会儿。
等入了夜,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靖王府一片潮润润的。
夜里,沈药解头发的时候,银朱进来,说道:“皇后娘娘传话来,说明日午后请王妃进宫说话。”
沈药应下了。
梳洗完,谢渊正坐在床上看书。
沈药想到今天段浪交代的那些,很是羞耻,壮了壮胆子,这才动身上前,故作镇定,越过他,在里侧躺下。
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谢渊倒是先出声了:“疼吗?”
第九十八章 疼不需要习惯
“…嗯?”
沈药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谢渊补充:“膝盖。”
沈药哦了一声,笑着说道:“习惯了,不疼。”
谢渊移开书卷,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在他的实现之下,好似一切都无所遁形,沈药的笑靥有那么一丝僵硬。
“药药,疼就是疼,疼不需要习惯。”谢渊嗓音温柔。
沈药一怔,眼眶突然酸胀。
上一世,她的膝盖总是疼得厉害,尤其是下雨。
新婚的第一年年末,望京大雪绵延,又湿又冷,沈药的膝盖疼得实在厉害。
谢景初带着她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她走得慢,谢景初等得有点儿不耐烦,问她:“你故意的吗?”
沈药摇头,认真地告诉他:“我膝盖疼。”
当时的她还以为谢景初会心软,说既然疼那就歇会儿吧,我等你。
然而,谢景初只是皱起眉头,问:“你是今天第一次疼吗?”
沈药愣了一下,“什么?”
谢景初盯着她,表情古怪:“既然不是第一天疼,你也应该早就习惯了吧?更何况,膝盖疼,又能疼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但又似乎荡远了,只剩下谢渊的嗓音。
疼不需要习惯。
沈药意识到眼睛红了,忙不迭垂下眼帘。
“我帮你揉一下?”
说着,谢渊放下了手中书卷。
沈药意外地没有拒绝。
她坐在床上,将裤腿往上撩,一直撩到膝盖上方,露出两只细白修长的小腿。
膝盖也是光滑的,看不出任何的伤痕。
疼痛是掩藏在皮肉低下,深入骨髓的。
谢渊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掌格外的宽大,掌心有一层老茧,略微粗糙,但是格外温暖。
谢渊不轻不重地揉按,也不知道是不是沈药的错觉,好像膝盖真的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
她看看膝盖,也是这个时候,注意到谢渊虎口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以前她都没有注意到。
其实从军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伤的,像是谢渊这样在军中多年的,估计跟她的父亲差不多,浑身上下的疤痕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
沈药有点儿好奇手上这个伤是怎么得来的,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总有点儿不太好意思。
“这个疤,是我以前为了救陛下得来的。”
倒是谢渊,主动地说了起来。
沈药惊异地望向他,“这样的吗?”
谢渊嗯了一声,手上揉按动作不停,嘴上说着:“我的父皇有很多儿子,当时东宫太子原本是大皇兄,但是大皇兄犯了禁忌被贬,太子的位置一直空悬着。我与陛下是亲兄弟,我问过陛下,想不想要做太子,陛下点了头。”
他按着一个方向揉了会儿,又换了个方向,接着说:“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落到了二皇兄耳朵里。二皇兄野心勃勃,不能容忍有人与他争抢,便安排了杀手。当时我和陛下年纪都还小,没有料到,带的人不多,兵器也没有。情急之下,我用手抓住了砍下来的那把刀。”
沈药光是设想一下都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肯定很疼。”
谢渊笑着点头:“对,很疼。但也有好处。”
沈药瞅着他虎口的伤疤,还在心疼。
谢渊便道:“陛下一直记得遇到袭击,我为他挡刀那件事,今日你我街上遇袭,陛下已然得知,他向我许诺,必定彻查到底。”
沈药想了一下,“但是我觉得…望京,这可是天子脚下,有胆子刺杀王爷,想必幕后之人身份不会简单。”
谢渊点头,“是。”
“那陛下说彻查…”沈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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