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摇头:“我们之前见过面是吗?应该在很久之前。”


    碧海有些诧异。


    她给自己施加了遗忘魔法,见过她的人都会慢慢将她遗忘,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除非本身对她就印象深刻。


    当时的愁才多大啊,居然还对她有印象吗?


    这个认知让碧海有点高兴。


    还有印象,就意味着,当时的愁并没有产生‘她是一个普通而无趣的人’、‘看起来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这种想法。


    一旦产生这种想法,碧海在他人脑海里的形象会加速淡化。


    如今的愁还保留着幼儿园时的记忆,就足够说明他是一个温柔且正直的人。


    “见过的。”碧海说,“你还记得幼儿园时候,御影家的独子的生日会吗?我们当时在那里见过面。”


    这句话,像是什么特殊的开关,瞬间打开愁的记忆阀门,无数回忆涌上大脑,在其中不断播放。


    “原来……是你。”


    愁像是找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眼里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薯片很好吃,谢谢。”


    这是一份迟来了十年的感谢。


    “不用谢。”碧海也很正式的回复他。“我只是做了当初的自己想做的。”


    不让任何一个孩子留下遗憾。


    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记起她现在的身份,眼里盘旋上疑惑。


    “碧海……同学,有个问题,我可以问你吗?”


    他想问什么,碧海大概知道,甚至说,答案都已经出现了好几份。


    完全不需要愁提问,她便直接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学习了射箭,并且还有这样的射箭方式?”


    愁微微睁大双眸,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他脸上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就算是旧识,两人还远远算不上熟悉,问这种问题,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倒是碧海,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笑着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回答的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下你吗?”


    “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回答的问题。愁。”碧海又习惯性的称呼起他人姓名。


    “对于你来说,弓道意味着什么?”


    第94章 输赢


    弓道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愁很少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倒不是说毫不思考,只是学习弓道是藤原家的传统,每个孩子到了年龄都会被送去当代的知名大家那里学习。


    这一代的愁就被送到了西园寺老师那。


    祖父说,弓道不仅仅是过去贵族们攀附风雅的工具,更是能够修身养性,洗尽戾气的重要之物,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为此,哪怕弓道的训练再苦再累,愁都没有想过放弃拉弓射箭。


    弓道已然成为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这样与他密不可分的弓道,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眼见时间流逝,愁并不想长久不语,显得没有礼貌,便在斟酌之后开口:“是‘心’。”


    “每当我迷茫,我就会去弓道场射箭,这项运动最需要的便是放缓身心,无论再怎么急躁,都能够在场地内放下那根紧绷的弦,去仔细感受弓和箭,做到身心合一,也与万物合一。”


    “等回过神,手中的箭矢射出,心中的迷茫与不安也随之消散。”


    “对我来说,弓道是指引我前进的道标,也就是‘心’。”


    碧海笑着听他说完。


    “谢谢你能回答我,这是非常宝贵的答案。”她说,“那么,现在也让我回答一下你吧。这样的射箭方式并非我所愿,曾经有人逼迫我用弓箭做过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我才会在拿到弓箭之后出现无法控制的反应。”


    “但我很喜欢射箭,很喜欢。尤其是待在你们身边,让我意识到,原来人有自己所热爱的东西,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很多时候,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碧海眨眨眼,“我想待在离我创伤最近的地方,看它一点一点愈合,最终连伤疤都消失不见。又或者。”


    她顿了顿,眺望远处雾蒙蒙的青山,说道:“高高扬起手,向世人炫耀,所谓丑陋的伤疤,是我英勇的勋章。”


    咚。


    场外的古钟被敲响。


    见碧海顺声音看去,愁解释道:“是寺庙的钟声,这附近有一座历史接近千年的罗刹古寺,每到这个点就会敲响古钟,是一种警醒,告诫世人珍惜时间,切莫因为不值得的事,错过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时刻。”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也是需要好好去理解的课题,对吧?”碧海轻声回道。


    咚、咚。


    三声钟响完毕,合宿地点的广播也出现了总教练严厉的声音。


    “今日训练结束,都去吃饭吧,晚上想要加练的可以继续,但注意休息时间,这是大赛前最后可以集中训练的日子,好好珍惜吧。”


    碧海抬头看了看显暗的天色,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还有加入社团参加比赛的一天。


    要知道,很久之前的自己,最害怕的就是参加什么课外比赛,万一紧张发挥失利了,可是会被取笑的。


    再加上她之前是有一点特别的事情,就会难受的睡不着的性子,就把所有会让人心情难耐的事情排除在外,绝对不沾染半点。


    是啊,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吃过饭后,碧海一个人坐在山间的草坪上,抬头欣赏着圆月的美景。


    久到几乎让她忘记,自己以前是个胆小害羞的孩子,而现在,即便是站在几万人观看的比赛场上,都不会胆怯半分了。


    飒——啪!


    飒——


    风呜呜的吹来,伴随着树叶响声的,还有箭矢穿透靶子的厉响。


    都这个点了,还有谁在弓道场练习?


    咸湿的空气自鼻尖蔓延开,碧海动了动鼻子,感受着周围凝聚的云气,大致预估了接下来的天气,便从草坪起身,走向弓道场。


    她有猜过是凑,毕竟这孩子一向喜欢弓道,可令她没想到,站在弓道场,孜孜不倦练习射箭的人,竟然会是那个二阶堂学长。


    平时看着是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人,其实对自己在意的事很上心。


    箭矢一根根没入靶子,碧海忍不住感慨,他是一个有实力的弓箭手。


    随时间推移,站在不远处观看的碧海却微微蹙眉。


    二阶堂的箭矢射的越来越偏了。


    最开始只是在靶子外围,这会的速度越来越快,连靶子都无法命中。


    ——他在急什么?


    碧海脑袋里冒出这个问题。


    现在是自己练习的时间,没有人排队,也没有催促,完全可以放宽心慢慢训练。


    可二阶堂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催赶,箭射的越来越快,甚至因为失误,将一支刚拿到手里的箭弄掉在地面。


    啪嗒一声,也断了他脑中的弦。


    “可恶!”


    他弯腰捡起箭矢,低低咒骂,也不知道是在憎恨着什么。


    碧海哑然。


    她……算不算撞上了二阶堂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正打算悄悄离开,一转眼,就发现对方放下手中的弓箭,毫无表情的看来,那双灰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更浅更淡,像是坠落在地面的星星。


    “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过来说两句话呢?”二阶堂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确实有点可怕了。


    碧海一边想着,一边向他走去。


    有一种行刑前最后晚餐的意味。


    等她站定在弓道场内部,二阶堂一句话不说,径直拿来一把练习用的弓,塞到碧海手里。


    “和我比一场。”他说。


    碧海有些惊讶。


    这一个月,二阶堂基本没有靠近过她,有也只是矫正一下她的仪态。


    尽管如此,却对她使用的弓箭长度了若指掌,随手一拿便拿到趁手的长弓。


    “你确定要现在比吗?”碧海友情提醒,“我觉得现在的你不适合比赛,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焦虑,可到底焦虑什么呢?


    碧海可不认为,这位二阶堂学长会随意向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袒露心声。


    “少废话。”二阶堂不语多言,站到另外一个靶子前,从下而上拉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优雅的像是湖边昂首呼唤同伴的天鹅。


    嗖。


    啪。


    不算响的弦音回荡在场地,箭矢没入靶子。


    只可惜,距离中心差了不止一点。


    碧海若有所思,站在他旁边,抬手指向前方。


    不需要任何提前准备,只是将手放在弓前,她便完成一切准备。她的眸光好似有自动聚焦功能,四周所有的景色在沉下心后淡开褪去,只剩下鲜红的靶心——那也是心脏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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