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看着她,喉间涌上涩哑,心口也被刺得发痛。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在意小叔父,大约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此时叶蓁似是做了什么决定,道:“我要去找他,我不信他真的死了。”


    霍昀一愣,马上道:“不行,堤坝那边很危险,可能还会有没被捉到的叛军。”


    可叶蓁站起身,声音柔柔得却很坚定,道:“带我去找他,好吗?”


    霍昀鼻尖一酸,他没法拒绝这样的姐姐。


    于是他带她去了清元县,两人跟着京畿大营来搜寻的兵士一起,沿着下游一路搜寻,就这么又过了两日。


    随着探寻的地方,却仍然一无所获,叶蓁的神情越来越迷茫,她开始试图告诉自己:霍砚时可能真的死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她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此前和他在乐安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泡沫,而她到这时才明白,那段时日有多么可贵,多么让她想要留住。


    霍昀看着她越来越颓败,心里难过又焦急,但他们这两天几乎未曾有交流,好像之前那段亲密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只是为了找寻小叔父才聚在一起。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叶蓁的状态已经很差,霍昀从未看过她这样子,而他自己也快撑到极限,开始去思考那个可怕的结果。


    如果小叔父真的出了事,他必须撑起侯府,必须带着全家人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他的责任,亦是对小叔父的传承。


    可蓁蓁该怎么办呢?


    他偷偷看了叶蓁许久,终于绝望地想:无论如何,他和姐姐已经再无可能了。


    两人一身疲惫地回了县衙,远远看着县衙外围了好几圈人,有衙役、官兵还有硬是凑过来的百姓。


    叶蓁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一个汉子边往那边探头边,道:“听说在下游找到一具尸体,说是已经泡肿了,不知是不是霍侯爷,所以就送到县衙来。”


    他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道:“霍侯爷是为了救我们出事的,他可千万不能真的遇难啊。”


    叶蓁听得身子一软,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地人群里冲。


    霍昀则是整个人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竟不敢去看一眼那具尸体。


    叶蓁不断地分开人群,四周的一切都似被吞进黑洞,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真的是他,也要让她见一面!


    可县衙的衙役以为她是来关心霍侯爷的百姓,连忙将她拦住道:“县太爷交代过,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叶蓁猛地抬头,眼睛已经赤红不堪,哑着声一字一句道:“放我进去,他是我夫君!”


    衙役一愣,随即皱眉道:“哪来的刁妇,莫要胡说!”


    叶蓁抬起下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让我看看他,他是我的夫君!”


    众人一片哗然,以为这人是哪来的疯子。


    此时霍昀终于从僵硬中回神,正要冲进去让衙役放叶蓁进去,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他猛地回头,然后整个人都似虚脱一般,差点哭出声,又想要放声大笑。


    霍砚时看着还很虚弱,甚至有些狼狈,但他嘴角带着笑,示意霍昀留在这里,然后慢慢朝人群里走去。


    他身材高大,很轻易就分开人群,走到神情悲愤的叶蓁身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问道:“你说那人是你的谁?”


    叶蓁猛地一震,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好似将她从无边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她慢慢转身,贪婪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伸手在他五官上慢慢摸着,终于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心口又酸又甜,泪水几乎倾涌而出,道:“是我夫君。”


    霍砚时觉得能换到她这句话,自己遭受什么劫难都被抵消,于是不顾旁边还站着围观的人群,用力将她抱进怀中。


    四周的百姓在愣怔之后,看到霍侯爷不但没死,还抱得美人归,纷纷发出欢呼声,整条街上绵延不绝。


    而霍昀远远站着,从头到尾看完了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低头苦涩地笑了:蓁蓁刚才看着小叔父的眼里有光,那光亮他曾见过,是她钟情一个人的模样。


    他觉得胸口被什么撕裂一般,突然想起叶蓁曾经对他说过:“以后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我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


    他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终于让自己归于平静,很轻地道:“该告别了,姐姐。”


    自那日后,被史上成为西王之乱的叛乱终于被彻底平息。


    而霍砚时因为这一战,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顶峰,百姓们都感念他领兵守护了京城,还舍身阻止了一场灾难。许多人家都为他立起长生牌位,将他奉为英雄。


    而景和帝也三番四次召霍砚时进宫,要将他重新封为大都督,可霍砚时每次都推拒,直到皇帝专门派人到乐安镇请他进宫,他怕在镇上引起风波,只能跟着内侍一同回了皇宫。


    那日他在太和殿待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日头西垂才从宫门里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素袍,走得肆意又洒脱,和他被贬谪的那日一样。


    他一路走到宫殿外等着的马车旁,上车后让车夫将车赶到城西的满月楼外,走进此前定好的雅间,看见正百无聊赖坐在窗边的叶蓁。


    他笑着走过去,为她剥着桌上的栗子道:“是不是等得很累?”


    叶蓁托着腮,很自然地让他将剥好的栗子喂到自己口中,道:“为何去了这么久?皇帝不让你走吗?”


    霍砚时笑道:“我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做这个大都督,让皇帝另用贤能,他自然是要百般挽留,最后还同我道歉,说他此前不该猜忌我,差点累得朝中无人可抵御外敌。”


    叶蓁为他倒了杯茶,问道:“那他是真心道歉的吗?”


    霍砚时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约有几分真心,但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也许他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但我若重新拿回以前的权势,他还是会寝食难安,视我为他皇权的威胁,到时我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叶蓁未想到他看得如此明白,又问道:“那你在皇宫待了这么久,都和皇帝说了什么呢?”


    霍砚时看着她笑道:“我告诉皇帝,我不想再回朝中,早已厌倦了那些争斗,只想在乐安镇做个教书的夫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叶蓁的脸红了一瞬,道:“我才不信,你们只说了这些。”


    霍砚时这才正色道:“皇帝虽然忌惮我,但他也通过这一次的叛乱明白,他想要实现清明之治,受百姓甚至后世敬仰,其实还有许多需要面对的险阻。于是他再次称我为先生,向我请教该如何做。我将心中所构想的全告诉他,至于他要如何施政,那是他将来要做的事。”


    他突然又笑了下道:“对了,皇帝采纳了我此前的提议,明年春闱就会让女子也能考科举,瑾儿从现在开始准备,以她的才华,说不定能成大昭第一位女状元。”


    叶蓁听得也很欢喜,恨不得现在就告诉秦玉瑾这个好消息。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亮着眼眸问道:“那是不是代表,若我小妹从现在起好好读书,她也能考女子科举。”


    霍砚时朝她微笑点头,叶蓁心头雀跃,只觉得前路皆是似锦繁花,藏着无限的希望。


    两人从满月楼走出时,夜风清软,长空净洗,一轮圆月高高悬在天际。


    他们暂时不想坐车,就这么牵着手走在街上,叶蓁抬头看着玉盘似的皓月,感慨地道:“明日就是中秋了。”


    霍砚时将她的手踹进怀中,问道:“那你觉得现在可算圆满?”


    叶蓁看了他一眼,然后翘起唇角并未回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和他一同走在清辉之下。


    而霍砚时想了想,又问出那个问题:“还会恨我吗?”


    这次叶蓁很快地摇了摇头。


    霍砚时垂目看着她,突然在街边站定,将她拉着搂进怀中,问道:“那是否钟情与我?”


    叶蓁看着他眼波闪动,然后柔柔地笑了出来道:“你猜猜看,阿衍。”


    霍砚时心口都被这称呼填满,低头亲上她的唇道:“是不是都没关系,我总会等到你说是的那一天。”


    if番外:如果是侯爷被小农女蓁蓁捡到


    第76章


    盛夏,澧县宛平村的乡间小道上,阳光自浅绿的叶片中洒下来,伴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枝头坠着沉甸甸的果子,饱满的果肉一看便知清润香甜。


    叶蓁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然后将装菜的竹篓放在旁边,蹦跳着去摘最大的一只桃子。


    “小蓁,又去县衙送菜回来了啊?”


    刚摘下几只大桃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叶蓁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回头笑得露出白牙道:“是啊,邹大娘。我爹娘出门了,今日我去帮他们送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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