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杨家并未亏待你吧?”杨连枝心凉如水,眼中失望又痛心,“两个哥哥虽不待见你,给过你难堪,可事情已过去许多年了,你看在我已逝母亲和我的面上,真不肯接纳他们的遗孤么?我们是这两个姐儿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你真忍心看她们流落在外,靠声色取悦他人么?你又要骗我到几时呢?
“你与何县尊也有些来往交情,他难道没同你说起杨家的事么?他一家都能打听到杨家家道中落,家中子孙七零八落的,怎么你派人特意去打听消息,打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老爷,那是你派去的心腹人啊,若非老爷授意,我实在不知那人为何要背恩欺主。老爷若不肯收留那对姊妹,我也不敢再拿此事烦恼你了,会自己安置她们的。
“老爷既然如此不待见杨家人,我这里也不敢留你。日后,你除了来看看孩子,还是少往我这屋里来吧。”
魏显昭未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些断恩绝义的话来,怔怔失神了许久,见她已唤了玉竹进来,心底有些话反倒不好在这时候对她说起。
“服侍老爷去歇着吧。”杨连枝淡声吩咐玉竹。
玉竹正为此暗自欢喜,魏显昭却冷着脸道:“不必让玉竹服侍,我往别处去,日后也不来搅扰你了。”说完,便毫无留恋地出了净荷堂。
玉竹将人送出院门,回到房内时,见杨连枝撑着头闭眼假寐,一副恹恹不乐的模样,心底的疑惑终是问不出口。
她上前,轻声催促道:“夫人,夜深了,该歇着了。”
杨连枝微张开眼,朝她歉然笑了笑,柔声说:“我讨不到老爷欢心,倒连累了你。”
“夫人说哪里话?”玉竹慌忙道,“婢子是您屋里的人,只要伺候得您安心欢喜了,婢子心里也高兴。夫人说连累了婢子,那岂不是折煞了婢子?”
杨连枝见她这样识大体,心里愈发爱重怜惜她,也愈发觉得愧对于她:“我是帮不了你了,日后得靠你自己了。你还年轻,正是适合生养的好年纪,若能为魏家添个一儿半女,我也会与老爷提一提的,让他扶你做个姨娘。”
听及,玉竹不禁心花怒放,脸上克制着笑意,羞怯怯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夫人莫打趣婢子,早些安歇吧。”
当晚,魏显昭就在书房内歇了一晚,一早在临近的菊香院用了早饭,便独自一人出门慢慢踅到了清风园。
上半晌园中没有戏,他来时,这园子里静悄悄的,戏楼里亦无人。守门的钟器让他下半晌再过来,他却径直往里走,言说要见班子里的杨家姊妹。
钟器见拦不住他,又不敢得罪这些大老爷们,只得将人请进楼上的阁子里,往后院去知会李屏山了。
李屏山听说是魏显昭前来,又直言要见杨家姊妹,还以为是来认亲的,倒也没有多想。因她此时抽不开身,便让赵廷石领着那对姊妹往前头戏楼去见客。
因魏显昭要单独与这对姊妹说话,赵廷石让人送来茶水果子之后,也随之离开了阁子。
清风园的茶水与郎家茶楼同出一辙,魏显昭只尝一口,便知清风园背后的大老板是谁。但这不是他今日来访清风园的目的,眼下,他迫切想要知道的,是面前这对姊妹寻亲背后的意图。
“我是谁,你们应也知道了,”他轻抿一口茶,态度语气并不亲切,反倒有些凉薄,“至于你们是否真是杨家的人,我也懒得去求证真伪了,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此番寻亲,为何直奔临安而来?”
杨梦一听这姑父语气不善,全然没有姑母那样温柔和气,心底已先怯了。
杨燕却丝毫不惧,只是略感寒心,微微冷笑着道:“您在怀疑什么呢?是觉着我们背井离乡寻亲,只是贪图您家的银钱家资?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家父若是知晓当年那个拐走姑母的人成了我们的姑父,也不至于为了寻她而客死异乡,我与堂姊更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若非见了姑母,我们也不会知晓魏显昭就是拐走姑母的。姑母怕是至今仍不知晓,将杨家逼入绝境的就是您这个枕边人吧?”
魏显昭心口蓦地一紧,双目幽深深地盯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姐儿,意识到不能小觑了这姐儿,遂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从谁那儿打听到了你姑母的下落,但她早已脱离了杨家,肯认下你们,不过是念着一点旧日的血脉亲情。你们杨家的没落,不与旁人相干,是你们咎由自取。若非杨家出了几个败类,通敌卖国,你们杨家阖族上下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杨燕冷嘲道:“魏老爷对这朝廷倒真是赤胆忠心!既做了揭发乱民贼子通敌卖国的大义之举,为何不敢将这番大义灭亲之举向家人坦白?是在害怕什么?”
魏显昭发现这小女子的口舌比她父亲幼时还要毒,不忍心过分为难,却也不愿接纳这对姊妹。
他端杯饮茶,顿了片刻,笑着问:“姐儿既然知晓杨家与我有这些恩怨,还敢住进我家么?不怕我将你二人卖了?”
“魏老爷是心中有大义的大善之人,不会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来。”杨梦恐身边的姐儿一时气恼说出得罪人的话来,忙暗中扯住杨燕手臂,抢先开了口。
“姐儿不必说这些恭维话,总之呢,”魏显昭道,“魏家是不会收留你们的。但看在你们姑母面上,待你二人与清风园解除了雇佣关系,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沧州,后半生的银钱不会少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永不得再见你姑母的面。做得到么?”
“凭什么?”杨燕恼道,“你凭什么阻止我们与姑母相见?谁又稀罕你那几个臭钱?当年,是你拐了姑母,骗了她的钱财,逼着她与你做了夫妻,我姑母是许了人家的……你就是个夺人-妻女、略买人口的人牙子,我可上官府状告你!”
“燕儿!”杨梦被她这番言语吓得心口狂跳,忐忑不安地望着面如寒霜的魏显昭,慌张得失了言语,只能低声在杨燕耳边劝着她,“妹妹莫冲动!魏老爷在此挣得了这样大的家业,官府里哪里没有关系人情,你去告官,讨不到丁点儿好处,还会失了姑母欢心。不如……不如就依了魏老爷,我们回沧州……”
“要回你回!”杨燕气难平,冷瑟瑟的目光毫无惧意地直视着魏显昭,“魏显昭,不,魏珩,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也不管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杨梦,气咻咻地甩袖出了阁子。
杨梦只能不停地向魏显昭赔礼,惶恐不安地说:“请魏老爷给我们一些时间,妹妹只是性子急了些,不是有意冲撞老爷您的!回沧州的事,我会劝劝妹妹的,那时候,还请魏老爷看在姑母面上,莫忘了今日的话。”
魏显昭点头,忽笑道:“你这个堂妹,脾性随了他父亲,又臭又硬。”因见这姐儿性子要软绵和顺一些,便问,“究竟是谁告诉你们,说你们姑母在临安的?”
杨梦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那人说自己是魏家人,但也没说是魏家的谁。因他说姑母过得不好,叔父担心,才说服父亲和他一同南下寻亲的。请魏老爷明鉴,我与燕儿妹妹寻姑母,真的没有任何不良之心。”
魏显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杨梦也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辞了他,便下楼去寻杨燕了。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五月初九日,朝廷下诏增加盐税。除陕西河东池盐及云南旧额不增外,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广东及四川共增课五十四万七千九百九十三两。
第169章
【天启四年夏·暑中会】
近些日子,魏显昭除了偶尔进净荷堂看看小姐儿,夜里便只在海棠苑与菊香院内轮流安歇。家里人虽察觉到了一点端倪,但因碍于两人的面子,没有谁当着两人的面提到此事,只在背后议论。
家中下人发现当家老爷与主母感情不和之后,很快又发现在薛氏与卢氏之间,老爷爱去的地方分明是薛氏的菊香院,常常是一连四五日皆宿在那儿,卢氏那儿不过偶尔去一两回而已。
而在一众妻妾里,薛氏虽早卢氏进门,却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不过三十出头;又精通诗书文墨,能当家,善理财,魏显昭自来爱重她,只偶尔会嫌她太过严肃正经,少了些女人的柔情蜜意。即便是床笫之间,她也始终维持着她的端方之态,鲜少有动情的时候。
然,这几日歇在薛氏屋里,魏显昭却发现她的言语姿态较从前更柔和了,昔日从不会在行事时唤他,如今却似放开了自己,一声声都能叫到他心坎里,让他欢喜爱怜不已。
这日,在菊香院陪着薛氏与这院中的几个孩子用过晚饭,正闲话家常时,明灯忽寻到了此处。见主子与这院中的姨娘、哥儿姐儿其乐融融的,也不急着进门,只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院中的老妈妈见他做贼一样的往里瞅,得知他是有事来寻老爷的,便将人请了进来。
魏显昭问他为何事而来,明灯瞅了一眼围坐在他身边的人,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声说:“这是小的在小东门附近一条街巷的墙上撕下来的,那几条街巷贴满了这样的文章。小的粗粗看了看,觉着这里头的事不简单,便急着回来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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