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她,让他看得难受。
李屏山入内时,魏子然已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有的只是疲惫与倦怠。
她径直过来窗边屈膝坐下,挑出一只干净茶盏斟了一杯茶润喉,方才抬眼问他:“你不是已走了么?又过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魏子然这时方才发现她眉眼下有一圈青黑,关切道,“你这几日该好好歇一歇的,怎么还去招待楼下那些前来听戏的客人?”
李屏山道:“去了一趟扬州,随你在那儿耽搁了许多日子,这园子里的事便堆成了山,我若歇着了,谁来替我处理?好了,你既已看过了我,又不是来听戏的,早些回去吧,莫在我这儿耽搁。”
“我还有件事与你商量。”
李屏山漫不经心笑问:“何事?”
魏子然遂将杨连枝要借来此听戏之机想要会会她的意思对她说了。李屏山听了,微怔之后,又笑了:“令堂怕不是想见我,是想要见她未来的儿媳吧——她知晓我与南屏的关系么?”
“不知,”魏子然道,“但有疑惑。你要见我娘么?”
“为何不见?”李屏山挑眉,“正好大后日园子里要搬演新戏,我也想让令堂见见我园子里的一对堂姊妹,你不如那天带令堂来观戏吧。”
魏子然道:“你园子里的人,为何要我娘见一见?”
李屏山神秘一笑:“到那时,你自会知晓。”又催了一声,“你回去吧,莫忘了两日后带令堂过来。”
她一催再催,魏子然也不好赖着不走,却又实在不放心她的身子,认真叮嘱道:“你莫逞强劳累坏了身子,先好好歇一歇,养好了精神再来处理你园内的事,也能事半功倍。屏山,你好歹听我一句劝吧。”
“你好啰嗦!”李屏山不耐烦道,“魏子然,是不是这些日子我给尽了你好脸,你觉着你能管着我了?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了,我不是南屏,不会对你百依百从,你莫用对南屏的那副心肠来对我。”
“此是……”魏子然道,“对朋友的一点关怀之心。”
“朋友?”李屏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魏子然,我与你之间隔了个南屏,这辈子,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
“为何做不成?我不明白。”
李屏山凝眸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与南屏,非我即她,终有一日,会有一人离开的。若最后离开的是南屏,那我便是逼死她的罪魁祸首,如此,你还会当我是朋友么?”
“不……”魏子然摇头,“你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是此即是彼,彼即是此的存在。你说你偶尔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我想,她应与你一样。既然你们彼此心灵相契,是一心同体的,那不正说明你就是屏儿,屏儿也正是你么?”
“没的扯淡!”李屏山似被戳了脊梁骨,黑沉沉的眼眸幽冷冰寒地锁住他的视线,冷冷道,“魏子然,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我,惹得我性起了,休怪我不念一点情面,彻底断了你与南屏的姻缘,让你再也见不得她的面!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与南屏,她是她,我是我,谁都不与谁相干!记住了么?”
魏子然慑于她此时的脸色,那些话也不敢再提起,转口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会看些医书药典么?”
李屏山蹙眉,不知何意:“我又不行医治病,看那些劳什子书做什么?”
魏子然却道:“那夜,是你去了我心头的病,你不行医治病,却有医我的药。我方才那些话,你仔细想一想,也多想想你与屏儿。”
李屏山神色似雪,眼眸如霜,冷冰冰吐出了一个字:“滚。”
第166章
【天启四年夏·寻亲会】
宣韦德断了腿的事,这两日已传得街坊邻里尽已知晓,更有好事者传出宣家欲嫁女谋取聘资为父医治腿伤的话来。
早些年,宣家也常有媒婆冰人上门来说合亲事,而宣韦德欲为女儿择一才学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眼光甚高,挑来挑去却始终未挑到合适的。因此,这姐儿至今仍待字闺中。
如今,宣韦德遭了不幸,这两年不敢上门来的冰人,忽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蜂拥而至。这些人惯会卖弄唇舌,这个说东家老爷家里有石季伦的泼天富贵,那个道西家哥儿祖上攒了陶朱公的万贯家私,无不夸耀自己保的媒是最好的。
柳氏原先还会向冰人细细打听那些人家的情况,但见男方不是上了年纪的鳏夫,便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有想要纳妾的,她便再也不愿费心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了。
其中虽也有替那些家风严谨清正的人家来说亲的,但那些人家并不是富裕人家,因女方索要的聘资不是男方能负担得起的,也只能打退堂鼓了。
宣韦德虽重伤在床,不知家里吵吵闹闹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唯恐柳氏一时糊涂,应了外头那些人的亲事,断送了女儿的前程,日夜愁闷得不得安睡。
魏子然来家劝他尽早截去那双断腿时,他仍是咬牙不松口,却是将他单独留在了床边说话。
“截去双腿,也不知能不能活。即便能活着,可没了双腿,不就是个废人了么?”他认命般叹着气说,“生死有命,留着这双腿,死后还能留个全尸,也算没有辜负父母的生养之恩。你也莫替我瞎张罗了,日后也请你多关照关照明哥儿,督促他读书上进,将来光大宣家门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而眠了。”
这不是魏子然头回听这先生对他交代这番似临终前的话语了,然,每回听到这些嘱托,他都觉先生是用刀在刺自己的心口,逼着自己去接受这样无何奈何的死亡。
“先生为何不愿试一试呢?”魏子然不死心,打算再劝劝,“只要您还能写,还能说,一样能教书育人,并不会成为家人的拖累。您真舍得下家人么?没了您,谁来护您的妻儿呢?我来时,您家里还有冰人来替人求娶您家姐儿,您不想看到她嫁人么?日后,您家里那小哥儿大了出息了,您难道也不想看到他出仕为官么?”
宣韦德道:“你是不知这两日登门来求亲的都是怎样的人家,我家好好一个姐儿,怎能卖去给人家做小?你今日见到的这冰人,这两日日日上家里来替那家人当说客,不就是看我现今是个废人,觉着我们会贪图他家那点聘资,将女儿卖进他家么?你师娘是个主意不坚的妇道人家,那做媒的嘴又是抹了蜜的,保不齐会将她说动。她这不是在救我,是在杀我!你也别再劝我了,将来肯关照些儿,我便感激不尽了。”
对于一心求死的人,魏子然已然不知该如何劝得他回心转意,只觉胸口闷闷的、胀胀的,一阵酸痛苦涩之味漫溢至喉头,让他痛苦难受得再也说不得一个字。
心情沉重地出了宣家院门,行至坊间那条拥挤热闹的街市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已记不清先生最后对他说了些什么,记得的,只有那副破损孱弱的身躯和那张痛苦绝望的面容。
今日是清风园开演新戏的日子,魏子然虽是心情郁结,没心思观戏,但因早已应了李屏山,也包了一间阁子,只得强打起精神,领着母亲的车马慢慢往清风园来了。
新戏安排在夜里,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这时候,园中尚无客人占位子,杨连枝也不必刻意避着人,由着园中的伙计引上了楼上的阁子里;随同而来的车夫随从则被安排在了楼下。
没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茶水果子和戏单子,单子后还附了一份扮演戏中人的戏子名单。
原来清风园与别处不同,凡是新戏,会在正式登台之前,挑几折戏先搬演三两回,请人来此观戏。而后,清风园则会根据这些人观戏后的反应与建议,再精打细磨,直至李屏山点头,这戏才会正式登台亮相。
而打磨一出新戏,少则三四月,多则一年半载也是有的。当日的开园戏,便是李屏山与那些戏子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打磨而成的。
今日这出《寻亲记》①,亦是自去年年底便开始准备的,今夜才是正式登台前第三次请人来观戏。
魏子然也是这些日子才知晓,在此事上,李屏山有一颗常人不及的痴心,对念白唱段、身段步法、神态动作严苛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开锣前,李屏山抽空来阁子里见了这对母子。
杨连枝是头回来戏园子里观戏,亦是头回见了近日来名声大噪的屏山先生。因李屏山做的是男儿打扮,虽是生得唇红齿白,眉间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柔纤弱,一身风流傲骨丝毫不输男儿。
她客气有礼地对人笑的时候,让杨连枝有些恍惚,好似再见了许氏的面貌。
这一刻,她已确信,李屏山就是南屏。
不然,她的眉眼面目何以如此肖似已亡故的许氏呢?
“你是南屏吧。”
李屏山眸光微沉,脸上的笑微敛了敛,语气平平地道:“我不是南屏。戏要开锣了,李某还得见见今夜来的其他客人,请二位恕李某失陪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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