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卿想了想正要应下,魏子然忙上前对那男子说:“这位爷,不若改日吧?我这位兄长今日是要上寺里进香的,误了进香的吉时可就不好了!请您高抬贵手!”
男子却道:“我不比你们这些后生小子们有闲,又不是本地人,趁了今日的香市,便要打道回府的!”又对文卿说,“是个男儿汉,便与我了结了这盘棋!”
文卿暗暗回想了那盘棋上的局势,自己似乎已是必败无疑,却并不是没有胜算。而且,他自忖自己在单凭记忆记棋局一事上有优势,对这男子的诉求,自是欣然而应。
他如此坚持,魏子然也不好再拦着,却是在他耳边忧心忡忡问道:“此番,兄有几成胜算?”
文卿笑道:“本来只有三成的,现今却有五成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下天竺寺,是杭州唯一一座女众寺院,乾隆时改为法镜寺。
注释②:围棋九品,出自北宋·张拟(一说张靖)《棋经十三篇·品格篇第十二》。如下: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可胜计,未能入格,今不复云。《传》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另,不用棋盘棋子下棋,其实是借鉴了《围棋少年》的情节,不用当真。
题外话:作者本人是个臭棋篓子,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小时候又特别痴迷《围棋少年》这部动漫,所以文中借鉴了一下里面的情节。小时候看这部动漫只觉得里面的人好厉害,后来才发现里面很多棋谱和路数都是错的、乱的,其实看的就是各人的心理戏。
第140章
【天启三年春·飞来峰】
魏子然下棋,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与树下这两人比棋艺,那真是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即便棋盘摆在面前,他要看透整个棋局,也需费一番工夫。而文卿与这中年男子,仅凭记忆,空口落子,竟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受到了较之前更紧张的局势。他甚至觉着两人已不是在对弈,分明是在对战,形势胶着又紧张。
散去的人群又渐渐围拢了过来,却都屏息凝气地不敢出声,恐一点声响都会乱了其中一人的心神,导致那人败北。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许多时候,树下的两人皆是在闭目沉思,偶尔从嘴里落下一子,都似在人心头悬了一块石头,不知这棋局最终胜负会如何。
棋局结束时,两人又开始凭着记忆数子,最后数得白棋一百七十七子,因黑棋须让白棋三个子,白棋共计是一百八十子,输了黑棋一子。
魏子然记得文卿是执白子的,这样的结果,让他惊骇无言。
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感叹,也有人起哄打趣,口里嚷着:“剃头!剃头!”
林瑶华虽对文卿满肚子的怨气,但见他输了这局棋,不免也慌了神,扯着魏子然衣袖,小声问:“他不会真要剃头去做和尚吧?”
魏子然心烦意乱,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紧?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做一辈子的和尚,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进人群高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子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子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子双手奉还,歉然道:“您的棋盘棋子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子,恳请收下!”
这男子沉吟片刻便收下了银子,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身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摇头,“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深感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道:“这人是湖广口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水相逢的不舍。
因天色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子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头,也便出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道上尽是繁花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洞窟幽深,泉流幽洞,洞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壁石崖上,摩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进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处,如佛说法,天降梵花。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花繁草茂的溪流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入定的状态,魏子然便知,她怕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魏子然欲出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处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头。”
林家兄妹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进来,便欣然往别处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色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子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出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欲入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深,脱不得身。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出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子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深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子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迷障里?
溪边,春风习习,流水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春光,缠绕在南湘身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眼睑,神色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水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便先开口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眼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高了些许,问:“施主欲与贫尼论说何经?”
“欲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道,“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色微敛,谦虚道:“贫尼初入佛门,造诣不深,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口:“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道:“诸法由因缘而起,力强为因,力弱为缘①。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乱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水之心,已如同这溪流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流,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眼前那缓缓流淌的溪水,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流,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佛说,缘起性灭,万物皆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悟空悟色,悟色悟空。这便是我佛性色真空的玄妙真言,施主何须问因缘?因是空,缘是空,因缘亦是空。这水,这山,这石,施主与贫尼,皆是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皆空。”
“南湘,”文卿默然许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对岸那人,直接称呼她的俗家姓名,温声说,“你入了迷障。万物皆空,非空无一物,是只有空,方能包容万物。《佛经》云: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你我之因缘,亦在因果里,如今看来,应是恶因恶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