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的酒食虽是魏家带来的,但,在座的罗、周二人皆是从满屋金银、遍地绫罗的家里出来的,不愁吃穿,也不知寻常人家的疾苦。
二人听了他这番亦有所指的规劝嘲讽,脸上便有些羞赧。
罗循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不吃不喝了么?”
蒯飞道:“则度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无论富贵贫穷,以道德传家,十代不止;而以富贵传家,三代而止。”顿了顿,又手指范泽,“吴县范氏自他族祖范文正公②立义庄、订了家规族训后,后辈子孙恪守先人规训,传至今日,他范家依旧是你吴县一大家族,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勤俭养德!”
罗循敬他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并不与其争论,只笑着说了一句:“既如此,你与慧德哥哥便不要吃这席上的东西了,留给我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的人吃吧。”
范泽立时道:“你们论贫论富,攀扯上我便算了,怎么还不让我吃酒饮食了?”
蒯飞接过他的话,揶揄了一句:“则度是个大肚肠,又不挑食,魏家哥儿带来的这些酒水果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罗循已是懒得再搭理他,自凑到魏子然耳边说:“常听大哥哥提起你,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哥儿切莫吝惜言语,多开尊口吧。”
魏子然因与这些人不相熟,不知各人是何性情,恐言语不周得罪了人,委婉道:“你们说柴米油盐,我不懂,怕闹了笑话。”
罗循因爱他的形貌风姿,一心想要撬开他的金口,便想要与他说说罗衡的事。
席间忽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个不安分的蒯飞越席要与周礼换个座次。周礼虽是出身将门世家,但是个斯文人,温声劝说:“我们这是按长幼而坐的,不可乱了座次,你规矩些儿吧。”
蒯飞道:“哥哥行行好,我右手边这位小先生不是个好人,我拿这席上的酒食与他家雌老虎备下的酒食做了一番比较,他便笑话我是个没婆娘的!我讨不到婆娘,还不得怪你们这些人生得太好了!你们小白脸儿坐一块儿,让我与伯鸿兄凑一对儿吧。”
周礼觉着他是在无理取闹,还想再劝劝,范泽忽说了一句:“鹏举兄坐我右手边来吧,我这一圈皆是没有娶妻的。”
罗循忙接口道:“子敬哥哥也是没娶妻的,是不是也得坐过来?”
范泽瞅他一眼,笑了笑,说:“他与你大姊姊月底便要完婚了,不算他。”
“算了吧,”蒯飞分明听出这几人是在拿他寻开心,歇了心思,恹恹坐了回去,“慧德你儿女双全,我还不如坐小先生身边呢。”
席间,众人又说笑了几句,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西南安氏叛乱的事上。
“则度,”范泽转眸望向未曾停嘴的罗循,蹙眉问,“有你家那大哥哥的消息了么?”
罗循用手绢揩了揩嘴,满不在乎地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你们范家还是早早退了这门亲吧,再拖下去,你堂伯父家的姊姊怕是还没过门,便守了寡。”
“有你这样咒自家哥哥的么?”蒯飞听不过去,又因与罗衡有过几年的同窗之谊,颇有些打抱不平地说,“我只当你家那个二哥哥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你也是?”
罗循冷笑道:“别拿我跟罗律比,我与他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是一样的心肠么?”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盯着周礼,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子敬哥哥要娶的我家大姊姊,与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周礼心领神会,却也只是一言不发。
魏子然在一旁听这些人谈三两句修身养性的话,便会随意扯些家常,倒也觉着新鲜有趣。他一边听席间人的高谈阔论与家长里短,一边又与孔梨、魏子焘交头接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眼见天色渐暮,周礼、范泽、罗循、孔梨因离家较远,便相继离去了。
尚攸本欲在天黑之前赶回钱塘,无奈抵不过魏家两位哥儿的挽留,只得让蒯飞回了钱塘,给家中悬望的妻子捎给口信。
蒯飞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笑着说:“你婆娘是个狠角色,又与我结下了梁子,没有你亲笔信,她是不会信我的,怕还要找我麻烦。”
因身边没有纸笔,尚攸只得解了腰间的一条水红汗巾子,说:“你将这个作为信物,再传我口信,她便会信了。”
蒯飞从他手中接过这汗巾子,见这汗巾子一角还绣着这对夫妻俩的名字,心中只觉好笑:“俗不可耐!”
他袖了汗巾子,与众人告辞后,便匆匆下了山。
此时,暮色正浓,山上游人已稀,倦鸟归巢,一切又归于沉寂。
众人收拾了林中残局,见山中草木皆笼罩在霞光暮影里,忽又有了游玩的兴致。
山中有一处观景石台,登上此处,这衣锦城的河流草木、房屋街衢尽收眼底,甚至能听到街上晚归疾驰的辚辚车马声。
山风吹叶落,晚霞照城廓。
尚攸忽问了一句:“几位哥儿今日高兴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皆是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巽峰,巽,在此指东南方。在风水学里,一座城镇巽处如果有峰主文笔,一般会建塔以发秀。
因这里涉及到风水里的“三吉六秀”即九星之砂法,还要结合《易经》里的卦法,说起来有点复杂,就不多说了。
注释②:范文正公,一般指范仲淹。
功臣山重阳会十人名字及表字如下(从长至幼):
肖基,字伯鸿
周礼,字子敬
蒯飞,字鹏举
尚攸,字攸之
范泽,字慧德
肖础,字仲元
罗循,字则度
魏子然,字心斋
孔梨,尚无字
魏子焘,尚无字
注:明后期,男子取字冠礼的规矩其实是很混乱的了,一般是15岁~20岁之前,就开始取字或行冠礼了,所以,这文里很多不到二十岁就有字了。另外,这种混乱也受到当时很多人的诟病。
第124章
【天启二年秋·清宁巷】
九月廿二日,清宁巷周家有喜事,魏书婷与林瑶华早几日便接到了周家姊妹送来的请帖,希望她二人赏脸前往钱塘喝一杯喜酒。
魏书婷从未亲临他人的喜宴,难得有好友相邀,她在禀过杨连枝后,便先一日往官塘会了林瑶华。
喜宴当天,两人早早便打扮停当,共乘一辆车马,在两家仆从的护送下,迆迆逦逦往钱塘而来。
这日秋阳杲杲,清宁巷每户人家门楣上皆披了红挂了彩,喜宴流水一般摆满了街巷,锣鼓喧天。
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车马到时,那巷口已一溜儿地停了许多车马轿辇,她们的车马只能顺着那最后一乘车停住。
前来的客人,早有周家仆从在此候着接客,魏、林二人却是周丹葵亲自来迎的。她领着两人走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从后门入了周家大宅,径直将人引进姊妹俩所住的院落里。
虽是女孩儿的院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秀雅精致,反倒显出了几分森严冰冷。院中兰锜①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刀枪剑戟、披挂铠甲。若说是庭院,不若说是兵器营。
又因今日家中有喜事,人手不够,这院中的侍女都被拨了出去,周丹旐亦在前头帮忙,无瑕抽身来接待这两位应邀而来的好友。
因此,这院中并无一人,便更显得冷清了。
周丹葵见两人似有些震惊,恐她们被吓着了,忙安抚道:“平日里,我与姊姊会在这院中耍耍枪棒,算是强身健体了。妹妹们莫惊慌,这些兵器是来不及收起的,不是要威胁恐吓你们的。”
林瑶华一脸新奇地道:“我能摸摸么?”
“摸自然是摸得的,只是要当心些!”周丹葵提醒道,“刀剑锋利无眼,恐会伤了妹妹的手,我引你们看一看。”
架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刀有偃月刀、柳叶刀、三尖两刃刀;枪有火尖枪、双头枪、三棱投甲枪。剑戟斧钺密密排,钩叉鞭锏层层挂。锤来棍扫,挝飞棒迎。两手捻镋,单肩扛槊。李公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流星锤撩云穿雾似蛟过海。
周丹葵领着两人一一识认这些兵器,拗不过林瑶华的央求,便操起架上一把柳叶刀,扎衣裙、束裤脚,就于院中当着二人的面舞了一段。
那单刀在她手中掂转腾挪,似生了根般,紧随她身。刀在左手,可斩风斩雨;刀在右手,能切丝断发。
魏、林二人看她人如杨柳,刀似流星,不觉看得呆了。
魏书婷更是心生了几分向往。她所见过的周丹葵,总是娴静文雅的,却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女儿舞刀弄枪之时,竟是如此飒爽动人,一身英雄气概丝毫不输男儿。
舞了一回,周丹葵收住身形,面上细汗层层,微微红了脸说:“雕虫小技,在二位妹妹面前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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